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禮是什麽(下)

　　六藝的禮科考試，分為口試遊說和筆試青詞兩部分。

　　其中口試遊說佔了六分，筆試青詞四分，足見書院並不拘泥於應試教育，更看重學子的辯才，由主考博士出題，爭先舉手搶答，若是急智與口才不行者，亦可斟酌寫於青藤紙上，再照著稿子誦念。

　　禮科博士出了一道很奇葩的題，南北禮儀正統之辯。

　　孫斐一看就樂了，這不是開起地圖炮攻擊嗎?南北地方的人可能有差異，可是禮儀怎麽可能有正統好壞差異，這讓他想到了前世網絡上留行的地域黑，果然不管在哪兒都有地域黑。

　　還沒等孫斐搞清楚規則，便有學子想好了答案，舉手搶答了。

　　那學子自稱乃是武陽孫氏，孫以貞，是天全書院預備弟子，以前從未聽過他的名字，去年黑蠻入寇，聽說他是去了北邊，回來後性格大變，幾句話極具攻擊性，攻擊的不是別人，正是孫斐一家人。

　　“禽獸知禮，貴乎為人！人而無禮，賤若禽獸！”

　　“城鎮尚有差異，況乎南北，我父兄舉我武陽孫氏死字血旗，領軍中丘八於北方抗蠻，兩軍對壘，互下戰書，奈何黑蠻莽撞，蠻不知禮，避開武人挑戰，群起偷襲我父，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

　　“父兄一介書生文人，知禮死戰不退，為國捐軀，武人空有蠻力，卻作鳥獸狀，臨陣脫逃。今有一山野村夫，品德敗壞而不知禮，被書院開除，冒充我武陽孫氏子弟，勾搭我兄嫂，禽獸不如。”

　　上邊評判的博士，給這孫以貞的遊說記了一個4分，隻待他將這一篇命題作文再潤潤色，用華麗的辭藻，以四六字的駢儷體寫出來，隨隨便便得2分，禮科便過了。

　　書院眾學子恍然大悟，還以為真是傳言中的那般，孫然是昨夜飆車受了傷，所以才沒來禮科考試，沒想到是因為這孫以貞，不過孫然那家夥一個破落軍戶出生，不去當個丘八，跑來和他們爭氣運，簡直癡心妄想。

　　紛紛為這孫以貞喝彩。

　　這家夥不僅地域黑，還瞧不起農村人，孫斐正在聽梅茂西吹牛，沒到就有人指名道姓的罵他禽獸不如，這讓他如何能忍。

　　還沒等孫斐發飆，就有人先坐不住了。

　　“你這南蠻，敢說我百人族無禮，爾等可知，兵者，詭道也，乃昊天至聖先師親口所言，我百人族打了勝仗，爾等只會嘴上聒噪。”

　　天全書院不僅招收女子，更招收外族留學生，而說話這位，其自稱百人族，起於北方黑山綠水之間，皮膚卻並不黑，景朝人稱其為黑蠻，只不過是一種蔑稱。

　　可是當這位黑蠻學子一站起來說話，眾學子紛紛閉口不言，以顯示眾人對黑蠻的無視。

　　看這黑蠻學子嘴笨，沒說兩句話，就說不出東西來，感覺像是在強詞奪理，書生們更得意了，發出陣陣低沉的嗤笑聲。

　　白武陽察覺出了孫斐的異樣，還以為是這家夥想要接著搶答，想要看看他能說些什麽驚人之語，忍不住在一旁慫恿。

　　孫斐不知道自己那位前輩昊天先師，究竟給這世界，帶來了多少經典文化，連文字都改變到他不認識，他有些拿不準，可卻不妨礙他引經據典的懟人。

　　他立馬舉手，博士點到了孫斐。

　　這時候不得不報名字計分了，孫斐一咬牙報了自己另外一個名字，封子歸。

　　“我首先申明一點，我就是一山野村夫，我家鄉沒有驢，後來有好事者從城裡買了頭驢，

載驢而入，到了村裡沒什麽用處，放之山下。老虎見了這龐然大物，以為神，隱蔽在林間窺探。過了很久走出山林，靠近這驢，憖憖然，不知道是個什麽東西。”　　“沒多久，驢一鳴，虎大駭，立即遠遁，以為驢要吃掉老虎，老虎極為恐懼。然而老虎依舊是百獸之王，克服恐懼，回來一探究竟，覺得驢沒有其他本事;慢慢靠近驢，學習起了它的叫聲，還是不敢撲殺它。”

　　“老虎終於耐不住，用虎爪試探。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若你父兄像這頭驢一般，只是大叫，老虎是不敢撲上來的。”

　　“若你父兄像這驢一般，只能大叫，那被老虎吃掉，也是很正常的。”

　　孫斐罵人，沒帶一個髒字，震得周圍一眾學子鴉雀無聲，太他媽羞辱人了。

　　白武陽瞧不上比較文青的老二，更瞧不上那種只會誇誇其談的書生，今日聽聞有人將那種書生比作只會大叫的驢，感覺貼切至極，忍不住大聲的為他叫好:“好，說得太好了，城驢技窮，此謂之經典也。”

　　孫以貞根本就不認識孫斐，可這家夥如此羞於他，羞辱一眾學子，讓他臉上難堪至極，他以後絕對會成為書院裡的笑話。

　　“博士，這家夥罵我父兄是驢，他是哪兒來的山野村夫，盡說些粗鄙之言，還請判他不及格，趕他出去。”

　　一眾書生雖然心底很不爽，可也不敢大聲嚷嚷，否則就是那頭被吃掉的蠢驢。

　　禮科博士能說什麽，孫斐罵人可沒帶一個髒字，他們也很絕望啊！只能喝斥白武陽:“其他未舉手答題的學子，連最基本的禮儀都不知道了嗎?還出來添亂。”

　　白武陽強忍著笑，拱了拱手，示意自己不說話。

　　主考的禮科博士想給孫斐一個低分，刁難一下他，一旁看過孫斐推薦信的丁博士， 卻出言阻止了，只是說道:“封同學，青詞者，向天祭祀禱告之詞也，或以祈福，或以薦亡，唯書院學子用之。多為駢儷體，要以四字和六字構句，而又講究對偶，亦有駢散並行，但大都應簡短華麗。”

　　“你的用詞雖寓意深刻，可是卻全不符青詞的要義，更與主題無關，若是你不能作一篇駢儷體，恐怕禮科不能要你。”

　　這世界有巨獸，是不是真的能修仙，連青詞都已經發展到學子必學了，孫斐的印象裡，他知道青詞是因為嚴嵩，被稱為青詞宰相，就是因嘉靖皇帝喜好修玄。

　　如今要讓他作一篇南北禮儀正統之爭為主題的青詞，他一時半會兒還說不上來，倒是他記得有一段很經典的話，可以狠狠的懟一下這寫青詞的歪風邪氣。

　　“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夫唯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是故聖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

　　“武陽孫氏無禮，自知無義，非親不愛，自知無恥，滅親毀跡，自知無能，喪師辱國，今披人皮坐禮堂，黃口小兒，安敢猖狂說禮，不如一禽獸爾。”

　　噗！孫以貞腦海中閃過無數的記憶，當堂一口鮮血噴出，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