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斌趕到大王莊的時候,已是下午。
進了院子,正瞧見外公外婆在屋外忙活,大舅夫婦也在準備年貨,連少見的表弟表妹也都放了假,這還是薑斌重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齊整的一大家子。
王明昌不是正中公社的幹部,因此還不知道薑斌被大學錄取,瞧見薑斌過來,趕緊讓兒子閨女來跟表哥打招呼。
簡單的寒暄過後,薑斌拿出了通知書,自是讓王家的大院熱鬧起來,連二舅和三舅一家都被招呼過來,圍觀新出爐的大學生。
幾位表弟表妹也都讀了中學,馬上也要到參加高考的年紀,自是羨慕的很,圍著薑斌問東問西。
大人們也是直誇,“有出息,不得了”,給後面的弟弟妹妹們做了個好的榜樣。
分享了被錄取的喜悅,眼看著天時不早,薑斌也不好意思多留,匆匆的往家趕,明天就是除夕了,可不能在外家過年。。
在農村,年是個漫長的過程。當皇歷翻到臘月,年的序曲便已經開始。殺豬宰羊辦年貨,再窮的日子也要侍弄出點喜氣來。
前幾天,由於薑斌一直沒拿到通知書,家裡還有些壓抑,現在可不同了,熱鬧的氣氛又充斥了整個院子。
除夕這天,薑廣明照例起了個大早,要用泡好的黃豆做兩筐豆腐。可當下是沒有機器磨豆漿的,薑斌薑滿兩兄自告奮勇上了磨坊推磨。幾十年沒乾這活的薑斌還是有些新奇,推著一上午也沒覺著累,看著磨口潔白的豆漿,感覺有使不完的勁兒。
年輕真好,薑斌一陣嘀咕,前世可推不了這麽久。
1978年,不僅對於薑斌來說是不同尋常的一年,對普通百姓來說更是如此。盡管改革的春雷要到年底才炸響,但從春節開始,已經感受到春潮湧動,萬物複蘇。
過年最快樂當屬孩子,這是他們朝思暮想的誘惑,平日裡粗茶淡飯難見葷腥,除夕夜有頓好吃的就顯得分外香甜。
磨完豆漿,還沒來及休息,瞅著王芳要去街上采購,薑靜薑凡就像跟屁蟲似的,死活要跟著湊熱鬧。
“娘,你就帶上我們吧,”兩個孩子一陣央求,旁邊的薑滿也是意動。
“聽話,娘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王芳是不想帶著孩子的,要知道她今天是有重要任務。如今的日子,可不像後世,物資充足,隨到隨挑。到了供銷社,她還得排隊“搶購”肉,蛋等憑票供應的副食品,根本沒工夫照顧孩子。
薑斌是知道老娘的難處的,想到自己沒啥事兒,帶著弟弟妹妹們逛逛街也是不錯的選擇,“娘有事要忙,哥帶你們去。”
得了大哥薑斌的承諾,包括薑滿在內,三兄妹一陣開心。
到了鎮上,平時空曠的兩條短街,變得異常熱鬧。最大的變化是政府門口的高音喇叭傳出的不再是樣板戲,革命歌曲,而是《洪湖水,浪打浪》、《花兒為什麽這樣紅》這些解禁歌曲。
甚至在歌曲之後,《愛情的位置》這樣的小說也得以播放。愛情這久違了的俗世情感終於不再被看作可恥的東西了。戀人們可以公開拉手逛公園、軋馬路的日子,相信也不會太遠。
供銷社與往年相比,也有了很大的不同,第一次在門前的空地上設立了年貨攤點,擺滿了春聯、福字、服裝、鞋帽,這可是自“文*革”起第一次開展節日營銷活動。
最讓薑斌感興趣的是擺在一角的半導體收音機,正播放著最時新的新聞,“華主席熱情接待阿爾巴尼亞外長”。
這可是個好東西,鼎鼎大名的“紅燈”牌收音機,需要四節大電池才可以帶的動,對於如今還是個土鱉的他來說,是有不小的誘惑的。 “這個多少錢?”牽著妹妹的薑斌,左右騰挪的擠進了人群。
負責售賣收音機的是個中年的大姐,一身體面的的確良,頭髮梳的一絲不苟,掩飾不住有些高傲的架子,冷冷道,“一百二十元”。
彷佛是瞧出了薑斌買不起,因此她也不想多說一句多余的話,相信一句價格就能讓他知難而退。
薑斌有些怎舌,他確實買不起,一個月18塊錢的工資,不吃不喝也得攢7個月,自己幹了副業的余錢也是將將夠而已,難怪乎是三轉一響的四大件之一了。
抑製住心中的渴望,薑斌也隻好帶著弟弟妹妹們換個方向,繼續逛著。路過糖果區,薑凡薑靜看到了自己的最愛,愣是走不動了,直流口水,好在這是薑斌能承受的。
除了春節氣氛變得活躍,彷佛打招呼的方式也發生了變化。“你高考了嗎?”這是薑斌今天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工人、知青、學生,見面的第一句就是這樣的問候。一個多月前的高考依然牢牢地佔據著人們地話題中心。
薑斌貪婪的感受這些變化,豐富多彩的生活似乎已經在向他招手。
除夕地飯食,也是一大改善,是薑家有史以來最豐盛地一頓,八菜一湯,令家裡地幾個孩子欣喜若狂,嘴裡嚼著紅燒肉,眼裡還盯著肉丸子,生怕一不留神少吃一塊。
而此時的老王頭家是另一幅景象。今天,老王頭不僅給孩子們買了炮仗,還給家裡人每人填了雙棉絨鞋。
這應該是老王頭家最紅火的一年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愣是織了一百二十一張席,不僅還完了村裡的欠款,還有了不少富余。
一家子確實是辛苦了,幾個丫頭的手,多了不少凍瘡,老王頭也是看在眼中,疼在心裡。
不過還好,除夕的日子,總算還過得去,一頓富強粉包的餃子已經早早的擺在鍋沿邊,就等著他這個當家的了。
眼瞅著沒有了負債,一家子人是松快異常,沒了年終分紅時的壓抑。吃完餃子,孩子們還點起了燈籠慶祝,燈籠裡提供照明的不是燈泡,而是紅色的洋蠟,這在平常年份可是難得。
入夜後,人們開始互相串門。孩子們追逐打鬧,年輕人打撲克,老人看小牌。在煤油燈朦朧的光暈裡,每個人臉上的微笑都是那樣的真實自然。
1978年的除夕,雖然物資不是很富余,娛樂不是很多,可是經過歲月層層磨礪後,相信終會讓人愈加懷念的。
薑斌盡可能的享受這一刻,記住這一刻。因為他清楚的知道,在以後的日子中,電視會取代串門,酒局和麻將又會取代電視,可能再也找不回此時此刻地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