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縣。

　　轉眼間，匆匆一年已經過去。父親的醬菜生意越做越大，十裡八鄉的醬菜都是我家供應的。

　　村裡人很羨慕，車隊男勞力就央求四叔找父親說情，看能不能教自家媳婦醃醬菜，父親同意了。

　　但父親要求:出貨時醬菜壇子上要貼一個盛字，由盛家統一銷售。

　　大夥一想:就出個人工，還不愁賣，這樣的好事上哪找?欣然同意。

　　三叔:大哥，你這招可太賊了，這下整個藍灣可都泡你醬菜壇子裡了，感情我這車隊忙活一年，都是在給你攢本啊。

　　父親:哪能，咱是兄弟同心，夫婦一體，一條繩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啊。

　　哈哈哈。

　　很快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買缸，風聲一起，一夜之間，葉縣缸貴。

　　一缸難求，價格飆升。

　　細問店家，才知，是被大戶買斷了。

　　兩天以後，市面上一切和醃菜有關的東西，都開始悄悄漲價。

　　父親鼻子都氣歪了，衝三叔嚷嚷:都是你。看看，這可怎辦?大夥這一個銅板都還沒掙著呢，這樣下去，家家老本都要搭進去了。都給大戶吃了。

　　三叔眉一擰:大戶?東城，還能有幾個大戶?

　　父親眼一斜:一定是他們，大肆囤缸，囤壇子，囤鹽巴，囤菜，就是想賣咱，敲咱的竹杠，勒咱的價。

　　三叔攤開左手，將大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肚上撚了一圈，像個算命先生:大哥，你別急，這幫龜孫，還欺負到咱盛家頭上了，給我三天時間，我讓他全吐出來。

　　父親一把扯住老三胳膊:你要幹啥?你要找老五?不行哈，老五這兩年剛消停，你可別招他又乾上老本行。

　　三叔輕輕在父親的手背上拍了兩下:噓，不找他，不找他，我有法，你就安安心心侍弄你的醬菜哈。外邊的事，有我。

　　……

　　這三天，父親提心吊膽，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就偷偷讓我盯著三叔，說一發現異常立即匯報。

　　我仰著頭撅著下巴說:你這是叫我打小報告，當叛徒，不是大丈夫所為，我不乾。

　　父親和顏悅色地摸著我的頭:不是讓你當叛徒。你喜歡不喜歡三叔?

　　我點頭:當然喜歡啊。

　　父親蹲下來，拉著我的手:那如果三叔有危險，你救不救啊?

　　我想了想:自然要救，可三叔是大英雄，怎麽可能有危險?要說危險，那也是別人。

　　父親面色凝重:缸斷貨了，你知道吧?

　　我點點頭。

　　父親使勁攥了攥我的小手:你三叔可能要去搶缸。

　　啊?

　　父親繼續說:他這是虎口拔牙。

　　我問:哦哦，行，我乾。那啥叫異常?

　　父親接著說:就是見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說了什麽話，反正跟以往不大一樣的地方，都報。拉屎放屁上哪個茅坑也報。要是發現有動刀動槍乾仗什麽的，要緊報。

　　好。

　　這三天，我天天黏著三叔，三叔問怎不上學，我隻說，吃壞了肚子跟先生告了假。

　　可三叔天天不是逗貓就是遛狗，啥也沒見他乾。

　　我就跟父親一一匯報:他跟村東頭的俏媳婦說過話;去三爺爺的碾坊呆半晌，三奶奶家三個兒媳婦誇我長得高，又嘰嘰喳喳聊大戶黑心肝坑人，三叔啥也沒說，就讓小嫂子們等兩天……

　　三天后，大半夜的，車隊發來一批貨，缸、壇子、鹽、筆、墨、紅紙、麻繩……

　　大戶們懊惱至極:千算萬算，

居然算漏了人還個車隊。關鍵囤的這些東西，都是特供藍灣的，放眼整個葉縣，這些東西對於其他村，根本銷不動。可是眼下藍灣市場已經飽和了，誰囤誰賠，這批貨可砸手裡了，放院裡盛水也用不了這些，賺是不可能了，原價退貨。　　店家們咬牙不收，關門歇業，大戶們強退不成，這可犯了難。

　　街面上有家姓王的，不敢得罪這些大戶，表示願意談談。

　　大戶們上門，王老板說我小本薄利的營生，就這點本錢，最多兩折回收，您老看能賣就賣，不能賣就去別家再看看。

　　大戶們悶頭吃癟，也只能應了，不然一個子也撈不回來，那可就點背到家了。只要能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出去，就行，才不管接盤的是誰，接盤俠關門歇業還是倒閉就都跟他們沒關系了。

　　貨款兩訖，概不退貨。雙方簽字畫押。

　　這個故事本來到這就結束啦，這一局手腕掰下來，是非曲直不言自明，也讓葉縣的明眼人看清了各方的實力。

　　可是世界上不只有大戶和藍灣，還有另外一波苦主，就是這個接盤的王老板，他身處漩渦，急需資金周轉，取借無門，當真是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心也涼的透透的。以前街上認識的朋友故友都不見了蹤跡，甚至繞著他的門店走。

　　那有人要問，沒有金剛鑽幹嘛攬這瓷器活?強出頭，活該。

　　只有王老板自己清楚，這批貨有一半是從自己手裡出去的，這些大戶狗急跳牆，不訛他訛誰。還不如送個順水人情，接個盤，換個好口碑。這就是王老板的厲害之處了。

　　你且看他接下來怎麽做。他來藍灣示好。

　　父親哈哈一笑:哎呀，你來晚了呀，要是早來幾天，我們一定求之不得。

　　王老板狠狠心:一折賣。

　　父親一驚:一折?你不賠了嘛?

　　王老板::我不虧，虧的是大戶，葉縣就這麽點地方，沒有什麽事能瞞得過盛家。我不說估計您也知道了，這批貨我兩折收的。明面上我是賠了，可這貨有一半原本都是從我手裡出去的，刨去進貨成本五成，如果您收，那我那半貨就掙四成了，另一半折了一成，合著最後，一來一回，我還賺他三成利呢。所以我願意讓出一折利給您，這就是我的誠意，也是我的投名狀。

　　父親:哎呀，王老板呀，無功不受祿呀，我這又不是梁山，啥狀不狀的。不是我不收啊，情況你也知道，前些天，藍灣這些娘們剛尋思弄點醬菜缸醃醃，掙幾個銅錢補貼補貼家用，也不知怎麽的，一夜之間，這街面上物資就緊俏了，可把我愁瞎眼。你說那會子我要是認識你老弟該多好呀。

　　王老板聽著父親話裡夾槍帶棒的就越發局促不安起來:是是是。

　　父親繼續敲打:多虧老三弄點，這不你來也看見了哈，我們藍灣家家戶戶這些盆盆罐罐的，剛剛，都置辦齊了，手裡也沒有閑錢了呀。

　　王老板咬咬牙:盛家大爺，您財大氣粗，放眼整個葉縣，能吃下這批貨的只有您了。幫幫小的，小的，前些天是對不住你，可那時咱也不認識不是，在說，我這開門迎客，哪有不賣的道理呀，我確實不知道他們會乾出哄抬物價的事來呀。但貨是從我這裡出的，錯在我，我認錯。希望大哥原諒，請受小弟一拜。

　　說著就雙手抱拳，單膝跪下。

　　父親見火候差不多了，就趕緊扶起王老板，說:坐，坐，賢弟呀，這樣吧，我看你也是真實在，我喜歡。這樣，貨我收下，但錢真沒有。

　　王老板一驚，半邊屁股還沒坐穩呢，整個人一歪，要不是父親反應快，他差點趴地上:沒有錢?

　　父親扶著他站好:這樣吧，咱以物換物，你看可好?

　　王老板慢慢坐下來:以物換物?

　　父親解釋道:就是希望以後貴號能從盛家車隊進貨。

　　王老板是多麽精明的一個人啊，立馬就明白了父親真正的含義。

　　父親這是給他拋出了橄欖枝啊，接受，就等於正式上了盛家的船。上了盛家的船，就等於和那些大戶結了仇了。可是不上，那些大戶估計也記恨上自己了，兩折回收啊，任誰，午夜夢回，也想把自己嚼吧嚼吧吃了吧。還不如靠上盛家這棵大樹呢，至少以後貨源是不愁了。

　　欣然同意。

　　父親微笑:太好了，老弟，你今天給我讓一折利，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回你一份禮。以後你來進貨，都給你九折優惠。

　　王老板:謝大哥。

　　父親:好，那你回去看看店裡缺啥，列個單子來補貨。今晚咱不醉不歸。

　　王老板:大哥，這次出來得匆忙，家裡人為這事都快愁死了，要不是我娘攔著我都準備賣祖產了，我先回去報個信兒，讓她們也高興高興，我怕回去晚了，我媳婦把我店再給我盤出去了。我這就回去把貨給您送過來，咱再喝，再喝。

　　父親拱手相送:好吧。

　　人走遠後，四叔從後面躥出來，拍了拍父親的肩膀，兄弟倆相視一笑，倆人肩並肩站在火熱的日頭裡，黝黑的皮膚曬得熠熠生輝，健碩的身板仿佛充滿了力量。

　　一小時，貨到，父親就按一折價直接開市，半小時售罄。

　　就看那小媳婦、老婆婆、老公公、小孩……肩扛手提，往家跑啊，就跟那螞蟻搬家似的，碌碌的。

　　缸太大的，搬不動，就直接歪倒，都土路，也不怕磕碰，人在後邊推，一路滾到家。

　　你能想象嗎?藍灣，整整騷動了一個下午，累一身臭汗，但大夥心裡卻高興地開了花。一折，嘿嘿。花一件的錢買十個。

　　藍灣完勝。

　　四叔，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瞬間偉岸了許多。

　　王老板也為父親和四叔的氣魄和膽量深深折服，那晚，四叔一個勁兒灌他酒，第二天一早，套了車給送回去的。

　　父親看著吱吱呀呀走遠的車子， 問，怎樣?

　　四叔說，我看他酒德還可以，以後應該誤不了事。

　　後來我纏著四叔終於問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四叔早就猜到了父親會同意教，就交代隊裡先采辦貨物，自己回來說和。所以才能這麽快運到，再加上這本就是隊員們心心念念的事情，腳步自然也比往常更快些。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這些大戶們居然手這麽長。

　　這段往事，上了當年的葉縣年志。

　　大戶是賠了個底兒掉，這對他們來說是奇恥大辱。這也為藍灣，為盛家，埋下了隱患。

　　人本無罪，懷璧其罪。

　　這是後話，先撂這兒，我們還是先說說當時村裡風風火火醃醬菜的事。

　　母親帶著村裡的女人開始醃醬菜，從原料選取、材質配比、器物擺放朝向、時長、水源都有統一要求。她挨家挨戶做指導，醃好的醬菜封壇貼牌，由父親統一銷售。

　　後來，越產越多，葉縣飽和了，急需拓寬銷路。

　　四叔的車隊走到哪就把醬菜推銷到哪，剛開始當贈品送，後來半賣半送，再後來，客戶指名要盛家醬菜。之後，車隊分銷，慢慢佔了大頭。

　　這也為之後盛家產業鏈的形成，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以前，車隊就是倒騰貨，賺地域差價，賣的是苦力。現在，銷自家貨，賺頭更大。用隊員的話說:這活乾的，帶勁。

　　三年時間，藍灣就成了醬菜之鄉。男孩長大出去幹車隊，女孩在家醃醬菜，年紀大的就去碾坊，就成為當時藍灣人最樸實的夢想。藍灣盛家，當真是風頭無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