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高中生活,一晃而過。隨著高考成績的公布,莘莘學子們人生第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李文莉考上了本市理工學院,關系較好的幾個同學中,李山是居民戶口,招工進了工廠,張建接他爸的班進了煤礦,高靜和沈浩都上了系統內技工學校。劉學文呢,大學差了八分,按父母的說法,這就預示著他這輩子成不了公家人,吃不了公家飯。
和他一樣情況的,同班幾乎有一半人,還沒來得及思考人生思考社會,社會已經對他們的人生做了初步安排。
這個假期,姑且還稱假期吧,上學十幾年習慣了,學文過的既悠閑又彷徨。再也沒有作業,也沒媽媽的嘮叨,別的同學都在為接下來的生活摩拳擦掌,他卻在唱著“敢問路在何方?”
無頭蒼蠅一樣老呆在家吃閑飯總不是個事,征得父母同意,學文來到三爸的工地當小工。
三爸是個小包工頭,承包私人建房。三爸為照顧學文,安排他“吊灰”,就是在二樓支起三角架,裝上滑輪,他在一樓地面上把一桶一桶的混凝土用粗繩靠滑輪拉上去。這個工作出力小,沒什麽技術含量,一學就會,學文輕松地幹了一上午。
下午快下班時,二樓的大工師傅把幾套較重的工具放在塑料桶裡,學文習慣性的稍稍松手,以便使塑料桶自由落地,沒想到這次放下的是重物,而不是空兜。當塑料桶著地的瞬間,學文突然感到雙手掌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抬手一看,雙手掌已經血肉模糊,粗糙的大繩,磨掉了手掌一層皮膚,同在工地乾活的母親一聲驚叫,趕緊拉著學文上診所包扎。
平生第一次自食其力,就這麽血淋淋的結束了。
在家休息了一周時間,手上的傷已基本結痂,這整天閑著,學文卻越來越覺得心裡面空蕩蕩的,以前上學的時候總盼著周末,總盼著假期,現在沒了學習之苦,沒有媽媽的嘮叨,反而左右不是,無所適從。
那天晚上,三爸來家裡串門,他拉著學文坐下。
“學文啊,三爸想跟你聊聊”
“嗯,三爸你說”
“你現在高中已經畢業了,後面有啥打算呢?”
“三爸,我也沒什麽打算,還沒想好怎辦呢。”
“你都十九歲了,該想想自己的出路問題了,人嘛,雖然短短幾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總得有個規劃吧,總要活個樣子出來吧。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幾條路:複讀,明年再考,按你的成績明年考個大學應該是有可能的,一畢業就有工作,從此跳出農門吃公家飯,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土裡刨食。
另一條路就是當兵,你俊清哥就是走這條路出去的,他人勤快又機靈,在部隊先學了開車後來轉志願兵,也算是出去了。
最後一條路就是子成父業,要麽跟你爸學木匠,要麽跟著我學瓦工,這手藝雖然掙不了大錢,但能糊口養家,你爸就靠農閑時給人家打個家具做個棺材不也養活了你們一家嘛。”
劉學文低著頭靜靜地聽著三爸說話,懵懂的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情,真沒想到人生竟然這般沉重,難道這就是長大?
“三爸,我從來就沒想過以後幹啥,你,你給出個主意吧。”
“你娃呀,你爸就知道你拿不定主意,他也不好跟你談這些話,所以托我來和你聊聊,如果你想複讀明年繼續考,那就準備準備過幾天去報名,不過有兩點你要清楚,一是複讀的話你父母會更辛苦,
因為複讀費用有點高。二是複讀一年能不能考上大學你有沒有信心?西頭你志宏叔家老二複讀四年,卻一年不如一年,這你也知道。 另外,學技術呢,我和你爸幹了半輩子,也就這不死不活的慫樣子,真不想讓你再吃這碗飯,況且看你也不是乾活的料,其實按我的想法,你可以考慮去當兵,當兵是咱農村娃的第二條出路,表現好了可以象你二爸家俊清那樣,轉志願兵,甚至可以考軍校,那你就出息了,你如果想去,我戰友在鄉上當武裝部長,我去說說,應該問題不大。”
“這些話都是你爸媽和我的意思,到底走哪條路還要你自己選擇,你可以考慮一下,決定了再做安排。”
走時,三爸塞給學文兩塊錢,說是那天乾活的工資。
三爸的一番話,學文考慮了三天,最後和父母一合計,決定去當兵。
十一月初,村裡到處張貼了許多征兵宣傳標語,征兵工作開始了。
那天一早,三爸騎摩托車來到學文家,說是準備去鄉上找他當部長的戰友,臨走時,學文媽看天冷,就翻出那雙俊清送給學文爸的羊毛手套,遞給他三爸,“天冷,你把這個戴上吧”。
中午時,三爸回來了,他說人家答應給幫忙,另外,那雙手套,戰友說暖和,他走時就故意忘拿了。
“那手套,是俊清從西藏部隊上帶回來送我的,我從來都沒舍得戴過,算了,只要把娃的事辦成,值了。”劉世清苦笑了一聲說道。
年輕人身體結實,眼睛也保護的好沒近視,報名填表,政審,體檢,領通知,領衣服,一路都比較順利。
當兵走的那天,村裡非常熱鬧。劉學文和同村李新華、劉紅波同時過關,三人穿著剛領的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村長親自開著手扶拖拉機,在敲鑼打鼓聲中,送他們三個去鄉政府集合。學文媽抹著眼淚追了整整一裡路才被人勸回去。
當兵走的前一天晚上,曾經也當過兵的三爸來送行。首先教會學文疊軍被打背包,然後叮嚀了三件事:一是埋頭苦乾,不要偷奸耍滑,是金子總會發光。二是低調行事,不要出風頭,別逞能,俗話說槍打出頭鳥。三是食堂搶飯技巧,要想吃飽飯,每次吃飯時第一碗飯只打半碗,快速吃完後,再打一滿碗慢慢吃,這樣就能吃飽,如果你第一碗打滿,那麽等你吃完準備再去打第二碗飯時,鍋裡已經空了。
然而,當學文到部隊上以後才發現,情況有些變化。食堂的飯不用搶了,管夠,但是你吃飯得有速度,部隊裡幹什麽都要爭先,包括吃飯速度,不能落與人後。
三爸說的第二點,學文也驗證了。新兵連第二個月的一天,那天吃完早飯在訓練場集合,指導員講話時說連文書回家探親了,新兵裡有沒有人字寫的好的,給連隊出一期黑板報。學文以前在學校乾過這活,他有些衝動想試試,但又想起了三爸的話,低調,少出風頭,隻好作罷。
直到吃完午飯回連隊經過大門口時,學文看見黑板還是光光的一個字也沒寫,頓時衝動了,他鼓起勇氣敲開了指導員的門:“指導員,那黑板報,能不能讓我試試,出完以後您看行就留下,不行就擦掉也不誤事。”指導員看了這個新兵蛋子幾秒鍾,拿起幾份報紙遞給他:“去吧,自已看著寫點內容,整完來報告”
沒給主題,沒提要求,那就自己發揮了,學文就在幾份軍內外報紙上選了幾篇時事新聞、訓練常識等文章編輯排版後用自己一手漂亮的粉筆字完成了任務。
寫完最後一個字,學文一回頭,才發現一群老兵正在對他指指點點,他聽得出來,評價還不錯。“這小子還行,下連以後給我當文書吧。”站在後面的指導員說完轉身離開。
一個月後,學文當上了三連文書,再兩個月後,被教導員調去營部任書記員。年底團長調去師裡任政治部主任,學文也被帶了過去,在師政治部搞新聞報道工作。
一九九六年,劉學文報考軍校,他又是幾分之差,無緣繼續部隊生活。年底複員,回到了離別三年的家鄉。
剛回來,一切都是那麽新奇,一切都是那麽令人興奮和激動。和大多年輕人一樣,他整天騎著摩托車,會女友,找同學,尋戰友。
已經畢業等待分配的李文莉,整天也是無所事事,時不時就找個理由跑出去了,一向家教很嚴的媽媽,似乎覺察到一些端倪。那天,媽媽叫住李文莉,第一次,就感情問題母女倆進行了試探性的談話。
“文莉,近幾個月有什麽事情嗎?媽媽覺得你有些變化,是在談戀愛吧?”媽媽是位民警,多年的工作生涯,練就了她對人敏銳的洞察能力。無論在單位還是在家裡,都是一副嚴肅認真,說一不二的面孔。
“是的,媽媽”文莉不敢撒謊。
“誰?人怎麽樣?”
“就是那個劉文學,您知道的”
“噢,就那個去部隊當兵的你同學吧?他怎麽樣?在部隊乾的好嗎?考上軍校沒?”
“是他,沒考上,他複員回來了。”
“噢…”媽媽沉默了一會,接著說:“你現在還沒畢業,這以後的工作問題也沒著落。他呢,農村兵複員回來是不安排工作的,現在正是找機會奔前程的時候。另外,你們年齡都還小,這事,等等再說吧。”
聽到這,李文莉已經隱隱感覺到媽媽的態度。她從小就是個乖乖女,一直在媽媽的翅膀下成長,一切事情都習慣了聽從媽媽的安排。但是,劉學文這個名字,這個人,從情竇初開的懵懵懂懂,到這幾年的日思夜想,牽腸掛肚,再到現在的感情依賴,她早已認定,劉學文,就是自己此生的感情歸宿。
“不!媽媽,你讓我們交往吧,我這輩子就認定他了!”李文莉顯得有些激動。
“你這孩子怎麽不聽話?我是說讓你們再等段時間,思想再成熟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穩定了再談也不晚,又沒說不讓你們交往。”媽媽也有些激動了,因為女兒一直都是用“好”、“是的媽媽”來回答她的話,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語氣。
委屈的淚水奪眶而出,她不敢再辯解,更不敢再當面堅持,李文莉咬咬嘴唇默默地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吃過早飯,李文莉給媽媽說要去同學家。出門後她直奔汽車站,問過之後才知道,經過劉學文家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上一趟剛走,下一趟還得等五六個小時。情急之下,他在街上攔下一輛三輪出租車,好說歹說,付了二十元,師傅才答應跑一趟。
這是李文莉第一次來劉學文家,三間土坯房,裡裡外外非常簡陋。家庭情況劉學文以前給她描述過的,李文莉也未感意外。兒子城裡的女朋友來了,劉學文的父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們原本是沒看好倆孩子的事的,因為無論是家庭條件還是學歷文化各方面,兩家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更談不上門當戶對了,所以在學文父母眼中,倆孩子還小不懂世故,等真正談婚論嫁的時候,在諸多殘酷的現實面前,他們自然會知難而退的。
寒暄幾句後,李文莉把劉學文叫進了房間。
“學文,我昨晚和媽媽談了我們的事,她似乎不讚成,你對自己的以後有什麽打算呢?你得趕緊想想辦法,改變你的現狀,才能讓我父母放心。”
“那我怎樣做才能讓你父母認可呢?”
“學文, 當初你大學沒考上,後來當兵也沒考上軍校,我挺為你惋惜的,更為你著急。我希望你有所規劃,以後能乾出一番事業。”
“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倔強的劉學文有些激動。“我沒考上大學,在部隊沒乾出名堂,我現在沒工作,沒前途,我就一農民,我配不上你!”
“你,你不講理!”本來是來商量辦法的李文莉,看著眼前發怒的劉學文,突然間感到陌生起來。她心目中那個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劉學文怎麽變成這個樣子?“劉學文,告訴你,我李文莉以前、現在、以後,永遠沒有也不會嫌棄你,而是一直的信任你,相信你,請你不要胡亂猜疑,妄自菲薄!”
李文莉媽媽的擔心是很正常的,女兒是大學生,工作包分配,每月有固定收入。而劉學文卻什麽也沒有,也就是說,他在經濟、社會地位、養老等等方面都沒有保障。城鄉差別,居民與農民的差距,所享受的各種福利和待遇,都不能同日而語。更重要的是,以後在哪裡安家,子女上學,戶口等等一大堆的問題怎麽處理?年輕人他們只顧眼前,無法體會現實的殘酷和生活的無奈,但在女兒面前,她沒有明確阻止,因為她了解自己女兒的倔脾氣,也清楚女兒的這份感情,外界因素很難改變她。劉學文呢,從上學到當兵,再入社會,他看見和經歷了人與人的各種差別,而他,就一直是自感卑微的一方,但他覺得自己很年輕,初生牛犢不怕虎,少年不知愁滋味,他總覺得情況不會那麽糟糕。所以他接受不了別人看不起他,他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