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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吟血》第51章 2太太(下)
  “您栓了麽?”我一邊接茬,一邊惦記著小竹段的事。

  “我本是看上一個的,但那老道姑說,放嬰靈的架子最上面,有老爺失蹤的一雙兒子,要我栓一個走。說這樣我生出的孩子,就能如那孩子般,多少有些前世記憶,甚至長像都會近似,能獲得老爺喜愛……”

  “你記得那個道姑長什麽樣嗎?”我覺得如果找到此人,必能查出琉璃主的線索,或者那個一直在暗中攪擾郭家的暗樁。

  二太太指尖裹了手絹,擦拭眼角,搖著頭說:“我之後回來,就整天瘋癲,實在想不起那道姑模樣了,隻記得她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累,怎麽也得半百了吧……”

  我有些失落,但又無能為力,畢竟之後二太太的情況,確實不太像能記得住細節的。

  “那您給我說說,王三喜與曹仁玉之間,又有什麽恩怨?”

  “恩怨……談不上,五年前中秋,我與雲生的父親隨吟鳳班一起到郭家來唱堂會,不料想大太太當晚失蹤,這堂會必然是唱不成了。但因為這次堂會,是曹仁玉給牽線搭橋的,若是不唱了,曹仁玉便不能得班社的禮錢。於是,他便不知從哪兒找了說客,給久病臥床的郭老夫人吹耳旁風,讓給郭老爺續弦,給郭家衝喜。我們也暫時被安排在雲安城郊,曹仁玉還說之後他會再安排我們回郭府唱戲。兩月過去,班主想退了老爺的定錢回京,但曹仁玉找了人來大鬧,又說回京路上土匪多,若我們不從,壞了他好事,便放出話去,任由那些綠林中人宰割班社……”

  “後來你就被安排進郭家了?”

  二太太抬起頭來,看望一側放靈位的架子,說道:“那時候不知是什麽人在外面傳閑話,說是郭老爺命中克妻克子,於是整個雲安上下,都無人願意保媒,這才說到我頭上。雖說我和雲生的爹,沒有媒妁之言,也沒有過門禮數,但班社上下都知道些內情。班主和雲生爹本是不從的,但曹仁玉假借棠浪哥老會劉公公宴請京城大官之名,要一堂文武帶打的戲,把班社多半人調離,我就被綁到郭府。那綁我的人路上說,若我從了,雲生父子安全,若我不從,他們便要……”

  說道這裡,她便又啼哭起來。

  雖然不忍,但我還是不得不問:“叔父他,知道嗎?”

  二太太點點頭,說道:“嗯……一開始,我不敢稟明。成親那天,我與老爺說了三喜哥的事,但沒有提及雲生……老爺念我們是迫於無奈,且那幾日老夫人為喜事置辦操心,竟有回光返照的跡象,便沒有戳破。之後老夫人病逝,老爺連失親人,終日苦悶,我們就更是形同陌路,無夫妻之實。直到三年前,坊間傳聞三喜哥在京城身故,老爺見我為老夫人守孝禱告閉門不出,並無意亂之勢,我倆才逐漸放下芥蒂,如夫妻般親近……”

  她這麽說,我有了點印象。這個二太太,雖說生得俊俏,也算本份守己,但府內大小事務,人情走動,節慶儀式,她都不得參加。

  我那時初到郭府,只聽聞有這麽個人,不曾見過。之後我為了防止被下人另眼相待,在府上作威作福,背著叔父打罵過好些小廝丫鬟,也從不見她出手乾預。甚至是有一回,我與相熟的小廝追逐打鬧,壓壞了她院中的一片牡丹,想著怎麽都要被告狀了,三兩天心神不寧,可之後不了了之,應該也是二太太畏縮自保,故此沒有因為我頑皮而節外生枝。

  我正想著要如何安慰她,二太太反倒先開口:“啟林,

謝謝你讓雲生父子團圓。”  “只可惜,害死雲生的凶手,我至今沒能找到。害你患病的人,也毫無線索可查。”對此,我是真心覺得愧疚。

  二太太取出一柄絨花簪子,藍綠色的菊花花瓣配上金色的蕊,高潔典雅。

  她把簪子遞給我,垂下眼簾說道:“如果可以,請你一定將此物與雲生父子安置一處,算我求你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她畢竟是長輩,這樣低聲下氣求我,是萬萬不該的。但因知道其中的故事,我也只能接了簪子,看著她起身去往那幾十個靈位前。

  二太太面對靈堂,誠懇地給如今被寫在木板上的祖宗們磕頭。我猜不透她此刻心中所想,隻覺得屋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偶爾,僅點了燭火的昏暗靈堂還會被泛紅的雷電照得通明,也把二太太瘦弱身軀照成一個巨大的黑影,將各位祖宗們壓得結實。

  我撚著手中的絨花簪子,不敢去看二太太。

  嘭地一聲響動,我被驚得猛抬頭,只見二太太倒在了蒲團旁,頭上汩汩地留出鮮血!

  叔父和泉叔也趕緊進來查看,叔父將二太太摟入懷中,泉叔則摸了摸還殘留一點點脂粉的柱子。二太太眼神渙散,血順著她的鬢角,順著叔父的手,慢慢滴落。

  我望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不知該做什麽,叔父也張著嘴,看看我,又看看泉叔,半天說不出話來。

  “老爺……”二太太微弱地喊了一聲。

  “小桃!你這是何苦呢!”叔父聲音顫抖,那模樣不像是裝出來的。

  “我死了,你們就能切開我的身子,找……找出……害郭家的人……”二太太說著,眼睛就要閉了去,可嘴角,似乎有一點點安慰地彎彎上翹。

  叔父沒敢答她,因為確實是如她所說的,她的屍體,就是查出凶徒的唯一媒介了。

  就這麽一愣神功夫,二太太的身子塌了下去,叔父慌亂地抓她的手,又摸她的頸脈,然後慢慢將二太太的頭朝自己懷裡緊了緊,坐在原地不動了。

  此刻祠堂裡的四人,都如泥胎般木然。緊接著屋外天空中又扯了一閃,喚醒了泉叔,他幾步走到我身邊,拽著我的膀子,將我領了出去。

  我正要問,炸雷忽的就在院子中央響起,我的腦殼都被震地嗡嗡,末了還摻雜了叔父沉重的嗚咽聲。

  泉叔拍了拍我的肩,說道:“快去東堪,家中我會照顧。找到你父親,否則這筆冤孽不會輕易了結的。”

  泉叔用力一推,我便像失了魂一般,發瘋地向前院跑去。

  枯黃的杏樹、泛起水花的魚池、站在連廊中閃避我的下人們、腳下的落葉,都被甩到身後,直到撞上在大門前說話的張南宇和周玖良,我才稍微找回一點點理智。

  周玖良猛烈地搖著我,張南宇見我如此,毫不猶豫撐起傘往後院去了。

  “郭啟林!郭啟林你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周玖良的聲音像從天邊傳來風聲一樣,一下下撞擊著我空蕩蕩的腦子。

  我低頭看了看手中沾了雨水的青藍絨花簪子,竟被我無意間捏得變形,那個血淋淋的二太太,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所謂榮華一世,沒有成為一個個死去人換來的籌碼,而是引誘本該鮮活的生命,都變成祭祀家族血脈的貢品,為維持虛妄的名聲財富而盲目消亡了嗎?叔父對拆散眷侶的默許,是否也算害死雲生娘倆的幫凶呢?

  周玖良攙扶著我,鑽進一頂黑棚的馬車,馬蹄踩水前進,將我的思緒生生從郭府拽走。

  來到離雲安十幾裡外的驛站,我剛下馬車,就腿軟地坐在地上。等候在此的宋淵見我這樣,想問個清楚,卻被另一個車夫催促,隻好將我背起來,抓了兩個箱子,和周玖良一起匆忙換到候著的另一架兩服車上去了。

  安頓一切坐好,宋淵與周玖良在車外了交談幾句,我此時渾渾噩噩的, 並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麽。不一會兒,周玖良拎了一個壺上車來,倒出些熱騰騰的酒,遞給我喝下。宋淵也上車來,將佩劍放下,一言不發。

  我喝了酒,長出一氣,靠在角落呆呆不動。

  可能是那熱酒太烈,之後我怎麽再開的口,如何把祠堂裡的事兒說給他們二人的,我也記不清了。再清醒過來時,已是兩夜過去,疾行的馬車正處於一處挺高的山頭之上。

  宋淵提議休息一會兒,周玖良也說要下車緩緩顛簸,於是車夫將車停在一個能俯瞰山下的彎道處,任我們在薄霧中散漫放松。

  腳下的這片山坡上,有幾匹散養的騾馬,我們用眼睛搜著山路盤算還有多遠才到東堪,忽聽騾馬嘶鳴,驚得幾隻大鳥從半人高的草叢飛起,又落下。周玖良問我那是什麽鳥。

  我定睛看了看說:“那是黑頸鶴,每到秋末,才會從北邊飛來,到東堪周遭的山上過冬。”

  周玖良看著眼前枯黃的山包,指了指雲霧繚繞的一處窪地,說道:“這裡地勢高,尚有農人放牲口,那下面的窪地,隱隱透出灰黑色屋頂的地方,應該就是東堪了吧?”

  我點點頭,撅下路旁的一小截枯枝,拿在手裡把玩。我曾陪父親一起到東堪周邊的山上蹲守過黑頸鶴的蹤跡,那時候,我就喜歡用小樹枝作劍,纏著父親與我比劃玩鬧。

  雖然不知道這裡是不是以前來過的地方,但握著這種光溜溜、灰突突的小枝條,卻給人一種莫名熟悉和安心的感覺。我知道,馬上就會見到闊別五年的東堪小鎮,和燒毀的臨益書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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