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小孩子們最討厭的季節,空氣蘊著粘稠氣息的夏被熬了過去,萬物都因為經歷了一場炎夏的磨煉而變得紅嫩,只有那曬得黢黑的孩子苦著臉被迫背上那沉重的書包,迎接他們的是4個月蹲監獄一樣的生活。
可其實鮁魚圈的九月是很美的,傍晚夕陽的余暉將幾朵沒來得急逃走的雲連著天際一齊染紅。街道兩旁整整齊齊種下的銀杏也泛了動人的黃,空氣脫去了粘稠的盔甲越發的清爽,讓人想要一口氣吸個痛快。人們平時煩躁焦慮的情緒在一瞬間得到淨化,成了一種對著明日的期待。
鮁魚圈,地如其名是一個沿海城市,並且以盛產鮁魚而聞名。
但其實並不是僅僅因為盛產鮁魚而得名,還是因為有一個美麗淒婉的傳說。
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鮁魚圈還是一個小漁村的時候,有一個家境殷實的書生,他們家每次都在魚最少的日落時分捕魚,卻經常能捕到很多很多的魚,更奇怪的是捕的全是鮁魚,村中人對此很是奇怪。
這一年書生鄉試回家,果不其然,又沒考上。書生決定放棄了,做一名靠海吃海的漁夫。
父親知道了後,讓他跟著自己在晚上出去打魚,書生同意了。
熟悉的村莊變成了遠方的一個小小的點,小船隨著海面漣漪的傳遞上下起伏,潔白的月光撒在海面上,仿佛鋪上了一層淡淡的霜,耳邊只有波浪與小船之間富有節奏感的碰撞聲。
書生躺在船上,他覺得就這樣不去追逐那虛無縹緲的未來,做一個靠這浩瀚海洋過活的漁夫,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書生不知自己已經走了多遠,但在他睡眼朦朧的時候,他依稀看到父親舉起了一支散發著綠色光芒的短笛。
父親表情癡迷,將笛子橫在唇前,淒清的聲音隨之漫延開來,如泣如訴,余音嫋嫋。
書生很驚訝,他沒想到父親竟會奏出如此宏大意境的樂曲,似是碧海深處古老的悲鳴。
海面上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麽東西,書生豎起耳朵聽著。
一條由鮁魚組成的銀白長河在月光之下泛著斑斑銀芒。它們那彎彎的嘴角似是在微笑。
書生瞪大了眼睛,很快書生被這爭先恐後衝上來的鮁魚蓋上了一層厚厚的被,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弄得他一身腥黏。
幾條幸運的鮁魚被瘋狂的同伴擠了出去。
父親依舊佇在船頭,沒看書生一眼。
對了,書生記得這個滿月的夜,極美。
父親告訴他,這支笛子只要吹氣,就會自己奏出悠揚的樂聲,並對他解釋了在半夜捕魚的原因。
父親說,當別人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不用努力就可以得到報酬的東西是會被嫉妒的,反覆叮囑書生不許把笛子暴露出去。
書生覺得可能不只是這一個原因,因為他記得父親吹笛子時那癡迷專注的神情,以及……父親眼裡似乎藏著那瀚如海的悲傷。
過了不久,父親死了。
書生記住了父親的話,每個午夜都出海捕魚,時過境遷已經越來越熟悉。
而此時的海底,鮁魚一族開了20年一度的家族會議,他們驚訝怎麽來參會的魚這麽少啊?
一條被擠下去的幸運的鮁魚說:“岸上有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支綠色的笛子,他一吹,我們就不由自主地衝上去。”
鮁魚公主聽了很是驚訝,因為她知道那支笛子的來歷,在她很小的時候,媽媽深深愛上了一個漁夫,
可是族中不同意他們的愛情,強行帶走了母親。 但他們驚奇的發現母親為了那個男人生了一個孩子,並且偷出了鮁魚族的鎮族之寶,用來控制族人的---碧浪瑾魚笛。
他們驚訝極了,沒想到母親會為了這樣一個人類男人而背叛自己的族人,他們暫時隱瞞了事實,為防止民眾反抗。
他們派去使者和父親談判,要求父親歸還碧浪瑾魚笛,否則就要殺死母親。
而鮁魚公主聽說,母親原是告訴男人,以歸還碧浪瑾魚笛為條件,換可以把魚變成人的---鯤之淚換他們一家人團聚。
可是,男人負了她,男人沒有歸還碧浪瑾魚笛,最終母親被處死了,母親死的時候,鮁魚公主見了她最後一面,母親作為罪人,行刑當天沒有一人來看她,父親也是。鮁魚公主心疼母親,她似乎有些想明白母親為何要不惜背叛王族,選擇遭人謾罵的路了。
為的是那海的彼方的幸福吧。
可是男人終究是負了她,鮁魚公主恨那個男人,男人用著被母親鮮血浸透的笛子捕捉母親的族人,讓母親的種族面臨滅族的危險。
鮁魚公主決定找男人談一談。
碧浪瑾魚笛是王族用來控制民眾的寶物,無法對王族造成影響,但他們鮁魚族的人一離開海水就會變成普通的鮁魚,所以是搶不了的,只能通過談判的方式。
鮁魚公主在夜幕時分找到了書生,他正躺在小船中,伴著滿月清澈的光芒讀書,看樣子是困倦了,手中的論語時不時砸在腦袋上卻還硬撐著背了一句,子曰……然後就把書蓋在臉上呼呼大睡了。
鮁魚公主覺得奇怪,拿走碧浪瑾魚笛的男人不應該這麽年輕吧,她沒有多想,雖說書生可能是她素未謀面的弟弟,但對人類沒有半點好感的她還是悄悄遊近了書生,想趁他不注意偷走碧浪瑾魚笛。
鮁魚公主探出腦袋察看,她轉了幾圈也沒能找到碧浪瑾魚笛,她覺得肯定是書生把笛子藏起來了。她氣得往書生臉上噴水。
書生驚醒,從小船上彈起,他睜大眼睛四處張望,激動得險些把船掀翻,因為他看見了一個女孩兒,香肩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好像沒穿衣服的樣子,沒來得及管自己那被浸透的論語,連忙把頭扭了過去,臉紅透了。
鮁魚公主瞥見船尾有著一根魚竿和一張漁網,她充滿敵意的問書生:“那個魚竿和漁網是做什麽的?”
書生太過害羞沒有聽見,問了一句:“啊?”
鮁魚公主氣憤地又說了一遍:“你那個魚竿和漁網是幹什麽的?喂,轉過來和我說話好不好?”
書生搖了搖頭,再也沒有說話。
“喂,喂,喂!”鮁魚公主不停的在書生後背噴水,書生像個倔老頭一樣死不回頭,只是臉紅彤彤的,多涼的海水也澆不滅。
嘩一聲,鮁魚公主從書生面前鑽出,書生和她四目相對,出神,傻住,屏住了呼吸。
但下一秒,刺骨的海水澆在了臉上,書生一口氣沒喘上來,嗆了一口水。
“我問你話呢!”鮁魚公主搖了搖船氣急敗壞的問。
“啊,哦,魚竿和漁網都是用來捕魚的。”書生擦乾臉上的海水。
鮁魚公主繼續問:“你不是有一根綠色的笛子嗎?那個不是一吹就會有很多的魚自己跳上來嗎?”
“我覺得那太殘忍了?”
“殘忍?怎麽殘忍了呢?你們不就是貪得無厭,只顧得自己的嗎?”
書生想起了那天,明明抓到了一整船的鮁魚,它們的嘴角上揚,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可是書生分明看見他們的眼睛裡分明含著淚。
萬物有靈,它們也在害怕。
“子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希望靠著自己的努力來養活自己。”書生突然自豪的說。
突然,他看見眼前的女孩兒的下半身貌似……是一條青色的尾。
書生瞪大了眼睛。
“切,說的比唱的好聽。”鮁魚公主不屑道,美目中充滿了嫌棄。
“我可不是說說的,那支笛子我絕對不會碰的。”書生貌似很在意別人的質疑。
“是嗎?那要不你交給我保管吧,反正你也不會用的。”鮁魚公主看著書生,眼神中滿是挑釁。
“好啊,可是……你保證你不會去靠著笛子發家致富。”書生認真地問。
“我保證。”鮁魚公主說道。
書生真的在把藏在內襟的笛子拿出來了,鮁魚公主的眼睛都在發光,沒有笛子發出的光柔和,但都是綠的。
就在鮁魚公主快要拿到的時候,書生突然像意識到了什麽似的,收回了手,警惕的問:“姑娘怎麽知道笛子的存在的。”
鮁魚公主就這麽看著自己伸出的手滯在了半空,很是不甘,想把笛子搶到手,可是在她身體即將躍出海面的那一刻,突然虛弱極了。還沒抓到笛子就倒在了書生懷裡。
書生像是撞到了一盆火炭一樣,趕忙推開。因為他還是感覺到了鮁魚公主身上滑膩的皮膚,臉紅心跳。
鮁魚公主衝書生喊道:“你把笛子給我我就告訴你。”
書生背對著她縮在船邊認真地問道:“說話算話?”
鮁魚公主點了點頭。
書生把笛子拿出,不舍的看著它,然後還是拋了出去。
鮁魚公主高興極了,心想自己這次是碰到傻子了,這次可是為了族人立了大功了。
鮁魚公主接過笛子後頭也不回的遊遠了,留書生一人呆在那裡。
說實在的,書生後悔了,自己貌似被騙了。
那個女孩兒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隨著滿天氤氳繁星一起消失。
天亮了。
書生撿起濕透的論語,心被失落和悔恨充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