如果把長江以南看作是一名儀態萬方、舉止嫻雅的成熟女性,那麽在水城的迷人夜晚,江南的嫵媚多姿與白天優雅穩重又強勢的樣子所形成的劇烈反差感,足以讓任何人沉醉在這漆黑夜色之下。
隨著天空的湛藍慢慢漸變直至火焰一般的橘紅色,再任由這火焰熄滅,
直到這時候,
所有已經忙碌了整整一天的人們才意識到,
夜色的帷幕,
蓋上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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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色的燈光在這個巨大的封閉空間裡瘋狂閃爍,無數光線不斷交織、相錯,在這充滿狂歡瘋狂氣氛的空氣中又構成不一樣的顏色,僅僅只是一個瞬間一口酒一次骰子碰撞大理石桌面的功夫,混亂的光線再次四散開去,在空中期待著與其他顏色的下一次相遇。
而一個陰暗沒有光線的聚光燈死角,
在往常的這個時間段裡,這些個客人寥寥無幾的角落都是酒吧專門留出來給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屍體”或者喝到傷心處的可憐人所準備的,同時也是為了區分不同區域的氣氛和不同顧客的心情,可以給兩方顧客更好的體驗。
但是今夜,
這個絲毫不會引起別人注意的角落,迎來了一位完全清醒的客人。
“那個,Waitress,給我來一杯馬天尼,加冰寬底杯,然後跟蘇黎說一聲客人來了讓她看著辦吧,就這樣。”客人招了招手,看向一名從酒吧另一邊跟過來的黑禮服女服務生,面對那個毫無燈光的位置,微笑點酒然後做出一副縱容自然的樣子地一屁股坐在了那片真皮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就把目光轉向了那燈光閃爍的舞池和那些竭盡全力扭動自己年輕身體的狂歡者們。
今天可是七夕佳節啊,酒吧裡的人也是那麽多麽?話說這裡服務生都穿的那麽熱情麽?
人生中第一次來酒吧的計塵實在是有些不太適應這不斷閃爍的燈光和熱烈的氣氛,一邊心裡埋怨那個把自己約到這種地方的蘇黎,一邊不自覺地朝自己進門的方向瞟了一眼,卻發現自己的身邊多了一個人,一位女士,
有點眼熟,
“這位先生,獨自一人來著酒吧卻坐在這裡是有什麽心事麽?一個人在這裡無聊不如陪我喝幾杯聊聊天解解悶?”
一個很漂亮的女人,這是計塵對她的第一印象。
“哦,我在這兒約了人,你要不……”計塵的話剛說到了一半,突然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道,“你是那個….你原來不是酒吧服務生,額,女士,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剛剛沒看清,還以為….”
這位身穿黑禮服的女士嘴角翹起,眼神戲謔,看著對方那慌亂無措的樣子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心裡也起了一點小小的玩笑心思,直接開口打住對方的道歉,柔聲問道,
“先生你如果覺得小姐這個稱呼顯得不太友好的話,免貴姓易,女士可不是對我這個年齡的稱呼。”
計塵在這個陌生人面前就仿佛是一隻小白兔一般,言語上的調侃根本就是被對方牽著鼻子在走,可他還是有些不服輸地對上了易若笑的眼睛,聲音很清澈,
“易姐姐叫我計塵就好了,我剛剛真的不是有意的,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絕沒有一絲一毫的冒犯意思,剛好我這會兒約的人還沒來,我先自罰兩杯,就當是賠罪了好吧。”
說完,也不給易若笑拒絕的機會,順手拿起沙發前面茶幾上放著的一杯酒,
打算痛快些一飲而盡就能快些結束痛苦, 反正這一小杯看上去也不是特別多嘛!
隨著他手臂的動作,易若笑的眼裡也有些疑惑,但是看到計塵拿起了她在過來之前順手點的一杯長島冰茶,便在心裡對眼前的這個男孩有了一些猜測,
“茶”她雖然沒有喝過一口,純拿過來為了撐撐門面假裝自己的酒量有多好,可這度數,基本上就沒有一個人能把它一口喝完,在自己認識的人裡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不然為什麽自己第一次來酒吧的時候,來搭訕的都給自己點這杯“茶”呢?
難道眼前的這個真的連聽都沒聽說過“長島冰茶”這個名字嗎?還真是個第一次進酒吧的小孩啊?
正當她這麽想著的時候,旁邊又走來一個人,
今天這兒這麽熱鬧啊?
易若笑在心裡暗暗吐槽一句,而站起來的計塵更是在心裡瘋狂腹誹著蘇黎這個騙子,還說什麽走到一個有沙發沒燈光的地方,在凌晨之前,那裡人根本沒有人會去關注的。
神特麽凌晨之前沒人,我來之前確實沒人,可我又不是凌晨之後才來的,現在才十一點好麽?騙子!
一隻手突然從他眼前閃過,他剛想有所反應,然而那隻手的主人說話了,
“你瘋啦?計塵,你今天晚上真不打算回家了?”
計塵手上的動作一頓,轉過頭來,看向那人,毫無燈光的環境下,他還是清楚地看見了蘇黎的臉,於是便把這自己並不知曉答案的問題重新拋給她,一臉無辜狀,
“這酒難道不能喝麽?”
蘇黎一呆,也許是兩人的臉離得太近了,甚至她都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吐息,她一把搶過酒杯順勢往旁邊走了兩步,然後對著他旋即就是一頓劈頭蓋臉地親密問候,黑暗把她側臉上的一團醉人酡紅給完美地掩蓋了起來,
“你來酒吧之前真就毫無準備麽?這是什麽你不知道麽?我現在極度懷疑你的人生還差了大學這個階段。”
“我記得我們好像是同一個大學還是同一個導師吧?”
“那你給我好好聞聞,用你前法醫的驚人嗅覺去找到這杯酒裡的酒精味,然後你說一飲而盡?就你這酒量,你行麽?”
計塵一邊把頭湊過去聞,一邊反駁道,
“那你為什麽約我到這裡?還有我們現在不就是大學剛畢業麽?還有,什麽叫做前法醫,那叫做業余實習法醫好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沒理想的人,大學選專業全靠搖骰子聽天由命,要不是Collins居然會教兩大類的課程,我一個學經濟的,用尺子來解剖屍體麽?”
計塵一遍說著令旁人聽了震驚的台詞,一邊還為自己憤憤不平,
蘇黎強行理直氣壯,
“今天七夕節誒,別的調酒師都有事情請假了,領導知道今晚就我比較閑,所以就安排我來加班了啊。大學剛畢業讓你來幫忙工作不行啊?而且據我所知,我認識的男同學裡,估計就你一個人會在七夕節晚上悠閑下來,畢竟沒有女神也沒有女朋友,反正那些女生都不可能約一個大學時連酒吧都沒去過的額……”
“停,這吐槽功力見長啊,我還以為你還會向大學那樣選了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專業然後天天上課畫畫呢。”
計塵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先是回敬了蘇黎幾句,然後他聞著酒味,最後喝了一口,示威似地瞪了一下剛想反駁的蘇黎,又看了一眼在坐在旁邊捂著嘴、轉過身去、肩膀抽動笑得停不下來的易若笑,再看了看那些舞池裡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成雙成對地擺動著自己的身上幾乎全部能擺動的部位,在蘇黎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還是忍不住取笑道,
“我為什麽在你的話語裡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悲哀氣氛呢?哈哈哈哈…”
蘇黎氣勢洶洶地看著他嘲笑自己,卻毫無辦法,而旁邊的笑聲也是實在壓抑不住地傳到了兩人的耳朵裡,
這銀鈴般的聲音響起在這個角落裡,很快就被那幾乎要震耳欲聾的DJ打碟音樂給淹沒過去,可是氣氛還是尷尬了起來。
到底還是這位蘇黎蘇大小姐比較善解人意,目光在對方身上流轉,轉頭看向計塵,“這位姐姐是你朋友?”
易若笑聽見某兩個字被咬得特別清晰特別沉重,心裡也沒有一點不舒服,但是今晚決定解放天性的她,眼睛彎得仿佛月牙一般,開口笑道,
“蘇黎妹妹,我呢,今晚只是來玩的,剛認識小塵,要不你先去工作,讓小塵再陪我聊一會兒?待會兒再去樓上找我們?”
“樓上?這裡還有樓上麽?蘇黎。”計塵環顧四周,心虛地略過了蘇黎那慢慢奇怪起來的表情,裝出一副一臉茫然的表情問,“樓上是幹嘛的啊?”
蘇黎小臉一紅,明顯是被計塵給騙到了,惡狠狠地瞪了旁邊的易若笑一眼,看著兩人,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我沒去過樓上,老板不讓我去。”
“這樣啊….”計塵倒是絲毫不意外,
易若笑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女孩,年紀輕輕就在這樣一個大酒吧裡當著貴賓調酒師,而且沒去過二樓?
這個世界的大灰狼都看不見這隻小白兔麽?
“他爸是這兒的老板。”
怪不得這個調酒師臂章上繡著的名字裡的姓是金色的,而之前我沒見過,原來是這位是老板的女兒
易若笑眯起眼睛,心裡這麽想著,揮了揮手叫過來一個酒吧服務生,點了一杯龍舌蘭日出,一個看上去正在舞池裡擺動身體的中年大叔耳朵突然動了動,然後就毫無痕跡地朝著舞池的另一邊移動,懷中的女子倒是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對,隨著頹喪大叔一起往那邊舞去。
這邊,
計塵對上了蘇黎的眸子,兩人似乎都沒有放棄去管一邊的笑聲。
“那我的馬天尼呢,蘇大調酒師?”
“馬天尼?不是說的是一杯冰水嗎和一份提拉米蘇嗎?”
蘇黎報復性地回瞪了一下他,沒好氣道,“我過來就是想看看哪個人過來砸場子,七夕節在酒吧還點冰水喝?結果沒想到看到了你們。”
易若笑靠在沙發上,慵懶道,
“我給你的朋友點的,一個新來的小朋友喝馬天尼這種酒給我看還不如喝個冰水讓他好好冷靜冷靜這裡是不是他七夕節該來的地方。”
“那提拉米蘇呢?”蘇黎看向她,
同時計塵也吐槽道,
“易姐該不會是怕我領會你的暗示之後在你喝完酒之後一時上頭然後打算用這杯點給我的冰水把我潑醒吧?”
易若笑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兩個人,原本久經情場的老江湖在兩人面前就好像是回到了剛剛踏入社會的時代,一時間僅是找不出話來回應,
右手不自覺地伸上自己的潔白脖頸,手掌下意識地輕輕握住那一片雪白之上像是一圈紋身一樣纏了一圈的緋紅色鎖鏈掛墜,
對面兩人的目光跟隨著她的動作自然地落到了那個吊墜的華光上,
計塵隻感覺自己的眼睛就像是著魔了一樣,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往那項鏈中間的寶石掛墜看去,原本倒映著酒吧裡激情光線的瞳孔裡頓時喪失了一切光芒,化為一片最深沉的漆黑,在眼前的景象突然變化之前的最後一秒,他只聽見了蘇黎傳來的那宛若蚊呐的微弱聲音,
“你你你不許看!”
之後便再無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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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塵隻覺得身體一僵,就像遊戲裡的角色動作卡頓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感覺腦海裡似乎少了些什麽重要的東西,隨後就感受到自己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一邊回憶著剛才那個模糊的缺失感,
眼睛一邊習慣性地環顧四周熟悉環境,卻發現這裡依舊是那個酒吧,不同的是周圍一個人都沒有,空空蕩蕩,空氣中充斥著一種名為冷清的氣氛,
耳邊居然還有冷風呼嘯而過的蕭瑟聲音,
“計塵,”一道溫和的聲音在他的周圍響起,隨後又說道,“別緊張,我不會傷害你。”
計塵一轉身,他明明看見那道稱呼他為凡人的身影正在舞池上跳舞,
和另一個他自己。
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
一種毫無來由的、發自內心並且根本不受控制的恐懼,
第一次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維,
就像是在洪水海嘯面前,沒有任何的方法能夠阻止它們的席卷。
顫抖的聲音清晰的回蕩在這周圍,
“那個,請問您是…..神?”
試探,
那道身影繼續著他的木偶舞,原本各色的燈光在瞬間變成了緋紅色和灰色的結合,
那個木偶一般的計塵在舞蹈中轉過身來,深沉的目光向他投來,一股寒意籠罩了他的周圍,血液也隨之變得冰冷,一股陰冷的氣息在這個空間裡鋪散開來,
計塵的鼻尖沁出幾滴冷汗,額頭上也顯現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看著自己顫抖著已經慢慢跪下去的膝蓋,他學著小說裡寫的那樣,輕咬舌尖,打起精神強笑道,
“這位....大人,我應該稱呼您為什麽呢?”
那道身影突然一滯, 略微有些僵硬地一甩手,那如同提線木偶一般的黑暗計塵就被丟了出去,於此同時計塵感覺自己的身體再次變得不受控制,像是塊鐵疙瘩一樣被吸鐵石拉到了舞池上。然後,周圍的景物又變了,他看見自己的身體在沙發區那邊靜止不動的立在那兒,蘇黎和易若笑正圍著自己檢查,而自己現在卻在沙發的一邊站著,周圍都是薄紗一樣的朦朧霧氣。
我現在是靈魂出竅了?
“看見你自己了吧。”
計塵感覺自己的頭自己動了起來,然後重重地點了兩下,
我醉了,就這麽點兩下頭,就讓我自己來不好麽?
他在心裡吐槽道,
沒想到那張始終沒有看到的臉在他的視線之外說話了,
“可以,計塵,不好意思,希望你不會介意,剛剛那是我千年以來的唯一一點樂趣。”
計塵在聽見他說話聲音的一瞬間就已經獲得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然後便回頭問道,
“讀心術?”
映入他眼裡的是一張蒼白的英俊的偏向於年輕人的臉,就像是一個電視劇裡那些仙風道骨的神仙君子,而不是他先前在心裡想象的那種令人生厭的詭異怪物,
他用他那雙看上去並不滄桑的血紅眸子看著計塵,
“是的,計塵,”年輕臉用他那溫和的聲音接著說道,“這是任何一個魔鬼都要掌握的東西,我指的是像我這樣的——”
“真正的魔鬼。”
“所以讓我們來做一個讓人愉悅的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