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玖良想了想說道:“這是銅元，字寫的是廣東造……”

　　話沒說完，那老頭很不高興地打斷道:“那便是無聊的東西，均都又不用這個。小八怕就是吃了這個東西鬧死的。我還以為是什麽值錢玩意兒……”

　　周玖良將那枚銅元捏住，問:“老先生，能不能給我?”

　　“給你給你，於我們也沒用。”

　　宋淵小聲問道:“你要人家東西，不拿什麽換?”

　　周玖良臉上有些掛不住，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現在的情況，拿什麽換?！”

　　我趕緊對他們二人說:“這樣，我們改日兌了錢銀，買點酒肉來，送給這幾位老先生就是。反正玖良還會再來找他們的。”

　　周玖良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但沒說什麽，而是跟老者們告辭，拉著我倆往街角走了。

　　“你怎麽知道我還會來?”

　　我反問:“難道不是?這東西應該是鑄幣司的物件，像是給均都照著做的模子。在礦山的時候，我就覺得鑄幣司到西南來就是要有什麽大動作的。如今看來，這銅元便是證明。不過，銅元屬於誰，哪兒得來的，他們口中的小八今日去過哪兒，不都得問清楚麽?”

　　周玖良狡黠地笑了笑，說:“果然長進不少。我覺得狗肚子裡得這個，乃是冥冥之中有玄機，要助我們破案了！”

　　宋淵對此不感興趣，轉過頭去，見有一人從邱府出來，舉著長杆要給燈籠換蠟，便招呼我們一起過去。

　　表明身份後，小廝讓我們稍待，不一會兒就又回轉，將我們請進院中。

　　這府邸不大，其中景致也比較隨意，與遮雲堂比真是差了不少。我們跟著那小廝往前廳去，遠遠便聽見有幾人在談論什麽，其間沉默的空當，能依稀分辨出幾聲女子的哭啼。

　　小廝還未叩門，就見一人逆著屋內的燈光出來，那人動作幅度不小，差點撞到小廝。

　　“幹什麽的！”

　　“上……上差……小的剛才來通稟過，王爺的人來了……”

　　問話的人側了側身，叫我們:“三少爺、周公子、宋生，來來來，進屋去坐！”

　　原來是張南宇。我們進到廳內，見溥皓坐在正對大門的其中一把椅子上，他的左邊坐了個女子，對面是位穿戴講究的中年男人，四十歲不止。他們的身後分別跟著幾個隨從丫鬟，看樣子應該頗有身份。

　　男人起身相迎，滿臉堆笑道:“啊，是郭三少來了，久仰久仰！老早就聽說遮雲堂少主器宇軒昂、一表人才，乃是雲安第一美男，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來來來，坐這邊！”

　　他將自己原本坐的位置讓出來，跟著的隨從便麻利地端起他的茶碗，挪到對面女子身邊桌上。

　　周玖良看著溥皓，手指二人問道:“這些是什麽人?”

　　溥皓嚴肅地瞪了瞪他，似乎是對這家夥的無禮有些不悅，輕咳了兩聲。

　　周玖良心領神會，拱了拱我，給溥皓鞠躬道:“拜見王爺——”他將爺字拖得很長，我和宋淵這才反應過來還當著外人，便也趕緊彎腰行禮。

　　張南宇在我們身後開口，道:“那我先出去了，待各位商議完，再叫我！”

　　他還是老樣子，說話直，動作也直。我還沒反應過來，門已被他帶上了。

　　宋淵走到溥皓身邊站好，我也和周玖良坐定。對面的女子眼望著地面，沒有絲毫要寒暄的意思。我瞟了一眼，發現那女人雙眼紅腫，神色憔悴，猜想著她應該就是邱大人在此處的姨太太了。

　　中年男子見女人冷漠，便主動搭話道:“與郭老爺初見時，遠遠見過三少爺，今日算個重逢，還不知你此番前來均都所為何事啊?哦，對了，這位公子又是……”

　　他說著，眼睛往溥皓那邊一斜，馬上又轉到我們這邊。看來這人對剛才周玖良的表現十分好奇，該是猜到他與溥皓關系不一般了。

　　周玖良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答:“您不必擔心，我們是來處理茶山的生意的。倒是這麽晚了，您還出現在邱府，是為了與王爺稟報邱大人失蹤案的吧?”

　　那人眼中明顯一顫，微微坐直，雙手從膝蓋上離了一瞬又放下，雙腳往回縮了縮，轉而笑答:“是的，是的。這位公子面生啊，你是怎麽……”

　　看來被說中了，他就是對面衙門的縣官。

　　溥皓見他有些不安，解釋道:“何大人，您不必緊張，這位是前直隸按察使周大人的長孫，也是本王的……妻弟。”

　　何大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趕緊起身鞠躬，周玖良卻沒回禮，而是翹起二郎腿，歪了歪脖子，問道:“這位夫人又是……?”

　　他這才察覺女子半天沒動，忙介紹道:“啊，家妹素瑤，是邱大人的三房……還不快給兩位公子請安！”

　　女人神色淡漠，好像根本聽不進去話似的。我趕緊說不必了，何大人便也不再言語。

　　溥皓歎了口氣道:“方才你說捉拿的羅家父子與長工福順供詞不一，倒是具體怎麽個情況?”

　　他抬手往我們這邊比劃了一下，遞話給何大人:“二位賢弟聰慧敏銳，也不是外人，可放心地說。”

　　何大人點點頭，便開始講述。

　　原來今日那些官差前後審了三遍，羅麻子都不承認殺害邱大人。但福順卻一口咬定就是他們三人乾的，這就讓人十分不解。而且邱大人屍身沒有下落，也不見凶器和目擊者，根本無法定罪，所以何大人才來與溥皓商議。

　　我心想這何大人可真是個會攀權富貴的家夥，不僅將妹妹嫁給邱大人做三房小妾，還要拉扯溥皓同查邱大人失蹤案。但轉念一想，若他不來，就更說不過去了。

　　溥皓看了看周玖良，問他有沒有什麽疑問。周玖良摸了摸腦門，滿臉煩躁地說:“邱大人有沒有仇人啊?家中順遂麽?亦或是有沒有得罪誰?比如他的靠山啥的?”

　　何大人抬眼看了看溥皓，遲疑道:“這……”

　　周玖良繼續說:“大人您盡管直言，王爺在這兒呢，就算是牽扯了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也別怕，我們嘴都嚴，問話隻為找到邱大人，不會拿出去瞎傳的！”

　　溥皓知道他是在暗指民間傳聞邱大人是老佛爺親信的事，就也寬他心般說道:“有何線索盡可說來，本王絕不怪罪。”

　　何大人還是很猶豫，瞟了一眼身邊的女子。那位叫素瑤的小妾雙眼發直，這半天都愣愣不動，卻馬上接話道:“兄長不必顧忌，說吧……”

　　何大人這才將他的想法一一說出。

　　其一，他認為邱大人可能被老佛爺秘密召回宮裡了。畢竟眼下朝廷內部情況複雜，像他這種委以重任的官員被調回去幫忙是很合理的。從他這話聽來，那邱大人與老佛爺的關系還真就如傳聞所言不一般。

　　其二，百姓口中被奸夫所殺，是子虛烏有。雖然他完全可能為了包庇妹妹而武斷否認，但眼前的女子如此傷心，不像裝的，所以我們也沒有根究。

　　其三，福順先前招供曾偷竊府上很多東西，讓羅家父子銷贓。長此以往邱大人起了疑心，羅麻子心生歹意，要夥同福順綁架他，之後邱大人與三人扭打一處，羅啞巴下手沒個輕重，邱大人就此殞命。

　　講到這裡時，周玖良點點頭，表示這個最有可能是真的。但何大人卻很為難，說羅家父子不招供，沒有屍體和凶器不便定罪。

　　周玖良眼睛一轉，說道:“眾官判案，不都是依得大清律例?近百年以來， 多得是筆刃妙語牽強斷命的，既然這福順已招了供，何必再多糾纏?我今日在車站見你那些手下拿人，可是相當厲害。怎麽到這兒卻遲遲不肯發落?”

　　何大人一時被他說得啞口，周玖良馬上接了一句:“莫非是您覺得就這麽判了，顯得草率?怕上面怪罪個敷衍?還是……那羅氏父子家境清貧，快速結案不能讓你撈點好處?故此想找找有沒有合適的嫌犯，想借邱大人之死打壓此地勢力，順便收點兒賄賂?”

　　話到此處，一旁的女子杏眼圓瞪，死盯著何大人。而這縣官立馬對著溥皓下跪，解釋道:“下官絕無此意！只是……”

　　他唇色發白，往溥皓身邊挪了挪，宋淵將佩劍抽出半截，何大人便不動了，苦著臉說:“王爺，下官若實話告知，這條小命您可保得?”

　　溥皓抬手往後比了比，示意宋淵不必緊張，轉而面向何大人:“講！”

　　何大人這才松口:“是因為……於大人……”

　　周玖良來了興致，朝我抬了抬眉。我也覺察不對，問道:“京城的於大人?於騫?”

　　對面的女子微微皺眉，身子往前坐了坐，隻擔了一點兒在椅子上，似乎對此十分好奇。

　　何大人繼續回話:“下官本是廣東省惠州府人，翁大人在位湖廣總督時，小的曾在提刑按察司做照磨。後來翁大人逝於任上，空職六年之久，我們這些無名小卒便也不得調度，隻得熬折日子。後來的兩位總督大人命數就截然不同了……”

　　這時，周玖良故意大聲打了個呵欠，似是在催他講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