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外到城內,常佑兜兜轉轉了一下午,期間吃了碗餛飩,想想似乎紅豆還在他那兒,便又買了幾塊澆切糖,一路哼著不著調的曲兒回去了。
但常佑的銀兩從哪兒來的?
血孔雀給的,按他的話說,作為他的客卿長老,總不要太寒酸,於是當天就有人送銀子上門,說是給常佑置辦一身衣服甚至買宅子用。但是,沒銀兩的時候,常佑愁,有銀兩的時候,常佑更愁。
常佑對物質沒有太大追求。他更喜歡那茅草屋,哪怕那茅草屋只有一張床跟一扇破門。
所以這筆銀兩,常佑大概需要買幾百年澆切糖才能花掉吧。
“紅豆,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常佑一進門就晃了晃手上的東西,對著紅豆道:“照顧兩個病號,我想你肯定累壞了。”
常佑原以為紅豆會滿心歡喜的上前來查看是什麽玩意,但此刻他卻只見到兩大老爺們劍拔弩張。
“若非是你!小姐又怎會被掠走,我又怎會被趕出薛府!”
“技不如人還怨得了誰?可笑可笑!”
“好!我就讓你看看誰技不如人!”
這兩人終究還是吵起來了,眼看著茅屋就要被他二人拆掉,常佑急忙丟掉手上的物品,橫在二人中間,怒道:“夠了!若不是我,你二人早被野狗叼去吃了!知不知曉我救你二人費了多大心思?花了多大代價?現如今是好了傷疤忘了痛麽。”
常佑也不知他哪來的勇氣說的這段話,而這絲勇氣在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就煙消霧散了。
鹿盧二人可都不是善茬,都曾想殺常佑,此刻他橫在二人中間,只要他們一個念頭,喂野狗的就是他了。
但這二人聽罷常佑的話,卻沒有意料中的暴怒,反而猶豫了一陣,然後不好意思的別過臉去,把劍收了起來。
常佑正訝異著,紅豆就從門外進來了。
“大師,你回來了!”然後她一見二人的模樣,當即笑道:“看來此時能治他們的,只有大師你了。”
“哦?”常佑斜眼瞄了二人一眼,對紅豆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紅豆搖頭,示意並非如此,接著道:“還不是大師你的身份。”
“哦!”常佑恍然大悟,原來宗方這個人,在這裡也是老少通吃!
“你告訴他們了?”
紅豆點頭。
弄清楚以後,常佑就有恃無恐起來,對二人看都不看一眼,畢竟血孔雀聽到宗方的名號都老實了,常佑還需怕他們?
“不管他們,紅豆,你看我給你帶了……”常佑突然想起來給紅豆帶的東西,但望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再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紙皮包裹,不禁長歎一口氣。
“這下好了,”常佑無奈道:“肯定碎了。”
紅豆掩嘴輕笑,道:“大師給我帶了什麽好東西?”
“澆切糖。”
“無妨,碎了也能吃。”紅豆倒不嬌氣,上前拾起包裹,拆開來吃了一塊,對常佑道:“大師,我剛在院子裡給你置辦了桌椅,以後你就可以在院子裡休憩了。”
“這麽客氣!”常佑詫異道。
常佑三兩步走出院外,果然有張石桌,還有幾個石墩子,桌椅與院子渾然天成,可以肯定,紅豆是花了大代價的。
“你是如何不出動靜搬過來的,要知道,我們剛可都在裡邊。”
“我找了幾個有底子的人連夜運來的,放置下來也不需花費多大功夫,隻片刻我便讓他們領錢走了。
” “那必定得費不少銀子。”
“沒事,畢竟大師連肉白骨都沒皺上眉頭,我是小巫見大巫,權當報答大師的,雖然趕不上大師恩重。”
常佑回頭看了一眼正跟薛東方較勁的鹿盧,歎了口氣,對二人招呼道:“身體剛好半分就這麽瞎鬥勁,你們都多大人了,先過來吃點東西吧。”
“我是給大師面子。”薛東方邊走邊道。
“我看你是餓了,還面子。”
“信不信我劈了你!”
“行了!”常佑招呼過薛東方,小心翼翼對他問道:“紅豆既然說了宗方的事,應該也說過薛府的事情吧。”
薛東方停頓了片刻,就緩緩點頭道:“聽過了,沒事。”
常佑瞄了一眼沉默著的鹿盧,他雖然跟薛東方一直鬥,但有些事,他也會照顧人的情緒,他與薛東方,其實是同一種人,英雄惜英雄,大概如此吧。
“你以後打算如何?”
薛東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接著緊握拳頭,道:“我還不至於餓死街頭,相反,憑我的能力,去那兒都是座上賓,可我為的也不過是……”
“薛小姐。”常佑一語道破,薛東方一臉驚愕,而一旁的鹿盧悻悻然的嘟噥幾聲,聲音太小,沒人聽清。
常佑道:“何必驚愕,鹿盧都能看出來,其他人難道就看不出來嗎?”
鹿盧感覺有被冒犯到。
“沒錯。”此刻薛東方不再是薛府護衛,倒也大方起來,他道:“所以我決定了,日後就在大師這兒住下了,不論如何,我都想保護薛小姐,哪怕他看不上我。”
“什麽毛病!”常佑猛的站了起來,“先不說你這癡情理論,讓不讓你住這兒,可是我說了算!”
“這個……”紅豆不好意思起來,道:“其實我在這兒買了兩塊地。”
說完紅豆就從袖子取出兩張紙來,上邊白紙黑字,寫清了土地歸屬,如果常佑沒猜錯,就是他茅屋旁的兩塊地,一南一北,堵著他的前門後門。
也忒狠了!
“什麽意思?”常佑眯著眼道。
“紅豆之前做了不少生意,有些閑錢,所以就想著幫鹿盧跟薛東方安個落腳點,以後也能跟大師有個照應。”
常佑腦袋一懵,接著就想通了,生意就是盜墓的勾當,而幫薛東方安置落腳點是順帶的,為了不讓鹿盧整日泡在青樓才是紅豆的用意!現在薛東方站出來,剛好遂了紅豆的願,而且常佑現在坐著的石墩子,就是紅豆用來塞他嘴用的,常佑想不到這都在她安排之內。
用石墩子塞一個人的嘴,也不怕噎死人!
“喲!”鹿盧挑了挑眉頭,笑道:“可好,只要跟著大師,不怕見不到宗方,紅豆姑娘實在善解人意。”
看著紅豆羞澀的樣子,常佑咬牙道:“知道我現在看你是什麽樣麽?”
“啊?”紅豆驚疑。
“有點模糊,還帶點重影。”
…………
當常佑知道為什麽這兩日沒人來煩他的原因以後,他對紅豆更加認識不清了。
“大師屋內一直住著鹿盧跟薛東方,因此別人自然不敢上門,但三五天也就罷了,時間一久,平民百姓無可奈何,王孫貴胄,江湖草莽可不這麽好說話,暗下殺手的情況自不會少,為的就是求大師出手幫忙。”
“這是不是你買房子的另一個原因?”
紅豆沒回答,但看她那模樣就知道,常佑猜對了。
可氣的是,他們的房子金碧輝煌,常佑的茅屋風吹就倒,雖然他對物質不是很追求,但人比人總能氣死人。
“唉!”常佑走在路上長歎一口氣。
“大師為何歎氣?”薛東方在一旁疑問道。
“笑命運,笑世道。”
鹿盧接話道:“既然是笑,為何歎氣?”
“笑歎歎笑,沒區別。話說回來,你們此番跟我一起走,可別又打起來了!”
他們此時正是在前往大夫家中的路途上。
“大師放心,我們知道輕重。”
“那就好,聽紅豆說,前頭就是了,你們誰去喊下門?”
“我去。”鹿盧輕笑一聲,三兩步就跑到門前,對著裡頭喊道:“童老可在家?我等乃城中大師一行。”
半天沒有回應。
“童老可在否?”鹿盧提高了音量,同時對薛東方挑了挑下巴,薛東方會意,三兩下便躍上了大夫的屋頂,悄然掀開瓦片一看,接著就臉色沉重的躍了回來。
“大師,想不想惹麻煩上身?”
“什麽情況?”常佑詫異道。
“死了,死了兩個!”
“什麽!可看清了?是誰?”常佑張望了一下四周,周圍此刻沒多少行人,但肯定有人見過他們,關鍵是剛剛鹿盧喊門的時候就道出了他們是誰,日後追查起來,常佑等人也脫不了乾系。
“嗯,雖然沒有血跡,但我眼力不差,二人已經沒有了呼吸的跡象,死的童大夫,另一個估計是他老伴。”
“那他兒子呢?”
“沒見著,就三間房,沒有藏人的地方。”
“會不會是他兒子做的?”鹿盧推測道。
“還不能這麽早下定論,現在就算不想惹麻煩也惹上了,為了洗清嫌疑,我們最好等有人的時候再開門。”
“童老可在家?”鹿盧會意,而後繼續喊起來,好不容易等有人遠遠過來,薛東方才佯怒道:“什麽待客之道?請人過來也不給開門,讓我踹開這破門。”
於是他們在人證的注視下正大光明的踹開門了,而他們進屋的那一刻,人證也剛好看到了躺地上的二人。
“啊!”薛東方驚喊一聲。
“快救人!”常佑配合的大喊道。
“這!死了!小哥,勞煩去報官!”鹿盧也不失時宜的對屋外眾人道。
那人沒見過這種情況,但也沒被嚇壞,他道:“哦哦!好……我……我這就去!”
鹿盧對著薛東方抬了下眼皮,薛東方就去踹開了另外三間房門。
“沒人,肯定跑了!”
等二人搜索了一會,外頭也已經圍上了不少的人。
“屋內沒有打鬥的痕跡, 地上也沒有血跡,可能是中毒死的。”
“這裡藥材眾多,是誤食,還是誰下的毒?”常佑皺眉道。
“這……”此時人群有大膽的站了出來,道:“童大夫還有一個兒子,聽說已經顛了,是不是他癲人犯事,把毒藥給放進二老的食物之中,然後畏罪潛逃了?”
“不可這麽早定論,說不定有人就是利用他兒子這一點達到目的,一個癲人會不會畏罪也說不準的。”
“啊!我認得你,你是城中的大師。”
“抬舉了。”
“果然是,有大師在,肯定能查明原因。”
常佑沒有接話,而是對鹿盧道:“還能看出什麽?”
鹿盧取出銀針,對兩具屍體上的脖子處各來了一針,然後道:“不是服毒,喂毒處在身體的某處地方上。”
鹿盧對屍體道:“得罪!”然後就上下摸索起來,不一會兒,就從屍體的背部找到了一個細孔,不仔細看,是絕對看不出來的。
“針孔細而深,中針處表面沒有淤血或黑腐,想必是針頭處有細小的毒囊,等中針者在突如其來的劇痛之下收縮肌肉而擠破毒囊從而導致中毒,因此表面是看不出來的的。”
“這暗器非實力雄厚的世家不能製造,還要有二十年專攻暗器的功夫跟深厚的內勁才行。”
“能做到這幾點的人,為何會來暗殺他二人?看來其中牽扯不淺。”
“大師,是個大麻煩。”
“你們能猜到是誰做的麽?”
“人多眼雜,不好說,更不好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