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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吟血》第92章 紙人所求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門口久不見鄭道士回來,隻好先休息。

  燭火突突跳著,用來取暖的小爐上,壺嘴冒出一縷熱氣,此刻的靜謐讓人很放松。

  宋淵不知是不是被紙人嚇得不敢睡,打了個盤腿坐在地鋪上看金道士的話本。

  我問宋淵:“這話本後面又說了什麽故事?”

  他把話本卷起,捏在手中,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道:“一家人家,當世有名的大戶,老爺醉心煉丹不問俗事,本是意圖長生的,後來偶然習得煉金之術,能將普通石塊變成金子。此人本就特別有錢,故而沒放在心上,把此事與相熟的道友說了。這道友起了貪念,背地裡上報官差,說煉金老爺有謀反之嫌,與縣官勾結前去抄家,”

  說到這兒,他又拿起話本看了看,繼續道:“可遍尋不到煉丹場所和相關記錄,也自然不能汙人清白,那縣官不敢得罪所查的大戶,便反咬道人,將他的道觀查封。經此一事,那老爺覺察煉金之法惹禍,便趕緊將這東西上供給當朝親王,助力朝綱。”

  周玖良不知何時跟著一塊兒聽故事,問道:“沒了?”

  “沒了。話本批說金銀沾汗是為良物,無根的錢財是為毒。”

  “什麽狗屁故事,無聊至極!”周玖良丟下這麽句話,翻身蓋被。

  我拍了拍他,說道:“那你要不要聽個驚悚的事兒?”

  宋淵忙擺手:“三少爺,別啊!我還想睡會兒呢,你這又說……萬一一會兒……”

  周玖良來了興致,坐起身來,正要挪到我身邊時,金道士也醒了。

  “來來,你坐這兒,啟林要說個鬼故事!”他把金道士讓到我身邊,自己坐去挨著宋淵。

  我把地鋪推開一個小縫兒,將燭台放在縫兒裡,我們四人就這麽圍成一圈。

  故事從宋淵進茅房說起,我盡力將自己帶入到他的視角,描繪了在那種絕對私密環境中,看到怪象可能出現的反應。對面宋淵癟著嘴,眼睛無辜地盯著我,看來我說的與他那時的感受差不離了。

  金道士問:“這……剛才你們在門外那樣,就是因為看見紙人活了?”

  我點點頭,周玖良滿臉不信,說:“紙人還能活?莫不是宋淵眼花?”

  金道士拉了拉身上的小毯,解釋道:“紙人這東西確實有門道的,從前師父跟我說過,紙人算是是一種邪性的容器,可歸類法物,在特定的情況下能勾魂,甚至是鎖魂。”

  屋外的風吹得呼呼作響,宋淵起身去將窗戶別起,走時還不忘叮囑金道士莫要再說了。

  周玖良可不管這些,一個勁兒催金道士講講其中門道。

  “師父曾說,從來沒有哪家扎彩鋪敢在下葬前給紙人畫眼的,說一旦畫了眼,紙人就會在陰間形成一種招引,能把周邊的孤魂野鬼索來裝到裡面。這也是為什麽百姓會癡迷於給死者燒紙人紙馬,說白了,就是索個野鬼去給死去的親人做奴隸……”

  周玖良興奮地問道:“我家祖奶奶出殯時,也給做了倆,畫了眼的。而且,上面還戳了孔!這是為何?”

  金道士眨了眨眼,回答道:“凡是活物,就需要呼吸,雖然紙人畫眼入魂是傳說,但百姓心中忌憚,自然也會遵從一些民間道理。據傳,白日裡入了魂的紙人,因三光緣由不可行動,但好歹是有了些靈性的。若是不給點孔洞來去自由,勢必要憋個不忿,會壞事……”

  話至此處,宋淵幾步跨到地鋪這兒來,

粗魯地將鞋甩飛出去,就好像踩在地上就會被冤魂捉了去,而踩在地鋪上就無事般,飛也似地踏上被褥,迅速地擠到我們當中。  我和周玖良都覺得他這樣實在有些滑稽,說他膽小鬼,就連金道士也逗趣道:“宋生習武之人,身上正氣凜然,不該怕這神鬼傳說吧?”

  宋淵反駁道:“還不是你說得那般詳細!況且,茅廁裡活動的紙人,可是我親眼得見!你們又沒遇到,當然不怕了……”

  我有些含糊,問宋淵:“且不說如何恐怖,我們剛才得見那個紙人,是畫了眼的吧?”

  宋淵點頭:“畫了。不單畫了,金道長說要戳洞的嘛,那紙人可沒有。”

  周玖良打了個哈欠,說:“聽你說那紙人只有巴掌大小,怕不是個外行想學著做,但無人教導,所以犯了忌,惹了鬼?”

  我忽感鼻子癢癢,打了個噴嚏,無意將燭火吹滅了,宋淵嚇得大叫,隨後就聽見周玖良大力拍打他後背,再來就是宋淵悶悶地哎喲聲。

  金道士順水推舟說就不用再點亮了,既如此就睡吧,我尋著燭芯兒剩余的一點紅光伸手去拿,剛碰到冰涼的燭台,就聽頭頂上哢嚓嚓打雷聲響,震得我腦袋嗡嗡的。

  一股涼風夾雜著散落的碎瓦掉到我們身上,圍坐的眾人不自覺抬頭去看,但因一切發生得太快,雙眼根本還沒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

  緊接著,密集的冰涼戳在我手背上,宋淵也覺察到,忙叫大夥兒往後退,我一隻手抓燭台,另一隻手呼嚕被褥,怕被漏雨沾濕。

  正在此時,身背後房門被人一腳踢開,鄭道士陰慘慘笑道:“白天不說人,晚上不說鬼,你們幾個毛頭小子還真是調皮啊!哈哈哈哈哈哈!不過也好,收了這些孤魂,省得本官鬱鬱等待了!”

  應該是鍾天師又上了他的身,遲疑之際,三兩驚叫接連響起,然後便是人仰馬翻的四散逃竄。

  鄭道士飛身跳到桌上,我隻覺面前略過一道急促的氣流,手中燭火反又亮起,光暈中能看到兩三個大小不一的濕噠噠紙人,落在我們幾人的頭肩之上!

  慌亂中鄭道士迅速接近,雙手抓住兩個紙人捏爛,再要抓金道士胸前那紙人時,小東西竟一下子滑落到他的懷中了。鄭道士一愣,定住動作,讓金道士自己把紙人拿出來。

  金道士臉上露出不情願的表情,慢慢捂住了肚子,說道:“天師……這個好像不一樣……我感覺到他的小肚兒起伏,小爪扒在肌膚上抖得緊……許是個沒有惡意的……”

  “嗯?還有這種事?難道是個小童的魂魄?”

  金道士的眼珠左右錯動,不住點頭,說道:“它說……它說求我們五日之後,雞鳴之前……帶一把紅傘,去往茶山東側的馬道大彎……待……”

  我們不由得屏住呼吸,靜候金道士與紙人溝通。

  “得見山頭上將將日出,便將傘撐開,扔到路上!”

  鄭道士狐疑地看了看他,說道:“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休要扯皮,乖乖將它交出來!”

  等金道士把紙人掏出來時,那紙人已全然破碎了,薄紙經不住雨淋,又被他這麽捂了一陣,變成了一堆潮濕的糊糊。

  鄭道士抽了抽鼻子,一揮袖,罵道:“哼,粗手笨腳的蠢材,連這點兒事都做不好!七姑是怎麽看中你的,居然親自降仙!”

  說完,他便又出門去了。不一會兒,張南宇端了個盆進來,說聽見打雷,見我們屋頂塌了瓦,想著會漏雨,給我們接雨用。

  收拾殘局的時候,宋淵驚魂未定問道:“金道長,那紙人真是這麽跟你說的?”

  金道士面色慘白點頭,周玖良又問:“七姑是誰啊?!”

  “是……紫姑娘娘的別名……方才扶乩之時,來的應該就是七姑……”

  周玖良恍然大悟:“哦!原來如此,哈哈哈,你這情況與我認識的另一個小道士還有幾分相似!他可是能每次都請到老君的人,日後若有緣,我介紹你們認識!”

  次日, 詢問了茶山上下,沒有一人承認製作過紙人。

  無奈我們隻好先放下這事兒,去均都街上轉轉,順便找找傘鋪。宋淵說晚些時候與我們匯合,自己去邱府找溥皓,順便看看姓何的兄妹這兩日會不會有異常。

  順當地人指引,我們從正街繞了幾條小路,才在一條巷子盡頭看到手拿紙傘出來的客人,確定傘鋪就在此處。

  但當推開門時,院內的一切馬上將我們再次拉回到昨夜的恐懼中!只見這是一方不大的院落,左側屋子房門虛掩,對面是幾根柱子頂著個開闊的棚屋,正對院門的空地上擺放著幾捆毛竹。

  花綠的紙傘堆於台階上,而除此之外,竟是一大堆扎好的紙人紙馬、紙牛紙橋,那模樣栩栩如生,令人不寒而栗。還有一部分是還沒完成的扎彩桌椅、床榻,我猜想著許是跟邱大人的喪事有關。

  我和周玖良對視一眼,意識到這裡必有線索,屋內傳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操著熟悉的棠浪口音說道:“三三,這哈日頭好,你把紙幡挑出去掛在房簷上,吹吹漿糊!”

  “哎!好,阿奶你莫動了,再有人來買傘我會招呼!”

  接著,屋子二樓窗戶打開,幾塊木板緩緩放下,有人往外理著一條製作複雜的紙幡,上面除了剪得仔細的白花帶,還點綴了零星彩條。紙幡長約八尺,粗似水缸,順風飄搖,煞是好看。

  而遞出這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在沃離沒了蹤影的楊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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