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去了金道士的客房,將他的行李拿出來檢查了一遍。無非就是些換洗衣物,常見的經書、抄本啥的,沒什麽值得在意。
宋淵拿起一本封面寫了“南華真經”的抄本翻看起來,說道:“這金道士,竟然搞這種鬼名堂!”
我偏頭一看,裡面竟然是印刷而成的書,內容也與經文毫不相乾。
周玖良接過去隨便瞥了幾眼,說道:“還真是個病嬌,竟然愛看這種情情愛愛的話本!”
我隻覺這話本的印製十分上檔次,不由得想要細讀一番,便將此書單獨收起。周玖良和宋淵都在喊困,我們就回自己的客房去了。
睡了不知多久,有人叩響門扉,低聲問道:“幾位爺,有人醒了嗎?爺?”
宋淵迷糊地答:“誰啊!幹什麽!”
另一個聲音說道:“在下王準,有事要與周公子和小林公子說……”
宋淵嘟囔著“小林公子”,蹬了蹬睡在通鋪中間的我,我其實已然半醒,但身上疲累,本想先聽聽看是怎麽回事,誰知這王準都指名道姓了,隻得硬著頭皮起床。
我應著聲,轉而去拍周玖良,但那廝卻用被子將頭蒙住,讓我去回來將內容說給他便罷。我看著一左一右兩人,心中不免有些愧疚,要不是因為我,他們此刻應該在家中享清福,不被煩事纏身吧。
門分左右,王準一臉殷切望著我,問起他家娘子的外襟。我又折回去拿,將那包袱原封不動還給了他。
他感激地說:“自你們帶走這外襟之後,桂娘明顯好轉了。她一直追問是何人救了她,於是我倆昨日申時擺了宴席,想等你們回來共飲。誰知一等就等到快三更天,我們堅持不住,就回房休息了。這不,今日我們就要啟程,所以……沒辦法,隻好擾了公子清夢……”
我的睡意隨著他說話去了一半,才想起昨天根本沒空管他這事兒,便隻好將他拉入房中,將門關好。
王準不知我們要幹什麽,急忙吩咐外面的隨從去給他娘子知會一聲。
我要將桌上的蠟燭點起,王準按下我的手,說不必叨擾他人。周玖良坐起身來,眯著眼,宋淵也翻了翻身,不知醒了沒有。
“王公子啊……你怎麽來了……哦,要衣服啊……”周玖良見他拿著包袱,便如此說道。
王準面對這倆瞌睡蟲有些尷尬,但因年長我們幾歲,也沒有太在意,又道謝了一番。
當他說到桂娘情況好多了的時候,周玖良擺手笑了:“可不是麽,那衣服有問題……我勸你最好扔了……呵……”他話沒說完,就被呵欠打斷。
“這……小林公子,周公子說的是什麽意思?”
我這才完全醒來,心想不便將家中血衣之事說與他,但考慮到他家娘子現在的狀況,隻得挑揀一些不那麽銳利的內容說道:“此衣物,之前在雲安也出現過,那人家的夫人穿了與之同樣的,當夜就失蹤了……你夫人身上的病,本不該如此嚴重的,可能也是被這衣物所害……”
王準聽得入神,半天才問道:“您說的,是不是郭家?遮雲堂的郭家?”
看來叔父的家事還真鬧得人盡皆知,我點頭表示他說的對。
王公子臉上露出一些緊張,低頭看了看手上的包袱,說道:“這……賣衣服給我的人,曾很得意地說過,這件成衣,就是複刻了郭家夫人的生辰禮物……”
周玖良聽到王準這麽說,將被子裹在腰上,坐到通鋪邊,
眼神凌厲地望著他,問道:“哪家成衣鋪賣給你的?” 王準眼睛左右快速轉了轉,半晌沒有回答。原本嚴肅的周玖良,立馬變了慌亂臉色。
“宋淵!宋淵起來!”周玖良捂著下身的被褥,幾步移到宋淵那兒,大力捶打,宋淵坐直身子,不知他要幹什麽。
“快,這人知道血衣的來歷!快起來啊!”
宋淵聽到這裡,連滾帶爬下地,將擺在枕頭旁邊的佩劍抽出,迷瞪著退了幾步,後背靠著門,眼睛還是睜不開,卻也堅持著,木然念詞般:“交代清楚!否則你出不去這間屋!”
我被這倆活寶氣笑了,對王準說道:“王公子莫要驚慌,我們是奉遮雲堂的委托,出來尋幾味藥材的。得知了衣物的出處,自是有些激動。若是能幫那郭家尋得夫人的下落,便是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您說是吧?”
王準倒是沒有驚慌,只不過有些不解,特別是對舉劍搖晃的宋淵。
“既然你們都這麽說了,這衣服必然要不得。至於是哪家成衣鋪子,也不是不可說。只是,真的能靠一件衣服就找到郭夫人嗎?若真如此,幫助了郭家,那茶山……”
周玖良雙手抓著被子,呈叉腰之勢,說道:“不就是個茶山麽!你幫了我們,到時候要金山銀山也給得!”
王準將包袱往腰間攏了攏,回他:“這樣吧,我們接下來會去往均都,桂娘的後家就在那兒。衣服交予你們,若你們真能借此物發達,還望多給郭老爺美言幾句。我沒什麽要求,均都的茶山,王某就按原價接手,只求郭家莫要再推辭,也暫時不要跟別人再接洽此事,行嗎?”
周玖良呵欠連連,擦著眼淚問:“你這口風不對啊,哪裡不都有生意可做麽?為何句句不離茶山?”
“那茶山對我特別重要……唉,此事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還請公子能體諒我……莫再追問了……”
周玖良湊過來,說道:“是發現了什麽寶貝吧?嗯?這位羊倌兒?”
我從沒聽過什麽羊倌兒,自是不明其意。王準卻一下子站了起來,想要硬闖宋淵。
周玖良一步踏了過去,擋在他們之間,說道:“別走嘛,小爺這就答應你去辦茶山的事兒。怎的?要翻臉不認?”
我將王準扶回椅子上坐好,周玖良卻陰陽怪氣說道:“你都多余扶他,別看王公子從外面的亮處進來,可比我們幾個看得清楚,你說是吧王公子?”
宋淵眨了眨,問:“羊倌兒是什麽?”看來他還停留在前幾句話中,腦子沒完全清亮。
“南蠻子憋寶,暗室裡待上百日,出來就能看穿天地,這話恐怕有些誇張。不過,在這黑屋子裡,看清楚我們幾人,摸透了路線啥的,倒是不難。”
王準松懈了精神,問道:“你怎麽看出來的?”
“還真是啊?!要說看破,不如說猜得準!你那眼睛清亮透徹,本就與你三十出頭的樣貌不符。再加上桂娘閉症不治,本該安定求醫,你卻萬般糾結,應該與你們憋寶人的傳說有關。哦對了,那日我們去往你屋中時,還聞到百裡香和千尺雪的味道……說起來,你也太自信了,為隱去身份,搞來富商裝扮,卻不給你娘子配個首飾啥的,算個紕漏。還不知死活地跟我們說什麽‘不做營生,隻倒快貨’的話,這可是從商大忌啊!”
周玖良一席話硬是把王準說得嘴唇發白,雙手發抖,繼而苦笑一聲,道:“百年以來,憋寶一門幾近失傳,就算是我大喇喇說與旁人,他們也未必相信。周公子獵奇深廣,王某佩服……”
宋淵又悶悶發問:“百裡香?千尺雪?是什麽味道?”
這家夥竟然還沒回神,周玖良有些煩他總是打斷,便帶了些呵斥之意回答:“艾草、馬糞味兒!”
王準看瞞不下去,便交了底:“桂娘並非我過門的娘子,但確實有夫妻情誼。你們也看到了,光是有親近之意,她就怪病纏身,若真拜堂成親……唉,憋寶之人孤煞,娶妻必害得她早逝,所以我才想乾完最後這一手,就洗手不乾。”
我接話道:“故此茶山必須拿下?”
他點點頭,說:“這年頭到處兵荒馬亂的,師父又死得早,觀天相地之術隻傳了一半與我。五年漂泊,存銀三千,隻為去那茶山一試。若是得了寶物最好,若是沒能尋到,也可就地安家,陪伴桂娘余生……”
我思索了一陣,說道:“這衣物,換茶山,換不換?”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周玖良忙追問:“快說啊,換不換?!”
“換換換!只是……衣服花銷甚微,換茶山,恐怕有些單薄……”王準手托包袱,還是不能全然相信。周玖良卻嘿嘿一笑,說再幫我們個小忙即可。
王準答曰可以,只要是能用上他的地方,必將鼎力相助。
我讓他莫要為難王準,周玖良嗆道:“小爺我是那樣的人麽,這事兒對他來說不難。”
說著,他別扭地走到箱子前,把昨日偷拿的破鈴鐺取出,放在桌上,問:“王公子,用你那火眼金睛幫我看看,這東西是個什麽來頭?”
王準拿起鈴鐺,在黑暗中細細觀瞧。我和宋淵都覺得很神奇,我們一直在屋內,適應環境故能看個大概,而王準那做派,與在光明中端詳物件的人無異。
不一會兒,他雙手握住鈴鐺緩緩放回桌面,生怕弄響了,說道:“此物就是出自本地,但其中陰邪之氣和凌然正氣都很旺盛,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