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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吟血》第25章 密信傳書(上)
  鄭道士狂笑聲持續了一陣,圍著院內的一片狼藉走動,口中罵著什麽不務正業、敗壞門風之類的詞。

  然後又站到梅二身邊,揪著頭髮鄙夷地端詳起他的臉來,厲聲問道:“還真讓你找回來一魂四魄,可以呀?!”

  沒有人回答,他就繼續說:“之前可是他給你下毒的,雖也殉情於你,算是抵命了。什麽段王輪回,只是你一廂情願!他要是真想奪權,還會一心向死?老子話就放這兒了,你就是再救他千百次,也是同樣下場。此人命數多余,本就不該久活,為他而死的人也不少了,你再執迷,就是逆天,要遭譴的!”

  還是沒有人回答,鄭道士搖了搖頭,捶著胸口罵起來:“千年修行都不能讓你看清人間無情?老子真是白白授你道行!待此事塵埃落定,你就給老子自覺歸位!呸!不值錢的賤徒!”

  說完這些,鄭道士保持住了指天的動作,半晌,兩行淚水滑落,道士跪在了梅二身邊。

  鄭道士緊握住他的手,不一會兒梅二悠悠轉醒,溫柔地看著眼前人。

  “你來啦?”梅二咳了一聲,繼續說道:“我們在哪兒?還在人世嗎?”

  鄭道士搖了搖頭,又點點頭說:“沒在了,我這就帶你去極樂之境,沒人再能傷害你了。”

  “是我太自私了,可我真是沒別的法子逃脫……”

  “這不怪你,我不是也來陪你了嗎?”鄭道士擦了擦梅二口邊的血,癡癡地望著他。

  “好困啊,我眼前發黑,就快看不清你了……”梅二的臉色煞白,神色迷離。

  鄭道士忙站起身來,將梅二的頭攬入懷裡,輕輕撫摸著,他身體顫抖,臉上淚水不斷滑落。

  片刻,梅二松了氣息,往下一滑,鄭道士將他摟得更緊,從死咬的牙縫中發出一聲嘶鳴,那聲音已不像人聲,更像是死了幼崽的母獸,即便是再鐵石心腸之人,也會被這一幕打動。

  我自覺不該再看,忙顧起倒地的劉公公。老頭眼睛發灰,就像是死了很久那般,模樣駭人。

  周玖良悄無聲息來到我身後,拍了拍我,說道:“舍身救人,劉老英雄盡力了。那些本不該屬於他的命也還了,這筆帳該是了結。”

  秋風呼嘯,淺黃的燈籠隨之搖曳,正殿內的川主菩薩六眼微開,望著堂前這些生死,不知會作何感想。

  埋了死去的幾人,鄭道士將一把白紙錢拋灑向天空,又把自己的桃木劍插在梅二公子的墳前,轉身向我們拜了拜,退到一旁。

  泉叔不甚客氣地將楊九爺從墳前拽了起來,推搡著朝前走。我和周玖良問起鄭道士將如何打算。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三少爺,貧道算出那日買金線之人並沒有上當,而是向北去了。此刻雲安方向頻傳異動,恐有禍事降臨,你們速速回轉,路上切莫耽擱。劉公公和曹仁玉一死,哥老會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麽動靜,燃燈教徒關心的火藥去向,貧道也已悉數掌握,自會助他。”

  周玖良不放心,問道:“那這楊九爺,您要我們如何處置?”

  道士歎了口氣,說:“他並非惡人,只不過是討口生計,你們只要問出其幕後主使便可放了,不必趕盡殺絕。”

  說著,他指了指遠處,又猶豫地將手放下,道:“筱亭道長的師父曾托人捎帶,要我在靈玉觀將一個東西給他。

貧道深知其師徒仇怨,恐有狡詐,並未照辦。但之前的九節屍怪確實如你們所說有他師父靈覺參與其中,不過,不是要助力的,相反,他師父的靈覺克制屍怪行動,不然僅憑我一人,無法這麽輕松收場。如此說來恐怕事態有變。這個,”  鄭道士掏出一個封了口的黃色三角小布包,“你們還是給筱亭道長帶去。”

  我接過那個小包,掖到懷裡,問他:“鄭道長,那日您瘋癲叫罵,說要歸位什麽的,是去哪兒?”

  鄭道士微微一笑,說:“這是我們師門的規矩,三少爺不必知道。”

  周玖良來了興致:“鍾馗師尊都說你有千年修行,莫非你就是大夢觀的不死道?當年給段王解夢的廣承先生莫非也是你?!”

  鄭道士皺了皺眉,回答:“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

  周玖良沒有隱瞞,將禁書一事和楊九爺給的幾張殘頁內容,都一一講給了他。

  鄭道士似乎是明白了什麽,沒有直接回答對否,而是將雙手背到身後,一臉輕松地說:“解夢的廣承先生也好,禁書裡的不死道人也罷,都是別有用心的胡編。你們要信便信,貧道也不能逼迫你們不是?不過……這些資料的來源,你們最好去尋他一尋。”

  我警惕起來,問他為何。他答道:“因為你那血衣上,有大夢觀後山獨有的一種植物染料,此物珍惜,現世應該所剩不多。如今只有每逢修繕觀內神像金身時,才會用來給神佛描眼用。相傳這種染料乃天地靈氣孕育,是神明置於人間的通訊之物,血衣上用這種東西,恐怕是為了掌握你們的行動,以便追蹤。”

  他湊了過來,一臉認真:“製作血衣之人必然有許多關於大夢觀的書籍殘卷,知道那珍貴之物的所在,否則不可能這麽大肆使用此種染料。”

  我點了點頭,言說必會跟進這條線索。鄭道士也微微欠身,叫我們趕緊去追走朝前面的泉叔他們。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船至湖心,身後的鬼村隆隆作響,火光衝天,連帶著湖面和船身也都搖晃起來,周玖良死死抓住宋淵,問是怎麽了,宋淵比了個鬼臉,說道:“無生老母顯靈了唄!”

  周玖良莫名其妙,只有我和泉叔知道,那是馬鳳英的手筆。

  回到尋仙閣收拾行裝,我和周玖良都沒怎麽說話,只有宋淵一直吵著要我們講解救梅二那夜的細節。周玖良有些嫌煩,便指揮他拿出筆墨,要先寫信給溥皓。宋淵不明所以,但也乖乖照辦。

  周玖良端起茶來,像個先生在教小童寫字般指點著,要宋淵一字不差寫下:現京城告急,君臣四散,故來信通稟,現人馬不濟,監查司中有內鬼協同,恐你如今已無家可歸,姓郭的也被我軟禁,老家人同意萬金買命,於魏家莊交易。但請王爺莫要驚慌,指派手下二三前來接應,待人質放歸,快馬相會雲安城外,確保錢銀交接順利,舍權保命是為上策。你我此計成功,便離了雲安順南出關,裝商扮賈自在逍遙,計議從長!

  寫完這一段,我和宋淵都快氣炸了,問他是什麽意思,他也不回答,叫宋淵將筆拿來,自己繼續動手,邊念邊寫:“若是不來,便視為承認是你背後作祟,血衣作怪也將算在你的頭上。郭老爺若得知,必定火冒三丈,將你在雲安的設計一並交予朝廷,到時候滿門超斬,不在話下。小的此信乃是最後通牒,若是你還想保全性命,就不要心存僥幸,小爺我目無規章,生殺隨意!”越念,他越是得意,用詞也越發狂浪。

  寫完,又用朱砂在“目無規章,生殺隨意”八個字下面畫了幾個圈,將筆一扔,叫宋淵差人送出。

  我一把搶了過來,問他為何要胡搞一氣,周玖良走到我身邊,手在身側拍了拍我的腿,說道:“這是小爺的計策,你懂個屁!”

  泉叔默默將信接了過去,笑著看完,說道:“周先生聰明絕頂,三少爺您就不要多慮了!宋生,快去備馬,我們這就上路,等信送到王爺手中,事情一成,自會知道此中奧妙!”

  宋淵一頭霧水地往外去,周玖良不放心,也跟著去了。我趕緊拉著泉叔問:“莫非我們真要去魏家莊嗎?那兒可是離此很遠啊,即便是從均都的茶山出發,也需三天的路程!”

  泉叔又露出招牌神秘笑容,搖了搖頭說道:“三少爺,不怪老爺要花錢請周先生助你呢,在有些事情上,您還真是不如他。”

  我有些生氣,但還是耐著性子說:“不如便不如吧,他這般計劃如此明目張膽,您也不管的嗎?莫非您也參與其中了?!”

  泉叔雙手一攤,聳了聳肩說道:“反正如今國家凋零,不管是什麽勢力掌權,殺到雲安不過時間問題,到那時大家都是亡命之徒,您又何必在意?”

  我攥緊拳頭,喝罵道:“義父劉老,一個殘疾的老者尚知道不可賣國求榮,甚至願意為保朝綱社稷舍命,你我丈夫,怎能有苟且活命的道理?!”

  正說著,周玖良回來了,竟無視我和泉叔的爭論,往椅子上一座,端起茶盞,刮了兩下,抬頭笑道:“哎?怎麽不說啦?繼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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