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人都不曾見識過獻祭人命的法術,興奮之余還是有些害怕的。
雲生坐在牆角默不作聲,眼睛卻一直往窗戶那邊瞟,似乎很擔心外面。
泉叔蹲了過來,安慰他道:“曹仁玉知道的事兒,等今天一過,便只有你知我知。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我是不會告密的。”
來不及深究他們的對話,外面又傳來一陣哭喊,爹啊娘啊的甚是淒慘。
周玖良有些坐不住了,問劉公公還要多久才完。劉公公咳了幾聲,勉強回答說只需一刻左右,眾人又問過程,老頭似乎沒了說話的力氣,隻用長指甲在脖子前面比劃了一下,再點點頭,表現得這法術其實就只是殺一救一,甚是簡便。
外面的動靜忽然停止,眾人皆屏住呼吸,猜想著曹仁玉應該已是死人,此刻就等梅二醒來了。
從破洞的窗戶向外偷看,只見曹仁玉確實倒在院子正中,楊九爺和鄭道士正不慌不忙地將屋簷下一圈十個淺黃的燈籠點上掛好,並在每一個燈籠下面插了三支香。
每一次插香,道士都囫圇地拖長音哼哼,似乎是在呼喚梅二回歸身體。楊九爺負責的另外幾個也順序完成,兩人便合力將梅二的身體搬到院中,放在一把椅子上,擺成端坐的狀態。
伴著清脆的鈴聲,一陣強勁的風灌到院子中來,燈籠隨之搖動,敲打著房簷和柱子發出啪啪的聲音。
鄭道士立馬將椅子周邊一圈符紙點燃,只在正面留了個缺口,然後站到梅二身後,將鈴鐺放在他的頭頂開始急急搖動。那陣風左撲右卷,將院內的落葉翻動得有形,如同一隻透明的鳥,失了方向般四處逃竄,但還是大致朝著端坐的梅二去。
風將梅二公子的褻襟吹開個豁口,便沒了動靜,就像是進入到了他身體內。
鄭道士見狀,馬上放下鈴鐺,從袖中抽出一條書寫了紅色符咒的長綾,將梅二的身體綁在椅背上。再在梅二四周踏起罡步,每到一個方位,便會將一些東西放在腳下,然後再移步到下一個位置。
周玖良看不清楚,便問宋淵那些東西是什麽,宋淵抬頭想了一會兒說:“五谷三砂,五谷我知道,而三砂嘛,是我去棠浪采購的時候,那個藥房掌櫃告訴我的,朱砂、砂仁和蠶砂,據說是安神的藥物。”
劉公公卻搖了搖頭說道:“並非如此,三砂在這裡的作用就是形成一個凶煞陣,鎖住魂魄用的。”
要鎖住魂魄,那豈不是還有可能被它跑了?我不禁在心中打起了鼓。
鄭道士做完這些,站在五谷三砂陣外面,開始呼喚梅二的名字:思君。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在心中默默念起來,梅思君,這個名字似乎有所指,有所盼,有所怨,真叫人不禁遐想。而站在他不遠處的楊九爺,早已泣不成聲,跪坐在地,也隨著鄭道士一起叫梅二公子。
我們不得出去的幾個也是極度緊張期盼,緊盯著梅二公子的眼睛,希望他馬上睜開,回應這兩個為他撕心裂肺呼喊的男人。
突然,梅二真的雙目圓睜,直勾勾望著面對他趴著的曹仁玉,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一個發狠,將那拘魂扣直接咬碎了!
拘魂扣才碎裂,劉公公噗的一聲嗆出一口血來,面帶極度驚慌的神色口念完了、完了,婆婆們也圍到他身邊,眼含淚水扶著他嗚咽。我被眼前的混亂搞得不知所措,隻得先搞清楚外面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梅二公子確實是醒了,
卻應該不是他本人,至少從他口中發出的聲音聽來不是。 他的聲音含混,就像是七八個男男女女一齊講話,高低尖啞糅雜一起,又是笑,又是罵,瘋癲至極。
鄭道士忙叫楊九爺離遠些,自己則跳到死去的曹仁玉背上,抓著他的頭髮,將桃木劍放在哽嗓處,喝到:“曹狗,休要躁動,你服了拘魂法術,待百年後還能輪回,如若不服,貧道這就將你身首分離,再打你個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梅二”一愣,繼而大笑起來,操著一口女性的聲音嬌滴滴說道:“鄭公子你隨便打罷,此刻梅二體內可不止這姓曹的一個,反正我們早就是你劍下的亡魂了,也沒幾個留了屍首的,拘魂扣碎了,看你還能拿我們怎樣!”
鄭道士被“她”幾句話嚇得定住身形,竟乖乖放下了桃木劍。
所有人都沒料到會是這樣,鄭道士也如臨大敵般怯怯不動,舉著手道:“你們別胡來,貧道隻為救人,有什麽要求你們提便是,貧道盡力滿足,但求各位莫要壞了梅二心智。”
被眾鬼佔據了身體的梅二又是一陣狂笑,換了個深沉的男聲說道:“你也有今天?劉太監呢?!我要他的命,你能給嗎?”
鄭道士穩了穩心神,答道:“劉公公沒幾刻能活了,不需要你們動手。”
“梅二”將脖子扭動得哢哢作響,用一個老婆子的聲音又說起方言:“我倒是莫得怨言,能為劉老續命是我修來哩福氣,只是現在要我借命給嘞個戲子,老娘不乾!鄭道士你趕緊做法,我要回劉老那兒去!”
屋內的四個婆婆聽到這個聲音,都哭著喊著要出去,說是她們的大姐來了。宋淵擋住門,勸說婆婆們此時不可輕舉妄動,劉公公也忙叫她們消停。
鄭道士看來是想到了對策,厲聲回答那些惡鬼:“拘魂扣都被你們弄壞了,倘若是要魚死網破,貧道只能與各位同歸於盡,免得你們毀了梅二,再遊蕩禍亂!”
“梅二”正了正身子,左右顧盼,竟癡癡傻傻唱了起來:“虧我深情博愛,兩無能,今日依樓人遠,天涯近。從此飄萍和斷梗,幾許深盟密約,句句都無憑。”
這一段詞本是唱小情人之間的打情罵俏的,但此情此景,卻混合了些許悲切,愣是將楊九爺唱得嚎啕失神,叫人心碎。
楊九爺哭得泣不成聲,對著鄭道士梆梆磕頭,嚎道:“臭道士!你沒聽出來嗎!那分明是梅二的聲音啊!!你要真的收了他們,梅二也肯定活不成了啊!!你發發慈悲,留他一條性命吧!”
說著,便爬向梅二身邊,口中念念:“思君,是我害了你!我這就帶你回家。”邊念,邊去解綁住梅二的那條白綾。
鄭道士見此情形,也顧不得許多,直接幾步飛踏,朝著楊九爺面門踢了一腳,楊九爺本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蔫兒主,中了這一腳,直接就昏死過去了。但見梅二公子開始死命掙扎,不管鄭道士如何用咒語壓製,也不見效果,眼看就要將白綾撕爛。
劉公公此時喚我:“啟林!背雜家出去!再不去幫道士,咱們都得死在這裡。”他聲音雖然虛弱無力,卻擲地有聲,讓人心中一震。
我一把將他甩到背上,隻覺很輕松,怕是和五鬥米差不多重。宋淵還要攔,劉公公抬手一指,長指甲往宋淵的眉梢戳去,他便雙腿一軟,倒在當場。
劉公公再一揮手,飛針讓起身阻攔的泉叔和婆婆們直接倒地。周玖良見了,乖乖退朝一邊,不敢再說什麽。
我用力一蹬,門應聲而開,幾步上前站到鄭道士身邊。周玖良在身後大叫一聲:“三少爺!千萬別死啊!!!”
我將劉公公放下,他雙手杵在身前,嘲諷道:“賤命死鬼,給雜家填命的亡魂,雜家現在就在你們面前,放了梅二,有什麽衝雜家來!”
那“梅二”聽了,眼睛都快瞪出血來,張著口尖叫著,屈身向前,一下子又脖子一軟,沒了聲音。這回換劉公公了,老頭像是被開水燙了一般,瘋狂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和身上的肉,口中還傳來陣陣叫罵聲。我想去拉他,卻幾次都被他亂擺的手打到,不得近身。
眼看劉公公就要把自己抓成血糊,我真要被急死了,鄭道士突然想到什麽,叫我去找劉公公頭髮裡的針,先將他鎮住再說。
我瞅準時機,抽出一根針來,有些猶豫:“我怕扎不準啊!!會不會起什麽反效果?!”
鄭道士怒吼:“你他媽的行不行!趕緊讓他別動,昏也好,死也罷,快把他鎮住,我自有辦法!”
我顧不得許多,一隻手擋住劉公公的抓撓,另一隻手朝他眉峰快速一戳,他便不動了。
鄭道士順勢捏住劉公公下巴,用力一擠,將一張符咒塞進他口中,開始閉眼念起咒語來:“五毒天師降身接引,弟子下盼朔望提攜,令我通真仙,助我食惡鬼,鍾馗道尊上身!”
念完咒語,鄭道士將中指咬破,把血塗抹在自己的眼睛和唇邊,畫得一個駭人的模樣,再一睜眼,便開始哈哈大笑,猙獰無比。
道士一把將劉公公口中符咒扯了出來,跟著一齊出來的,還有一條條泛著綠光的黏液,和不知道從哪裡發出的斷斷續續求饒慘叫。
此刻鄭道士已全無原先的做派,將劉公公往地上一推,踩著老頭的胸口開始甩開膀子往外抽那黏液,一邊抽,一邊放肆笑罵。手上攛弄著,那黏液順著他的手臂滴滴答答滑落,變成一灘清亮的水。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刻,鄭道士終於再也扯不出什麽來,四周也再無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