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又開始下雨了，而且越下越大，到家時幾個人全身已經濕透。媽媽隨便做了鍋漿水面條，草草吃完，又炒了些泡菜，給倆孩子各裝一瓶帶上。學文裝了十五斤大米，揣著母親給的二十塊錢去學校了。學武學校近，所以每次走的比哥哥晚。

　　剛出院子沒幾步，學文又跑了回來:“媽，路太泥了，還是你送我吧”

　　“好吧，那你先換鞋”正在廚房洗碗的媽媽答應著。隨後，學文照例穿著爸爸乾活時穿的那雙舊解放鞋，手裡提著自己的鞋，媽媽扛著米袋子一起出門。倆人走到了大路上，學文脫下解放鞋，在路邊的水溝裡洗淨腳，換上自己的鞋，把解放鞋遞給媽媽，“媽，你回吧，我在這等車”

　　“我沒啥事，一塊等等吧。”作為母親，永遠覺得兒子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永遠不放心，她每次都要親眼看著兒子上車才肯離去，何況這個周末輪到學文看宿舍不回家，一走就是兩個禮拜。

　　半個多小時後，班車終於來了，學文上了車，媽媽一直目送著，直到班車走遠，拐個彎看不見了，才提著鞋返回。

　　距校門口還有幾十米的時候，學文看見一輛大巴車剛停在了前面，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他認識那是金礦的專用車，十幾個學生嘰嘰喳喳的從車上走下來，他一眼就認出人群中李文莉的背影，她扎著長長的馬尾辮子，隨著走路一擺一擺的，粉紅色的衣服，白色圓領，雪白的褲子，是那種帶豎紋皺褶的料子，腳上穿一雙白紅相間的運動鞋。

　　就是這個熟悉的背影，時常在學文腦子裡縈繞，泛起陣陣漣漪，激動與青澀，還有隱隱的、莫名的期盼。

　　這個背影，有時距他很遠，遙不可及，有時卻又很近，就在他的心裡，在他的眼前。那顆青春期微微蔭動的心，時常為此羞澀地撲撲跳動著，一直，跳到幾十年以後。

　　車上下來的學生，都穿的花花綠綠，有時下最時髦的運動服，有格子花紋帶腰束的那種外套，還有廠礦的工裝。他們有的腰上掛著隨身聽，戴著耳機聽歌，有的三三兩兩談論著昨晚電視劇的情節。而學文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爸爸穿過的一件藍色中山裝，家裡還有一件是堂哥給的一套軍裝，腳上蹬的是二元錢買的新板鞋。

　　那個時代就是那樣，幹部、工人、農民，他們的家庭條件差別很大，學文家沒有電視機，幾乎沒看過電視，也沒有購買過什麽小說，所以每當同學們談論昨晚什麽什麽電視劇情節時，他就會知趣的走開。

　　上午第四節課下課鈴剛響完，學生們就一窩蜂地從教室衝出去，他們拿著各式碗筷，以最快的速度衝進食堂。大部分都能自覺排隊，只有那麽幾個人仗著人高馬大厚著臉皮插到前面，值日生也拿他們沒辦法。中午是米飯，那種一盆一盆蒸出來的，每盆一斤六兩，用竹片橫豎一劃，一份四兩，男生一份剛夠，女生飯量小，食堂師傅就用杓子從中間一劃分出二兩。菜一般有兩三種，有葷素之分，素菜三毛，帶肉的要貴一些，得七八毛錢，學文基本上沒有買過葷菜。

　　劉學文隻給了師傅四兩飯票買了四兩米飯，蓋上飯盒，回到宿舍，從床下自備的木箱裡拿出媽媽給他炒的泡菜，倒出最後一份到飯盒裡，然後用筷子挑起米飯，把菜埋進米飯下面捂著，再倒點開水，這樣就可以讓菜稍稍增加點溫度。把箱子推進去，轉身坐在床上開始吃起飯來。

　　“劉學文，你媽炒的菜好香喲，

我嘗嘗”還沒等學文回話，同宿舍的張建就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進了他的碗裡夾菜。　　“來，學文，嘗一下我媽的手藝”說話的是李山，他把自己帶的瘦肉炒土豆片給學文夾了一些。

　　一個宿舍八個人，有三四個人經常從家裡帶菜，有葷有素，有的是為了省錢，有的是為了加葷，因為學校的大鍋菜，都被認為沒油水。一個宿舍的宿友，大家都比較了解，相互坦誠，甚至不分你我。

　　又是周六了，上完課，同學們陸陸續續都離開了，這周輪到劉學文看宿舍。這是學校的規定，每周末每個宿舍都要輪流留下一位同學在宿舍住，可能是為了宿舍安全吧。

　　周末食堂不賣飯，只有小食堂有，小食堂一般是教師家屬開的，飯菜花樣較多，味道也好一些，但價錢稍貴點。學文去小食堂買了碗面條，回宿舍路上，碰見了同班的沈浩。

　　“劉學文，才吃飯呢?”

　　“嗯，你也看宿舍呀?”

　　“是啊，你下午幹啥?”

　　“也沒啥事，洗衣服吧”

　　“洗啥衣服，趕緊吃，吃完出去玩，一會我去宿舍叫你。”

　　“去哪?我可不跟你去打魂鬥羅。”

　　“不打遊戲”

　　“打台球?”

　　“NO NO！”

　　“那是看錄像?”

　　“哎呀都不是，你先吃飯吧，一會我去找你，宿舍等我。”

　　“那好吧，我等你”說完，學文回到了宿舍。

　　剛吃完面條，沈浩就進來了，學文被拽著一起走出了校門。拐過一個路口，沈浩說等等，學文正納悶呢，突然看見李文莉和高靜走過來了。

　　“你們也沒回呀?”學文慌忙打招呼。

　　“我們也看宿舍呀，怎！光興你看啊”高靜神秘的笑著:“下午沒事乾，沈浩要帶我們偷桔子去”

　　“誰說偷了！是摘，摘！”看著沈浩一臉的無辜，大家都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哎，劉學文，今天特意給你安排個機會，怎麽謝我啊?”高靜瞪著大眼，調皮地朝李文莉斜了斜。

　　“我，我幫你們偷桔子吧，怎麽樣?”學文看了一眼李文莉，她和自己一樣，都有些拘謹， 臉紅了。

　　一路上，劉學文和李文莉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走著，都沒怎麽說話。高靜和沈浩在前面有說有笑，還不時回頭瞅他們一眼。就這樣，一直走到半山腰那片桔園。這些桔子都是嫁接過的新品種，樹只有一人多高，桔子都有小孩拳頭那麽大，黃綠相間擠在枝頭，壓彎了樹枝。園子周圍，密密麻麻栽著那種沒嫁接過的桔樹實生苗，渾身長滿尖刺，人很難鑽進去。

　　四下張望，沒人看守。“沈浩，你倆誰上?”高靜看著他倆。“我來吧”劉學文自告奮勇。剛說完，他就有些後悔了，他也是農民，他非常清楚農民種地的辛苦，偷拿別人的果實是件很丟人的行為，但話已出口，況且出來時自己已經許諾過的，好吧，就偷這一次。他找到一處小空檔，躍過去，摘了幾個桔子，回來給他們一人兩個，自己留了一個。

　　吃著桔子，不覺已走到山頂，眺眼望去，遠處山上紅綠黃相間，錯落有致，特別是那一片一片的紅葉，點綴在青黃之中，格外醒目。這樣的景色，也只有在秋天才能看到。

　　“劉學文，你發什麽呆呢！”聽到高靜喊他，學文一回頭，才看見李文莉還在後面，正在艱難地跨過一道石坎。他趕緊跑過去，伸出手，把李文莉拉了過來，直到她站穩才抽回手。李文莉對著他羞澀而感激的笑了笑。

　　就這麽突然的幾秒鍾時間，學文的心居然呯呯亂跳了起來，攥了攥手，他明顯感到自己的手心出汗了，濕漉漉的，平生第一次拉女生的手，拉了自己心目中那位漂亮大方，優雅高貴的公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