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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吟血》第32章 郭府見聞
  那群人低著頭與我們錯身而過,在昏暗的巷子裡看不清為首之人的臉,我將馬勒停,而周玖良的騾子卻有些驚動,在原地不停地跺起腳來。

  領頭的華服男子有些不悅,但沒有停下腳步,其中一個小廝卻得理不饒人,一把扯了騾的嚼子,用凶惡的眼神對著周玖良。

  “幹什麽的!”另外幾個小廝迅速將周玖良圍住,氣氛有些緊張。

  周玖良趕緊下了騾,點頭哈腰地給他們道歉。

  已走朝前的華服男沒有轉身,而是催促那個作威的小廝趕緊走。我沒能判斷出他們是不是郭家人,但身後就是郭府,自然有些底氣,於是也下了馬走過去理論。

  “幾位小哥,實在不好意思,我家兄弟騎不慣騾子,多有得罪。不過,您這麽大力扯動,不是更容易驚了牲口嗎?”

  前面的那個人聽見我的聲音,停下了腳步,轉身看了過來,卻不接近。

  片刻的對峙過後,那人抬手揮了揮,毫無表情地說道:“不想死的就快跟上!”小廝們紛紛跑動起來,好像剛才與我們扯皮的狠勁兒完全被那人壓製,消散地無影無蹤了。

  周玖良有些好奇,問我那些人我認不認識。我答不識。

  他又說,如果郭家是這種家風,那恐怕是個人都想把血衣送到郭家去,希望這種惡霸家族早點瓦解。

  我很煩他這種戳人肺管子的話,嚴厲地說道:“你覺得我是不是這種人?”

  “你不是呀!”周玖良一歪頭,裝成天真小童般回答。

  “那郭家就不會是這種家風!”我白了他一眼。

  他低下眼睛,又緩緩抬起,說道:“我所知道的郭家可有兩個,你說的是哪家?”

  我知道他又要拿我身份說事,正想發作,這時候泉叔來了。接過我們手中的韁繩,口中嫌棄我們吵鬧,說是在大門裡都能聽得見,還說我們丟人。

  周玖良有些撒嬌地說:“泉叔您怎麽能賴我呢!剛才那群人凶我!我也是被嚇到了嘛!”

  泉叔略微思考,回道:“我可沒瞧見別人嚇唬你!只聽見你倆矯情!”

  我指著身後問老頭:“那些是什麽人?家丁?還是客人?”

  泉叔打了個哈欠,說道:“我也是成月沒回來了,哪能掌握這家裡細節事務。一會兒你自己問老爺吧!”

  郭府應該說是整個雲安最華麗的宅子了,以前就聽叔父講過,整個府內有九進院子,是幾輩人經營擴建最終成現在的規模。

  我從來都隻到過前面四五進,唯獨有一回是和院內家丁玩耍時追逐打鬧,跨進過第六個院一回,但那裡沒什麽人,大白天的也安靜得可怕,就沒敢多待。

  我和周玖良分別洗漱整理,然後由丫鬟帶著去了偏廳與叔父見面。

  叔父此刻在看書,說是看書,倒不如說是在查閱什麽資料。屋內的桌子和地上,堆滿了書籍紙張,他臉上油乎乎的,衣服還扣錯了一個扣子,應該幾天沒好好休息過了。

  丫鬟小聲稟報我們的到來,他也不抬頭,而是吩咐沏茶和配點鮮花餅來,順手將一支毛毛躁躁的筆夾在書中,兩手在身上擦了擦,走過來見我們。

  周玖良小聲嘀咕:“你家叔父挺隨和啊?”

  我沒有回答,因為其實這種狀態的叔父我也從沒見過。他平時不會以這種樣子示人,總是衣著板正,

須發整潔,舉手投足必須大方謹慎,那是姑奶立下的家訓,對叔父和家中各人的禮儀行為都嚴格要求,為的是不讓外人覺得郭家只不過是暴富的生意人。  見叔父勉強笑著叫我們坐下說話,我不免有些擔憂。

  待茶點上齊,叔父吩咐丫鬟們去給我們燒洗澡水,不傳不讓接近偏廳,我隱約覺得他可能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們說,便想給周玖良使個眼色。

  那家夥竟在認真吃餅!並且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將餅掰開,舌頭舔一舔,咬下一口抿一抿,還張著嘴大口吸氣。

  見我瞪著他了,也還是呵呵笑著,說真的能聞到玫瑰的味道。叔父不好打斷他,就順著他說:“周公子要是喜歡,等回去的時候,我托人做一些您帶上。”

  周玖良擺擺手,道:“郭叔叔不用麻煩,這麽遠的路程,帶回去早就餿了!我吃過了,回去跟他們說說便罷。晚輩只是好奇,這深秋時節還能品嘗這麽新鮮的芬芳,還是雲安好呀!”

  叔父笑了,說道:“雲安除了偏僻了些,四季和諧不分,從沒有你們北方的嚴寒和酷暑,確實宜人。”

  周玖良用一大口茶將餅順下,說道:“我猜也是,您看我們剛才在府宅外面,還遇到了一個人,這還沒進冬天呢,就開始穿帶兔毛的衣服了,你們雲安人還真是耐不得寒!”

  叔父臉色有變,卻還是平和地問我:“剛才在門外遇到人了?”

  我點點頭,覺得不是那麽重要,不打算深究。叔父卻有些不明白似的問:“那人沒有攔你們?或者打招呼嗎?”我搖了搖頭。

  周玖良看了我一眼,說道:“長輩跟你問話,幹嘛總是不言語?郭叔叔,我來回答,那人被我的騾子嚇了,身邊的隨從有些不爽,都要收拾晚輩了!不過那個穿得多的公子,並沒有放任,叫著手下就走了。他是誰呀?”

  叔父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說道:“啟林,你還記得安叔嗎?”

  安叔是家中的管家,怎可能不認識。只不過那個老頭我不甚喜歡,或者確切點說,是有點討厭。

  原因有三,第一那個老頭沒有除笑容之外的表情,像個木偶一樣,哪怕是有一回在遮雲堂抓到小偷,扭送衙門,被那賊人往臉上吐了口水,他都能笑著處理完所有事情;其次,那個老頭從來不跟我們這些小輩多話,不管你問什麽,只要和家中操持無關的,他都只是笑笑,連“我不知道”或者“我不想說話”這類的抵擋之詞也不說;第三,泉叔將我接到郭家時,是他安排我的起居,很嚴苛,不怎麽讓我玩兒,也不怎麽讓出門,後來去均都茶山接手,也是他提議的。

  我答記得,叔父歎了口氣說:“安叔生了重病,之前再辦藥王會,是為了請神醫們前來診斷……”

  周玖良聽了,忙問:“這個安叔是您的兄弟?怎麽會這麽嚴重啊!需要動用神醫?!”

  我見叔父沒有反駁,心中大概知道安叔對於叔父的重要性,便也沒拆穿安叔只是管家身份。

  叔父苦笑了一聲,說道:“若只是一人得病,不至於專門再辦一次藥王會。可能是我郭某人命數孤煞,方克身邊親朋罷……”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有氣無力地說:“二太太也病了。”

  這話倒是真的讓我和周玖良心中一震,此次回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查雲生之死和二太太的,病了?會不會有什麽陰謀?

  我將要說的話仔細在腦中過了過,對叔父說道:“我們已查到血衣確實是有人故意暗害,其中摻雜多種詛咒,背後的人用心險惡,安叔和二太太估計也是受其影響,叔父莫要責怪自己。另外,哥老會上……”

  我剛要開口,叔父打斷了我,說:“這些你泉叔已告訴我了。”

  周玖良趕緊插嘴:“那,雲生的死您知道了嗎?”

  叔父點點頭, 說道:“雲生替父報仇,又被奸人所害,實屬不幸,如今受筱亭道長超度,也算是得了個善終。”

  看來泉叔並沒有把二太太供出來,我想著,難道說是因為二太太病了,所以老頭心軟了?還是他真的就是二太太的狗腿?

  周玖良癟了癟嘴,說道:“說了半天,郭叔叔並沒有回答我,剛才出門去的那個人是誰啊!”

  “哦對,我給說岔了,那是安叔的乾兒子,跟著安叔快十年了。小夥子挺能乾的,勤快好學,前段時間我還讓他跟著藥堂掌櫃學習看帳查對這些,他也快上手了。要不是安叔生病,需人頂替家中操持,我還有些不舍得將他召回府上。”叔父的語氣緩和不少,看來對這個小子十分喜愛。

  周玖良趁叔父不注意,給我比了個嘴型:又是義子!我知道他是在嘲諷我和劉公公關系,又不好得在叔父面前發作,只能心中想著一會兒回去歇息,定要教訓他一下。

  見叔父將目光又抬了起來,我忙問:“那這個得力的小兄弟,他叫什麽名字?”

  叔父說:“嗯……他原本沒什麽名字,府內上下都叫他小南,眼下為了頂安叔裡外事務,我給他賜名南宇,就隨安叔姓張。說起來,他比你大,不可稱小兄弟。”

  張南宇,這個名字起得挺硬氣,南宇北寰,能看出師叔父對他的器重。

  正在閑聊的功夫,就聽得一陣陰陰慘慘的念叨從不遠處傳來,叔父愁苦的表情又爬上眉間,我和周玖良也不知為何,只能靜靜等著那不知是哭是笑的聲音漸漸消散,才能再問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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