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已無他人,一心悄悄走到了常佑身邊,道:“他們可走了?”
“走了。”常佑道。
“累死我了!”一心長吐了一口氣,無力攤倒在了常佑身上,常佑見狀忙將一心放躺,道:“可受什麽致命傷?”
“沒有,那賊說我臨死反擊,實則我只是失血過多,沒什麽力氣了,我懷中有東升師伯給的傷藥,請前輩幫我上藥。”
常佑聽罷,急忙從一心懷中取出傷藥,然後問道:“怎麽用?”
“藥呈粉狀,撒在傷口便行。”
“忍著!”
片刻後,常佑便為一心上好了藥。
“多少處傷口?”一心問道。
“不算皮外傷,二十六處。”
“他柳生還欠老子二十五棍!”
常佑原本緊縮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看來一心這算是沒事了,因此常佑開懷笑道:“那還得等你痊愈了再說。”
“也是,太累了,我先睡一覺。”一心開口說完這句話,便昏睡了過去,顯然是真的失血過多了,但看他呼吸平坦,不見急促,常佑便也放心了。
“大師。”紅豆的聲音傳來,他對常佑道:“石門依舊打不開,但我已經將門鑿開一道口子,莫道客已無悶死的危險。”
“莫道客還醒著麽?”
“醒著,他說多謝大師救命之恩。”
“敵人已經遁走,你讓他開門。”
“暫時無法開門,”紅豆道:“這扇石門太重,莫道客受了重傷,一時半會沒法運氣打開石門。”
常佑皺眉,又是一個身受重傷的,他瞧了瞧一心,眼見四下沒什麽危險,便放他睡下,走進了副寢。
“紅豆。”
“大師,一心呢?”紅豆問道:“如果有一心在,說不定合我三人之力,能將石門打開。”
“他若是能動,豈會不跟我一起進來。”
“他也受傷了。”
常佑點頭道:“睡下了。”
“那眼下該當如何?”
“薛東方應該快來了。”
“已經來了。”薛東方的聲音從常佑身後傳來,他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常佑能猜到,他估計是見到了薛盈盈,以薛東方的閱歷,不難猜到薛盈盈來此作甚。
“薛……”
“不必多言。”薛東方製止了常佑,道:“先打開石門吧。”
紅豆看了薛東方一眼,二人默契的沉默著,只是合力打開了石門。
石門一開,眾人便能看見莫道客捧著一本秘籍端坐在地上,一旁有根熄滅的火棒倒在血泊中,他的胸前有不少血跡,只是幾處要害已經被莫道客用火灼過止血,燒焦味跟血腥味混雜在一起,的確難以言語。
是個硬漢,莫道客還能活著,更是個奇跡。
“莫道客。”常佑對著莫道客輕聲喚道:“可能作答?”
“大師請說。”莫道客睜開雙眼,無力答道。
“薛家人雖走,保不成卷土重來,你若能起身離開,我們便一起走。”
“無妨。”莫道客支撐著身體,想要勉強起身,但胸前的灼焦的傷口也微微滲出一縷縷鮮血。
“哎!可別亂來了!”常佑連忙製止莫道客,對著身旁二人道:“你們可有辦法將他帶走?”
“沒有,莫道客體型龐大,即便我們習武之人,沒五六個也無法將重傷的他安全抬走,一不小心,便容易將傷口崩開。”紅豆搖頭道。
“其實洞口倒是有不少人,
看樣子是城主府派來保護大師的,”薛東方不再沉默,他道:“我與他們前後腳到的此地,如果大師開口,他們應該會幫忙,即便不然,他們也不會再讓薛家人往洞口進來,徒添大師的危險。” 常佑一愣,然後不及細想,便道:“那還等什麽?快去請人。”
說完常佑便匆忙往洞口而去。
出了洞口,常佑便看到白茫茫一片大雪,隻覺寒風襲身,不禁打了個冷戰,還沒哆嗦幾下,迎面便有人遞上了一壺烈酒。
“公子不嫌棄,便暖暖身子。”
常佑一愣,伸手便接過酒壺,他看得分明,眼前風雪裡的這個人,正是今日跟著城衛隊長的左右手。
天降大雪,也虧得他們能夠在此守候多時。
“你們還是跟來了。”常佑抱拳行禮道:“有勞幾位如此對待在下,在下感激不盡。”
“公子哪裡話。”這名城衛連忙還禮,道:“公子此番出來見我,想必是有事,卻不知公子有何差遣?”
“洞內有二人受了重傷,的確需要幾位幫忙帶回城內。”
“小事一樁。”城衛笑著應了下來,然後招呼起了身後眾人,等呼拉拉下去十人後,這城衛才拉著常佑道:“城主有事找公子,請公子先到城主府一趟。”
常佑聽罷,往洞口望了望,道:“請將他們安全護送回城。”
“自然。”
“慢著。”薛東方從洞口走出來,他道:“我一起去。”
“這……”城衛遲疑。
“無妨,薛東方是自己人。”常佑說完這句話,便率先走在了前頭。
城衛無奈,隻得命人牽馬跟上,而薛東方則是輕輕笑了一笑。
雖如此,但等到了城主府,城衛還是對常佑道:“城主此刻隻召見公子,這位薛公子還請隨我到偏廳稍候片刻。”
常佑聽罷,只能朝薛東方點點頭,而薛東方倒也無所謂,他之所以陪同而來,無非是為了保護常佑,此刻常佑身在城主府,哪還怕什麽呢?
畢竟某些私生子的傳言薛東方也曾有耳聞。
城衛見二人不反對,便接著道:“城主便在大殿之內,常公子只需往裡頭直走便是……”
常佑抬手打斷城衛的話道:“我在此待過些許時間,城主府也並不大,不勞費心。”
城衛聽罷,低頭做禮,便帶著薛東方往偏廳去了。
見二人離去,常佑便大步邁向府內大殿,路上偶有護衛,看巡邏路線,卻壓根沒有規律。只是無論常佑在哪兒,身後的護衛剛沒影,前頭便會再迎來兩三個護衛。
不多時,常佑便到了大殿,遠遠的看去,大殿內只有一人站立在一副畫前,背對著門。
那便是常政了。
“常城主。”
常佑印象中,自己未曾有稱呼過常政,畢竟先前渾渾噩噩,能分得清什麽是人便已然不易,何況認人?往後的一年期間更是未曾見過常政半面。
常政明顯知道常佑的到來,他微微偏了下頭,卻也只是將眼角露給了常佑,接著便繼續看著那副畫。
常佑也不著急,人大老遠把你喊過來,並不是真的要看畫,而是要給你講道理的,至於講什麽道理?要麽在畫裡,要麽在別處,但反正常政遲早忍不住講出來。常佑乾脆什麽都不看,就看常政的背影。
良久,常政才對常佑道:“你可知道這畫,畫的什麽?”
“我沒看。”常佑笑道:“反正我對畫作不感興趣。”
“可有人對你感興趣了。”常政轉頭,拍了拍常佑的肩膀。
此時常佑才看清了常政的面容,那是一副國字臉,眉毛濃厚,眼神銳利,未見有些許胡茬,雖嘴角掛有不上不下的微笑,但想也是位殺伐果斷而又勵精圖治的人。
“你會幫我頂著?”
“會。”
“為什麽?”
“你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有多重要?”常佑歪頭問道:“還有,這一年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我究竟是誰?”
“重要到我們會替你隱瞞身份,甚至向你隱瞞你的身份,現在的你還不能知曉這些,否則對你有害無益。”
“為何?”
“想殺你的人很多,但只要我不說你是誰,殺你的人就會少很多。”
“你剛才說你們?”
“不錯。”
“歐冶鍛造而宗方使用的劍,東升的藥,還有無色的徒弟,這四人都或多或少與我有聯系?我很好奇我的身份是如何牽動你們五大宗師的。”
“你大可以自己猜猜,但我們不到必要時候絕不會讓你猜到。”
“這就沒意思了,這四人與我的聯系不出所料已經開始傳出去了,那些知道我底細的自然回來找我,我遲早會知道,為何現在個兒不能知曉?”
“誰知道,說不定我們是拿你來狸貓換太子,引蛇出洞呢?我覺得別人也會這麽想。”
“真若假時假亦真,我現在並不是很喜歡你。”
“說得有點多了,我們吃些東西吧。”常政笑了笑,吩咐了一下門外的下人。
“他可不可信?”常佑指了指下人道:“可別第二天我就被他賣了。”
“是管家,也是親衛,更是戰友。”
管家在門外對著二人行禮,然後抬頭對著常佑道:“一年前便是我與城主帶著公子回府的,公子大可放心。”
“哦?那可失敬,還未曾答謝你的救命之恩,並且讓我當上別人的棋子。”
“公子說笑了,你應該謝城主才是,我該下去吩咐人準備飯菜,稍等片刻即可用膳。”
說完管家便離開了。
“話說回來,這幅畫畫的什麽?”
“我也不知道。”常政對著這幅畫道:“反正能唬住別人,只是唬不住你,倒是奇怪。”
“我想唬住他們的是你的身份吧。”
“彈丸之地一主,都是高抬。”
“此刻你的兵力,能頂住三十萬兵馬。”
“全靠地形。”
“地利也是戰法,無能之人反受其害。”
“短短一年,你的見識越來越廣,所學也愈發淵博。”
“似乎是天生的。”
“要藏鋒。”常政看著常佑,意味深長道:“你可怨我?不願告訴你所知?”
“你既然護住我一年,想殺我便早殺了,你不說,我也自然該信你。”常佑把玩著自己的手指道。
“不像。”常政搖頭道:“你若信我,不該找理由。”
“你果然是一方城主,跟你說話實在不得勁。”
“哈哈哈,照你這個勢頭,恐怕要不了多久你便能記起以前的事情,到時候你再不得勁,大可來找我算帳。”
“你可是跟血孔雀同一時代高手,我能找你算帳,莫非我真是宗方?”常佑笑嘻嘻道。
“那你認為你活了多久?”
“看樣貌,也就雙十。”
“我看就是。”
“聽聞武學造詣一到化境,返老還童並不是不可能。”
“你若真到化境,誰能令你失智?”
“我懷疑當年是你暗算我,把我打成癡兒帶回來消遣用的,現在順水推舟用來保護某個人。”
“可以是,但沒必要。”常政知道常佑在開玩笑。
話說著,管家便領了一群人將飯菜上齊,而常政也揮手示意常佑上桌。
“雖然是棋子,但你說幫我頂住那些人,可是真的?”常佑也不客氣,端起碗筷便吃了起來。
“一線天是個兵家必爭之地。”常政一邊幫常佑夾菜,一邊說道。
“是。”
“可我卻放任血孔雀在那兒安營扎寨。”
“那你可真是昏了頭。”
“你信他。”
“沒錯。”
“我信你。”常政放下筷子道。
常佑挑了挑眉毛,笑道:“不似有假,但我得回味一下方才你我的談話。”
“你在懷疑。”常政站起身緩緩踱步,而後了然道:“你該是想通了血孔雀能被我監視,那麽童家人自然也可以。你為童家人的死而懷疑我,這不為過。”
“你本可以救他們。”
“我的確可以救他們。”常政點頭,有些慚愧卻又毫無後悔之意,他道:“但我得試探他們是不是因你而來。童家人頭日與你們相遇,夜裡便有人摸上門,要麽是尋常賊子,要麽是有私人恩怨,如若不是,十有八九便是設計害你。”
“我的命不比他們高貴,相反,童大夫乃城中名醫,救死扶傷無數,我自愧不如。”
“你很重要,我說過。”
“呵!”常佑不屑笑了一聲,道:“我淪落至此,無親無故,我原以為我能相信你,可是現在來看,是不是你救的我還兩說。”
“公子,你說城主不可信,可他隨時能殺你。”管家不滿的說道。
“他還需要我當棋子呢,即便不是,誰知道是否需要留著我的命達到什麽目的呢?除非告訴我一切,否則我至始至終會對你們抱有懷疑。”
“也罷。”常政知道再談下去也是無益,便輕聲道:“雖然你對我心生嫌隙,但我這兒永遠為你敞開大門,而我的人也會時刻潛伏在你身旁保護你。”
“不必了。”常佑想了想,雖然外頭盛傳常政是好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人如此對待自己,那可得日夜擔驚受怕,於是還是拒絕道:“有勞城主費心,但我還是認為我那兒住得更舒適一些。”
常政皺眉思索了片刻,還是點頭道:“既然你仍舊不信任我,那便作罷,你身邊已有不少高手,護你周全總是夠的,你的人我已查過,身世清白,還算可信,就是……”
“不必說了。”常佑皺起眉頭打斷了常政的話,起身對著常政道:“時候也不早了,如果城主沒有什麽事,還請讓我離去。”
常政面不改色的看著常佑,叮囑道:“神機門近日與皇室有往來,如無必要,你們還是少摻和此事。當然,他們若是來主動招惹你的話,我也不是吃素的。”
常佑聽罷,當即點頭道:“多謝城主。 ”
常政點頭,轉身對管家說道:“送公子出府,今後府內任何地方,他都可去。”
管家領命,接著便帶著常佑出了大殿來到回廊處。
“薛公子就在大門,他說偏廳太悶了,想去府外透透氣。”
“是他的作風。”
“公子,有句話,方才不方便說,現在我希望公子能聽一聽。”
“但說無妨。”常佑接著抬手道:“呃,如果是說城主是好人的話,那大可不必說了。”
“公子時常能把話聊死吧?”管家苦笑道:“雖不是,卻也差不多,城主當初為了你身受三刀,刀刀致命,你不該懷疑他。”
常佑聽罷低頭尋思片刻,而後道:“有這事?曉得了,啊,你也不必送了,請留步。”
說完常佑便撇下管家獨自往府外而去。
管家搖搖頭,便獨自轉身回到大殿,見到常政,道:“城主,他此時是否真值得你這般大費周章?”
“故人所托,而且他的確很重要,起碼比我重要,這便夠了。”
“那麽,你方才想提醒他的話,是否需要我再轉達一遍?”
“你我當年帶著他進府,在府內三月,他表現如何?”
“渾渾噩噩,癡癡呆呆,話都說不利索。”
“現在呢?”
“口齒伶俐,能言善辯,且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所以還是由他去吧。”
“屬下懂了。”
“老楊,多準備一雙筷子,一起吃個飯吧,不吃可惜了。”
“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