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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吟血》第95章 馬驚車翻
  我們三人都沉默了,半晌,周玖良讓宋淵快走,不然一會兒若是張南宇看見我們在一起,剛才的戲就白演了。

  宋淵走後,我問周玖良:“你覺得張南宇是叔父派來刺探消息的?”

  周玖良搖了搖頭,說道:“不敢確定,但他躲在你房內偷聽是真。別的不敢說,讓他認為我們三人有嫌隙,是很必要的。你還記得昨夜鬧鬼那會兒麽?他為何能第一時間就拿盆進來?這不就說明他一直在暗中觀察我們嗎?”

  我大概明白了,自扶乩之後,周玖良就對遮雲堂的任何人不再信任了,即便是對憨直單純的張南宇,也不可掉以輕心。

  又過了三日,終於到了扔傘的時候。期間在茶山上,我和周玖良討論了叔父的各種動機,還有我父母的詭異之處,總是不能梳理得清爽。而在頭一天晚,何大人也讓官差帶話來,說邱大人也安葬妥當。

  其實不用他說我們也知道,出殯那日吹吹打打,伴著漫天的紙錢飄散,我們在茶山上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別的不說,那兩排高舉的紙幡,我們是提前見過的,完全能認得出來。

  到了今天,關於紙人所說的疑惑也要解開了,我不免有些興奮,問鄭道士要注意些什麽。

  鄭道士將紅傘遞到我手中,說道:“你要是實在好奇,可親自扔傘。”

  周玖良在一旁問:“這傘就這麽扔出去,沒扔對地方怎麽辦?倒是要扔了如何?砸誰?還是有別的用處?”

  金道士提醒道:“要撐開啊……”

  我也有些含糊,問道:“對啊,撐開的話,便是要這抹紅色吧?”

  鄭道士沒有一個很好的答案,隻說讓我們見機行事。

  又過了一刻,我們照苗老頭所說的方向行至那截路上。原來這路就連通這茶山的一個背靜之處,那地方我還是第一次去到,就在山腰的東邊,藏在一片核桃林後。

  所謂的馬道大彎,確實是從山上山腳這段路上最大的一個彎了,自這彎道之後,路便綿延數裡向西。

  彎道一側是連片的矮樹,另一側則是雜草叢生的急坡。因為此時天還沒亮,那深草叢中漆黑一片,看起來有些駭人。

  我和周玖良就躲在矮樹下,而鄭金兩位道士則藏匿與路旁較低的草叢中。初冬的寒風嗖嗖吹過,我心中不禁有些後悔,怎會如此癡迷靈異,竟要幫一個紙人完成心願呢?

  周玖良吸了吸鼻子,說道:“你聞沒聞見?這香味真是沁人心脾啊!”

  不知是不是因為寒涼,我的鼻子已堵住了,根本聞不到他說的香味。周玖良接著說:“這是桂花吧!真是難得,若是在直隸,中秋一過桂花便謝了,你看這樹葉還綠……”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見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從頻率分析,馬車行得並不快。

  我緊張起來,問他:“怎麽是馬車?難道說是遮雲堂的人?這紅傘撐開了,怕不是要出禍事?!”

  周玖良也有些不知所措:“那倒是撐不撐傘呢?你快做決定啊!”

  我握著傘說道:“玖良,那紙人托付我們,是不是要我們幫他報仇的?那馬被我驚了,要是車翻人傷,也該是罪有應得吧?!”

  “姓郭的,若再猶豫錯了時辰,那紙人怪罪與你,頂多與前幾日一樣無非嚇唬嚇唬,你要做便做,不做拉倒!磨磨蹭蹭的簡直不像個男人!”

  我緩緩靠近路邊,

面朝東邊,眼望著日頭還沒出現,就已將天空染了一抹橘色。馬蹄聲漸漸接近,我根本不敢去看,而是背對著來車,待紅日噴薄而出,便一步跨到馬道當中,撐開紅傘架於肩頭。  由於心中惶恐,我不由得蹲了下來,那車夫趕馬過彎前來,被突入眼簾的這把紅傘下了一跳,一勒廝韁,馬兒蹄下打滑,抽搐著便要翻下山去!

  鄭道士大喝一聲,飛踏著朝那馬兒臉上連踢幾腳,金道士也忙撲到趕車人身上。說時遲那時快,馬緊著蹬踏嘶鳴,而趕車人也隨金道士的撲救摔落地上,車架卻斜斜往山溝跌去。

  我愣了一瞬,急忙收起傘來,與兩位道士一同查看情況。

  馬已然掙脫了車套,趕車人也獲救了,但車架卻滾落到百丈下的深草中,不知去向。

  周玖良連滾帶爬鑽了出來,問我是否受傷,我摸摸身上覺得沒什麽異常,而那趕車人卻摔得鼻梁開口,一條鮮血順他鼻側流到下巴處,接著緩緩升起的陽光,我這才看清,趕車之人竟然是送我們來均都的馬鍋頭!

  他摸著臉上的破口,口中嘶嘶道:“你們這是做甚?簡直嚇死個人了!”

  待他稍緩心神,臉上卻換了個表情,疑惑地起身,似有逃脫的意思。鄭道士覺察不對,一把將他手別到身後,馬鍋頭也跟著哎呦喲求饒。

  周玖良指著滾落山崖的馬車問道:“怎麽是你?你車上裝的什麽?!”

  他一臉驚恐,咬死牙關不語,鄭道士忽而皺眉道:“啟林,你快讓王爺調集人馬去山腳搜查,貧道這就將此人扭送至衙門!”

  經過半天的搜查,那馬車在一處溪邊被發現了。經過這一番折騰,車已散落成數塊碎片,裡面裝著的東西也甩得到處都是,跌散的木箱板條上赫然寫著許多看不懂的符號,而最讓人奇怪的,是一個被棉被裹著的人形物體。

  我和周玖良慢慢接近去,見草叢淹沒的被子一角稍稍動了動,棉被裡發出陣陣嗚咽,看來裡面確實包著個人!

  眾人齊齊上手解救,打開一看,是位披頭散發的中年男子!

  帶頭搜查的官差大喝一聲見鬼,就嚇得坐起不起,而跟來的其他人,也叫嚷著紛紛逃竄。

  那男子坐了起來,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虛弱地招呼我過去:“這位公子,我們這是在哪裡?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千金萬金自當答謝!”

  周玖良湊到他身邊,問:“這位先生,您是……?”

  男子一隻手杵在地上,回答道:“我……本官乃戶部右侍郎……官拜從二品,是寶泉局……下派均都鑄幣司監督……邱哲鵬……”

  什麽?他是邱大人?

  周玖良伸手去摸他的下巴,那下巴上光禿禿的,連胡子茬都沒有,好似一個十二三歲的孩童般光滑,壓根沒有長過胡子般。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過臉去,對周玖良的莽撞行為隻顯出尷尬和無奈。

  “不對啊!我聽說鑄幣司的邱大人可是個美髯公啊!你這……”

  這位邱大人面露難色,支吾答道:“此事……說來話長……公子能否先帶本官找地方洗漱收拾,再送本官回府……此地看起來眼熟,是還在均都境內嗎?”

  周玖良調侃道:“邱大人是吧,我看您現在可是不便回去了,你家人都已經將你埋了啊!”

  “埋了?公子你什麽意思?”

  我解釋道:“你家長工福順投案,說夥同娘舅表哥將你殺死了,屍身也已下葬。如果你真是邱大人,埋了的又是誰呢……”

  他不自覺去捋自己想象中的胡子,發現胸前空空,有些失落地又放下手,說道:“那其中怕是有誤會……”

  我叫周玖良一起扶著這個自稱邱大人的男子慢慢往茶山走去, 路上此人一直搖頭歎氣,說自己就不該相信任何人,那些圍繞著自己時刻搖尾溜須的家夥沒一個好人雲雲。

  周玖良甩開他的膀子,說道:“那我們不救你了,你自己走回去吧,反正也不遠。倒是路上再來個心懷不軌的送你上路,也沒什麽,反正均都上下都覺得你死了。我可不想被你說成是搖尾溜須之人!”

  我也覺得他的話十分不中聽,順著周玖良的意思說道:“不是我說你,這幾日在均都調查你的下落,還真有不少人希望你死呢!倒是像我們這種從外地來的,反而才有可能救你活命!”

  這邱大人沉默了一陣,待我們再次上路時,他才小心地問我們,有哪些人希望他消失。

  周玖良故意引他自己分析,說道:“你說你是鑄幣司的人,那些靠錢生錢的人勢必將你視為眼中釘吧?還有那些知道你故意拖延鑄幣的,怕上頭怪罪,也有可能受命除你。再來就是對你在均都順風順水羨慕的,對你與老佛爺親密關系嫉妒的,哎我是算不過來了……”

  此人聽完周玖良的話,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苦笑說道:“這位公子,你要麽是從未接觸過官場,甚至連科舉都未曾參與過,要麽就是自小生長於富貴之家未嘗絲毫人間疾苦、見識人心險惡。有時候,想要你死的,可能根本不是那些與你競爭之人,而是來自不食煙火的廟堂,來自不可捉摸的聖意,更有可能……”

  他眼中寒光崩現,咬了咬牙關說道:“來自與你我毫無關系的,千萬裡外的異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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