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玖良摸著下巴,眯起眼說道:“我看那個麻子不像是會招供的樣子,要不就去看看?”
小二瞅了他一眼,說:“這位爺,不是我嚇唬你。這裡的縣衙換過人,新來的縣官是邱大人的心腹。你應該也是聽說了的,邱大人名聲在外,那可是個索命鬼王!他的手下人,也個個心狠手辣的。別怪我沒提醒你,沒點硬氣的關系,莫要去惹他們!”
周玖良笑了:“索命鬼王?!我還認得抓鬼的鍾馗哦!”
小二被他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我趕緊打岔道:“哥弟放心了,我們會量力而行。”
周玖良忽的眼睛一亮,指著對面拴馬的樁子問道:“剛才停這兒的那個馬車,是不是邱大人家的?”
小二點點頭。周玖良得意說道:“我家姐夫現在就在邱大人家做客!明日我問了新鮮,再來講給你聽!你要是想聽後續,記得備齊瓜子茶水,見我來了,不要接待別個,聽懂沒!”
小二有些不敢置信,卻也答應道:“你要是不來怎麽辦?”
我用方言接話道:“他要是沒來,那肯定是得罪了縣官,被殺頭分肉,拿去喂狗!這個瓜娃就是嘴得,你莫聽他瞎擺!”
周玖良聽不太明白,但大致知道我是在拆他台,便一拳打在我肩頭上。小二看我們二人打鬧,一臉嫌棄地起身去燒水了,可能在他心中,我們就是兩個瞎吹牛的過路人而已。
當天下午我們去到茶山的倉庫,原先管理這兒的人已撤走不少,我所認識的工人也只剩兩三。招呼我們的是三年前跟我一起過來的苗姓老者,才幾個月沒見,老頭卻分外熱情,一個勁拉著我講話。
“三少爺,還好你回來了!我之前聽說老爺要賣茶山,哎呀,現在應該是不賣了吧?”
我並不知道叔父的打算,但看他滿臉欣慰,便也暫時沒把今日見到張南宇的事情說出來,怕他誤會張管家來是遮雲堂又有什麽打算。
苗老頭將我們領到倉庫後面,說道:“之前有個小夥子,拿著銘泉兄的牙板來,我還以為是騙子,哪有人會帶兩個道士上路的!所以就把他們安排在工人的住處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知道他說的是宋淵和鄭金兩個道士,趕緊說他們就是跟我一起的。苗老頭面露難色,說:“啊!哎呀……我……我怕不是惹禍了……”
“苗叔,你怎麽他們了?”
“我……這一半天都把他們鎖在院子裡了,水也沒給飯也沒管……三少爺你不要怪罪我啊……”
我趕緊安慰他說沒事,還順便誇他心細,老頭一邊開鎖,一邊告退,說這就去將我早前的住處收拾出來,讓我一會兒帶他們過去,晚飯弄點當地的好菜,權當賠罪了。
其實他們三人根本就沒覺得被虧待,我進得院中時,他們正坐在石板凳上閑聊。
宋淵見我們到了,起身迎接道:“你家還真不適合做茶生意,我都看了,幾個倉庫都沒啥貨啊!”
我也懶得解釋,讓他們收拾東西隨我走。鄭道士瞥了一眼跟著的周玖良,不動聲色,金道士見他這般冷淡,也定定坐好,沒有主動搭話。
周玖良自覺有些尷尬,正想道歉,宋淵卻搶先開口道:“兩位道長,這廝應該是知錯了。我向二位保證,以後他再口出狂言,便由我親自收拾!掌嘴也得,敲頭也得,要是不解恨,
吊起來打也得!你們就別為難三少爺了!” 我看了看周玖良,那家夥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鄭道士也不說話,抬了抬下巴,金道士乖巧地跟在他身後,拎著行立起身。
其實我的住處跟工人的宿舍也就一牆之隔,但確實房間大了不少,其中擺設家具也講究些。我安頓好眾人,便叫苗叔趕緊上菜招呼。
苗老頭還記得我的口味,麻辣香腸、粉蒸肉、椒麻旱鴨都是我曾經誇過的菜,而考慮兩位道士,他又給安排了青菜豆花、套炸香菇和素春卷。
飯畢,夥計來收拾碗筷,周玖良故意大聲說道:“今日我們在車站見到閔郡王了!”
宋淵皺著眉,問道:“王爺到了?你現在才說?!”
我知道他有些擔心,一方面這裡算不上熟悉的地界,怕沒人接待溥皓,另外就是怪周玖良故意拖延,陷害他一個怠慢罪名。
便解釋道:“我們沒有打照面,王爺應該是被鑄幣司的人接走了。晚些時候你要過去找他麽?”
宋淵沒有回答,低頭思考起來。一旁的夥計端著盆,湊過來問:“三少爺,你們見到鑄幣司的人來了?那邱大人有沒有露面?”
周玖良搶著說:“沒有見到,不過車站那兒有官差拿人,說是殺害邱大人的凶手。小哥,你知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正巧這時苗老頭拎了個竹籃進來,說是去年收的老蔭茶,我們趕路勞累,肺火旺,喝這個正合適。我就順口問他邱大人失蹤的情況。
苗叔坐到我的對面,臉上滿不高興地說:“一天一個說法!早前有人傳閑話,說京城動蕩,邱大人去救駕了。後來又說他在此地娶的姨太太勾搭奸夫圖財害命……”
金道士小聲嘀咕道:“當官的都這樣麽……走哪兒都要搞個媳婦陪著……”
苗叔瞥了他一眼,道:“可不止!這邱大人還找過我們麻煩呢!前段時間,他非說我們這兒的夥計幫他府上的下人夾帶,偷他的東西去雲安賣呢!”
我忙問:“後來呢?”
苗叔氣哼哼道:“能怎麽樣?京城來的大官勾結地頭蛇一般的縣太爺,硬把孩子抓走,打個半死,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孩子死在監中了……”
眾人沉默,不知該說些什麽。
苗老頭起身去接夥計送來的熱水,抓起一把茶葉分放在每人跟前的茶碗中,邊倒水邊說:“後來偷竊不止,衙門也不好再來。幾日前,邱大人缺席重陽節的擺桌,那時就傳他失蹤了。衙門先是沒太在意,後來去他府上尋,也沒下文,這才開始查。”
周玖良吹了吹熱茶,說:“他府上的福順去投案了,講是他家娘舅、表哥還有福順自己一起殺了他。不過那小子沒參與藏屍,所以今天才在車站抓了姓羅的父子。”
“福順?不應該啊!當初邱大人來的時候,可是精挑細選才招了他進府上伺候的。聽講他的月錢就有五兩之多,吃喝穿戴也從不虧待。平日也走哪兒都帶著這個娃,仿佛是有意要培養個接班的。”
宋淵冷冷評價道:“養不家的野狗!升米養仇!”
我看他那樣子,似乎是想到自己的身世,帶入情景從而對這結果相當嫌棄,於是說道:“實情如何還未可知。我看那羅家父子不像是會順利招供的。要不我們今晚去邱大人府上拜訪?你也可以順便給王爺請安,通稟行程。”
宋淵點點頭,呷了一口茶,老蔭茶強烈的苦澀將他的五官抓在一處,苗老頭笑得最大聲,鄭道士和金道士也放松神情。屋中氣氛這才稍微緩和了些。
帶我們去邱府的是茶山上的一個老夥計,他就是均都本地人,媳婦在山下的鎮子裡做裁縫,每晚都要回家。
行至均都的夜市口,老夥計指了指街尾,說衙門和邱府就在兩對面,很好找。 我和宋淵、周玖良沿著夜市溜達,被這裡的熱鬧吸引。
兩旁的攤位上,有賣熱湯面的、賣瓜果的,還有幾個賣核桃的農人。接近衙門的一棵樹下,三個抽旱煙的老頭正圍坐一處高談闊論,他們當中的小爐子上,燉著一口不大的砂鍋,裡面飄出濃烈的肉香味。
周玖良尋著味兒幾步跑過去,跟老頭們聊起來。
“老先生,好香啊!是煮的什麽肉?”
三人中最老的一個開口道:“狗肉……”
倆字剛出口,旁邊的小院門打開,出來一個頭上疤疤癩癩的瘦小老者,哭哭啼啼念叨著什麽,瞅了一眼我們這邊,就又回到院中。那禿老頭關門時很重,帶有強烈的怨恨。
我一頭霧水,不知這是為什麽。蹲在爐邊的老者用肩上的抹布墊著揭開鍋蓋,說道:“這是老賴頭的看門狗,今天下午隨他出去了一趟,回來就口吐白沫蹬了腿。”
對面的老頭站了起來,背手夠過身去看了看鍋裡:“你就別總放在心上啦!我們又沒殺小八!你快看看耙了沒?拿筷子戳!”
最老的那個老頭將煙鍋放在地上磕了磕,說道:“這都快半個時辰了,肯定耙了!”
周玖良眨了眨眼,問:“怎麽好端端的狗就……”
蹲著的老頭站起身來,從腰帶裡掏出一枚銅元遞給周玖良,我們就著月光仔細端瞧。上面有“光緒元寶”、“廣東省造”和一些滿文。但廣東兩字被人用鑿子鑿去了一些,只剩模糊的輪廓了。
“狗肚子裡掏出個這,公子你應該是識字的吧?上面寫的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