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縣，藍灣。

　　大紅燈籠掛滿屋簷街巷，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燃盡，火藥味道彌散，晴空之上飄著濃濃年味。

　　正月十六，父親從縣城請了個私塾先生，開了講堂，村裡孩子都來學。

　　主要是幼兒開蒙，教誦讀識字。

　　《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經》、《千家詩》、《神童詩》、《詩品》、《鑒略》、《廿一史彈詞》、《龍文鞭影》……

　　老先生拿著戒尺領著我們搖頭晃腦地唱誦了六個月。

　　戒尺，是用兩隻木塊製成的。兩木一仰一俯。仰者在下，長七寸六分、厚六分、闊一寸分餘，下面四邊有縷面。俯者在上，長七寸四分、厚五分餘、闊一寸，上面四邊有縷面。上木正中豎安木鈕一隻，鈕長二寸五分、高七分，捉鈕敲擊下木。是在皈依、剃度、傳戒、說法以及瑜伽焰口施食等等的儀節中使用。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褚衛，蔣沈韓楊……

　　呃——

　　把手伸出來！

　　啪。

　　任奚的手心立馬就紅通通一道子印子，他下意識地掬著雙手，送到唇邊，直哈氣。

　　眾人都不敢看，誰都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疼。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養不教，父之過……

　　呃——

　　不等先生開口，我主動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送到先生身前，倏得又縮回來。

　　伸出來！先生厲色道。

　　夫子，換左手行不，右手留給我寫字。

　　先生遲疑了一下，眉間舒展了許多，嘴角收縮了一下，隱隱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我順利捕捉到了這絲肌肉背後的信息，趕緊伸出左手，奉上。

　　啪。

　　被連打三天，小手腫得跟饅頭似的，粉粉嫩嫩，油光錚亮，看得我奶奶眼淚汪汪的。

　　奶奶囑咐我媽:趕緊給敷敷，你三叔家狼狗剛下一窩小仔兒，說要給咱的，你麻溜去弄條，給他玩哈。

　　誰知我媽看看我，然後說，打得好，天天野，我還想揍他一頓呢，還給他玩?

　　一轉身，走了。

　　我斜眼瞅瞅她，一撇嘴，在奶奶懷裡蹭蹭，尋思，你麻利走吧，不想聽你說了，不想和你說話，一天都不給說。

　　一刻鍾不到，母親就回來了，叫我，我偏不應。

　　她走過來，將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塞我懷裡，就做飯去了。

　　是隻小奶狗，通體黝黑，奶奶摸著我的頭說，你給起個名字吧。

　　我看著母親的背影，摸著懷裡的毛茸茸的東西，脫口而出，就叫小黑子吧。

　　小奶狗豎了豎耳朵，仿佛聽見了，我又叫了幾聲，小黑子，小黑子……

　　小黑子掙脫了我，跳到地上，嗅著鼻尖，一路去了廚房，我也跟著跑過去。

　　母親呵呵笑，舉著鍋鏟子，展開雙臂，攆我們出去，大黑，小黑，你倆院裡玩去。

　　我不叫大黑，我是金豆。

　　什麽金豆黑豆的，你都能叫它小黑，我怎麽就不能叫你大黑?大黑，大黑。誰養誰說了算。

　　奶奶——

　　奶奶在屋裡，就瞅著我娘倆一個勁笑，也不言語。

　　誰養誰說了算?小黑，大黑?呵呵，大黑，先生教過墨子是個大家，我叫黑子那離大家也不遠了。嗯，這名好像也還行。

　　哎呀，

我不是要一天不跟她說話的嘛，每次都是這樣，每次她總有法兒治我，跟她就是生不起氣來，到老到老也貼著心。嘿嘿。　　我有個厲害的師父，就已經夠我受的了，想著回家撒個嬌，鹹魚翻身的，沒想到還攤上這麽個厲害的娘，真是背，鹹魚翻身也還是條鹹魚，總是被他們拿捏得死死的，父親根本指望不上，因為他心裡只有他的醬菜園，根本沒工夫管我，四叔吧，又常年不在家。

　　當時我很懊惱，但是當我自己做了父親以後，我才懂得我是多麽幸運，我常給我的媳婦孩子說:嚴師出高徒，慈母多敗兒。

　　雖然我的童年在背上書包的那一刻就結束了，但是這把戒尺卻開啟了我新的人生。

　　那時候，我們早就不記得什麽繡花鞋、蚊子包狼神的了，因為那些傳言早已經嚇唬不住我們，但我們怕戒尺，怕先生。

　　先生很嚴格，對必賞，錯必罰。但是他很有學問，我們都佩服他，敬重他。

　　先生耐心給我們講每人姓氏的由來。我才知道，盛姓在《百家姓》中排在第146位，先生給我們講，盛姓最早起源於西周時期，屬以邑為氏。源流有，出自姬姓、出自以祖名為氏、出自官位、出自改姓。主要分布在湖南、浙江、安徽、江蘇、上海、山東、河南、湖北、陝西、吉林等地。

　　我第一次知道藍灣之外，除了縣城，還有那麽寬廣的地域，中國這兩個字，開始進入了我的腦海。

　　我驚訝於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還有那麽多的盛家小夥伴自由成長著，他們也許跟我一樣，也並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一個我的存在。

　　但是我很高興，因為我意識到:我宇宙的盡頭開始像觸角一樣向外延展了。

　　兩歲以前我的世界就是藍灣。

　　三歲以後，塔村——姥姥家納入了我的版圖。

　　五歲以後，擴到郎溪，我聽說那裡有我的娃娃親媳婦。

　　六歲以後，是外面。以四叔的活動軌跡而定，邊界不清，所以我將它統稱為外面的世界，這也是我為什麽總喜歡膩著四叔的原因。

　　先生剛來的時候，是葉縣。

　　而現在我的觸角已經追上師父的腳步，甚至超越了四叔的車軲轆，而迅速延伸到了更大的版圖，中國。

　　我的世界擴容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老先生花了整整兩個月講李漁的《笠翁對韻》。

　　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雷隱隱，霧蒙蒙。日下對天中。風高秋月白，雨霽晚霞紅。牛女二星河左右，參商兩曜鬥西東。十月塞邊，颯颯寒霜驚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漁翁……

　　呃——

　　先生剛要舉起戒尺，羅宋趕緊求饒，等等，我會，我會。

　　河對漢，綠對紅。雨伯對雷公。煙樓對雪洞，月殿對天宮。雲靉靆，日曈朦。臘屐對漁篷。過天星似箭，吐魄月如弓。驛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風。茅店村前，皓月墜林雞唱韻;板橋路上，青霜鎖道馬行蹤。

　　山對海，華對嵩。四嶽對三公。宮花對禁柳，塞雁對江龍。清暑殿，廣寒宮。拾翠對題紅。莊周夢化蝶，呂望兆飛熊。北牖當風停夏扇，南簷曝日省冬烘。鶴舞樓頭，玉笛弄殘仙子月;鳳翔台上，紫簫吹斷美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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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寬對猛，冷對炎。清直對尊嚴。雲頭對雨腳，鶴發對龍髯。風台諫，肅堂廉。保泰對鳴謙。五湖歸范蠡，三徑隱陶潛。一劍成功堪佩印，百錢滿卦便垂簾。濁酒停杯，容我半酣愁際飲;好花傍座，看他微笑悟時拈。

　　連對斷，減對添。淡泊對安恬。回頭對極目，水底對山尖。腰嫋嫋，手纖纖。鳳卜對鸞佔。開田多種粟，煮海盡成鹽。居同九世張公藝，恩給千人范仲淹。簫弄鳳來，秦女有緣能跨羽;鼎成龍去，軒臣無計得攀髯。

　　人對己，愛對嫌。舉止對觀瞻。四知對三語，義正對辭嚴。勤雪案，課風簷。漏箭對書箋。文繁歸獺祭，體豔別香奩。昨夜題梅更一字， 早春來燕卷重簾。詩以史名，愁裡悲歌懷杜甫;筆經人索，夢中顯晦老江淹。

　　栽對植，薙對芟。二伯對三監。朝臣對國老，職事對官銜。鹿麌麌，兔毚毚。啟牘對開緘。綠楊鶯睍睆，紅杏燕呢喃。半籬白酒娛陶令，一枕黃粱度呂岩。九夏炎飆，長日風亭留客騎;三冬寒冽，漫天雪浪駐征帆。

　　梧對竹，柏對杉。夏濩對韶鹹。澗瀍對溱洧，鞏洛對崤函。藏書洞，避詔岩。脫俗對超凡。賢人羞獻媚，正士嫉工讒。霸越謀臣推少伯，佐唐藩將重渾瑊。鄴下狂生，羯鼓三撾羞錦襖;江州司馬，琵琶一曲濕青衫。

　　袍對笏，履對衫。匹馬對孤帆。琢磨對雕鏤，刻劃對鐫镵。星北拱，日西銜。卮漏對鼎饞。江邊生桂若，海外樹都鹹。但得恢恢存利刃，何須咄咄達空函。彩鳳知音，樂典後夔須九奏;金人守口，聖如尼父亦三緘。

　　我的天呐，是全文，全文，羅宋居然一字不錯。

　　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先生嘴角的肌肉又律動起來，看得出他很欣賞，慢慢放下戒尺，捋了捋下巴，清清嗓子，右手握成拳狀，將虎口的位置貼近嘴巴，乾咳了一下，宣布:看來掌握得不錯，最近大家都很努力，那就一起賞吧，今天沒作業，下課。

　　哦哦……我們高興壞了，把羅宋抬起來，有的抓著他的小粗腿，有的托著他的小細胳膊，有的扶著他肉乎乎的小腦袋，一二三，托舉，拋，落，接，再拋……哦哦，羅宋手足無措，憨憨笑個不停。

　　一刻鍾後，我們幾個背書包下河了，還有我的小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