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請不要回頭，只有得到承認的演員才有資格覲見我。”

　　一隻細長的手攀附上唐早早的脖頸，輕輕捂住她的嘴。

　　唐早早身體僵硬，不敢輕舉妄動。

　　磅礴的氣勢在她背後匯聚，陰冷、詭怖、絕望的氣息逼迫著她像螻蟻一般隻知瑟瑟發抖。

　　唐早早閉上眼，謹慎而卑微地不敢從吳惱的瞳孔倒映裡窺視背後存在的面貌。

　　那是一團黑暗，閃爍著無數肢體，無數面孔在其間浮現，盡職盡責地演繹著背叛的戲劇——野豬人、蜘蛛女、機械男、普通女、弱受小和尚……

　　吳惱相當興奮，道:“我一直認為，我終將成為熒幕史上最偉大的戲劇大拿，這是命運賦予我的使命，我必將為之瘋狂終生。”

　　“很美好的使命，誠如我所見，在這出戲劇中，你表現的足夠出色，完美地走出我設下的迷障，窺見最終的真實，我很期待你最後的推理，那將是我用以銘記一生的最後一幕。”

　　吳惱欣然開口，道:

　　“顯然，此時對於牧羊犬們來說，迎接他們的只有死亡，第七隻惡鬼絕對不會被自動封印，而是磨刀霍霍等待著無知的牧羊犬送上門。”

　　“呵呵，漏洞的真相，這是近乎完美的設計！”

　　“你設計了兩層真相，用淺層真相的致命漏洞，作為深層真相的關鍵線索。”

　　“第一個漏洞，唐早早的特殊。”

　　“她只是普通牧羊犬，稍微有些許不值提的全主信仰，完全沒有資格獲得神空的赦免權，從而在傳送中保持清醒。”

　　“除非，有更高階的存在躲在幕後，例如，掌控著無人列車這個下位世界的牧羊人先生。”

　　唐早早聞言一驚，心底是極強烈的無力感。

　　它竟然是牧羊人?或許這只是吳惱的臆測……

　　黑暗裡傳出愉悅的輕笑聲:“很好，僅憑這一點就可以推斷出我的身份，不愧是後主的神眷者。”

　　驚訝於幕後之人真實身份的唐早早，更加驚訝於吳惱的身份，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麽後主會賜予吳惱神眷?

　　“請不要提及我前女友的事，這會讓我很傷心。”

　　吳惱顯得很悲傷。

　　黑暗裡又一次傳出笑聲，道:“你是個幽默大師，這種膽大包天的笑話成功逗笑我，為此我可以賜予你恩典，不再過多談論此事。”

　　“謝謝你的慷慨。”吳惱扯著嘴角，笑得勉強，“第二個漏洞，線索機制，我從惡鬼那裡了解到，惡鬼在一輪追殺後，有關記憶會被清除，這顯然是一個補丁，你不希望舞台上的演員有任何機會得知戲劇的真相，這會讓結局失去足夠的衝擊力。”

　　一如吳惱在傑克瓊斯的夢境中代他選擇自殺，這一類瘋子從不在意合理，只在意哪樣的橋段可以讓戲劇變得更加具有戲劇性。

　　“這種補丁行為，顯然與線索機制是衝突的，掩蓋真相最好的方式是切斷一切線索，事實恰好相反，新線索的不斷出現，看似是神空的任務補償福利，實際上是你的惡趣味。”

　　黑暗讚歎:“你和我是一類人，只有你能理解，當演員洋洋得意於自己的智慧時，當他們即將摘取勝利果實的時候，突然發覺這不過是我的一場惡作劇，絕望的結局從一開始便已確定，這種心理轉變前後的巨大衝突，會賦予我的戲劇長久的生命力。”

　　吳惱沒有應和，道:“第二個漏洞恰好可以補充第一個漏洞，你利用這種機制欺騙了神空。

　　神空第一法則，一切任務以試煉為目的，絕不會不留生存的機會。

　　這一法則不符合你的審美，為此你設計了無人列車的存在，用線索機制來告訴神空，我在按你的規章制度辦事，實際上，線索機制反而是推著牧羊犬們進一步崩潰的大推手，這種在更高層次針對神空的愚弄，無疑會讓你獲得更大的愉悅。”

　　“你真的很出色！”黑暗洋洋得意，“只是礙於你自身所處的層面，有一點你沒有想到，神空無法愚弄，我確實留下了生的希望……”

　　“這便是第三個漏洞！日記！”

　　吳惱重新變得興奮:“那日記的存在是最大的不合理，它蘊藏的信息太多了一點，狼人機制、死亡機制、惡鬼追殺機制……這其實很奇怪，一個身為牧羊犬的書寫者，究竟從何處得知如此全面的信息?你又為何坐視它的存在?”

　　“相比後續簡單而直接的新線索，這本複雜日記的存在實在過於顯眼，只有站在更高一層的你才有資格書寫這份日記。”

　　“那樣，書寫者的聖主信仰就顯得格外有貓膩。”

　　“八美德包含犧牲，一個信奉犧牲的聖主信徒，在最後一刻選擇毫無意義的自殺，這不合理，他在窺破真相後，唯一的選擇應該是奮力一搏，這才符合騎士的精神，這一點從不同信仰的牧羊犬，盡皆承認騎士美德這一點便可以看出。”

　　唐早早聽得目眩神暈。

　　相比較吳惱站在更高層次的思考，她處心積慮謀害其他牧羊犬的行為頓時顯得很低下。

　　黑暗沉默良久，它未曾想到，吳惱可以想到這一點。

　　“這種不合理，若要賦予它合理，唯一的解釋只有一個，那個近乎欺詐的希望在犧牲二字。”

　　“八個牧羊犬，一個狼人，七個平民，狼人為平民犧牲，替代七號平民，用自己的死亡去封印第七隻惡鬼，其它六個平民用自己的死亡封印其余惡鬼，那個被替代的七號，就此可以安全活過七個午夜。”

　　“呵呵，狼人的存在，他所擁有的特權，本身就是為了犧牲而設計，因為沒有硬性規定必須要殺死七號才可以替代七號。

　　只是凡是得知自己是狼人的人，無疑都將自己代入了狼人的角色，處心積慮謀殺他人，保全自己，而非犧牲自己，必然的敗亡結局倒是足夠諷刺。”

　　唐早早:“……”

　　她忽然極為不服氣，道:“憑什麽要我去犧牲?誰賦予你們權利去強製要求別人犧牲?”

　　吳惱嘿嘿一笑:

　　“無人列車……這裡確實只有小犬和大犬。”

　　“這才是神空真正的最高法則，五大主神，祂們至高無上，祂們的意志即神空的意志，祂們要你犧牲，你便要犧牲，”

　　“教導你們學會犧牲，這本身符合試煉的特性，因此我推理的最後漏洞也被補上，憨批，從一開始，這不是犬和犬之間的對抗，不是犬和人之間的對抗，不是人和神空之間的對抗，它是……”

　　“被汙蔑為犬的人與高高在上的神明之間的戰爭！”

　　唐早早心中被吳惱的話掀起滔天巨浪！

　　黑暗一陣劇烈波動，惱怒道:“你在胡說什麽?這是我設計的戲劇！！！”

　　“真的嗎?”吳惱拔下黑沙尖矛，雙腳落地，整理著裝，“你真的可以欺瞞神空?你本身就屬於神空的一部分！！！”

　　“正因為這最深層次的邏輯符合神空的要求，它才會允許無人列車的存在，你說到底，不過是一個為自己虛假的智慧而沾沾自喜的憨批而已。”

　　黑暗牧羊人自以為可以高高在上，戲耍牧羊犬們，實際上，它依然是被戲耍的那一部分，神空的五大主神端坐在雲端，甚至連視線都不願意投來。

　　黑暗猛地擴散，填滿車廂，無數肢體糾纏著吳惱，要將他撕碎。

　　“你與我不是一類人！我要你死！！”

　　“可悲啊，一如你所戲耍的牧羊犬們，崩潰，無能狂怒，在得知真相後，想的不是反抗神明，而是殺掉我這個無害的瘋子嗎?”

　　“那又如何?弱者，只需接受這悲慘的結局！”

　　黑暗變得歇斯底裡。

　　“可惜，我從不會坐以待斃。”

　　吳惱輕打響指。

　　“噠～”

　　夢境瞬息間填滿整個車廂——熔岩地面，灰暗天空，枯樹二三斷枝。

　　第七隻惡鬼，一隻高達三米的羊角惡魔，仰天怒吼。

　　初生體三期！這才是惡鬼們失去限制後的真正實力！！

　　黑暗重新聚集成團，飄離吳惱，笑道:“催眠?這有用嗎?把第七隻惡鬼召喚出來，用以自殺?”

　　在死亡順序擾亂後，吳惱和唐早早共同成為七號，只要有一人陷入沉睡，將會迎來存在有第七隻惡鬼的夢境。

　　同一車廂，他人自動被拉入夢境的規則下，唐早早和黑暗牧羊人理所當然和吳惱一起陷入夢境之中。

　　做到這一切，只需要吳惱催眠自己，設定響指後立刻陷入第七個午夜的沉睡狀態。

　　第七個午夜?

　　在成為七號後，這些與吳惱自身相聯系，且聯系緊密，因此只要吳惱扭曲自己的主觀認知，便可以順利起效。

　　一旦起效，吳惱說現在是第九百九十九個午夜都可以！

　　唐早早察覺到黑暗牧羊人的壓製消失，遵循本能地駕馭著黑沙飛離此處。

　　雙方完全無視她。

　　吳惱笑道:“惡鬼是同級存在，不僅是實力對等，它們所受的限制一般無二，換句話說，第七隻惡鬼毫無限制，其它惡鬼同樣毫無限制。”

　　“什麽意思?”

　　黑暗牧羊人有點迷糊。

　　“嘖，看來你對無人列車不是完全掌控，至少夢境裡發生過什麽，你一無所知，難怪你會定時清理惡鬼的追殺記憶，原來這裡不受你的管轄，這實在是……”

　　“你的取死之道啊！”

　　吳惱周身爆發出強烈的鬼氣，形成風暴，在天空高處攪動著巨大的漩渦。

　　顯露本體的夏目美麗子、傑克瓊斯、徐紅鸞衝破漩渦中心，帶著滔天怨氣重重踏在羊角惡魔的背上，幾乎只是一瞬間，羊角惡魔被無數黑色濕漉長發、刀槍劍戟、染血紅袖撕成碎片。

　　這一幕違反了黑暗牧羊人的認知，怒道:“你怎麽可以控制那些惡鬼???”

　　“瘋子做什麽都不稀奇的吧?”

　　吳惱成功的用一句話頂得黑暗牧羊人無fa可說。

　　遠處，唐早早目光複雜地看著吳惱背後那三隻怨氣滔天的惡鬼。

　　她想到蜘蛛女。

　　原來，蜘蛛女要比她聰明，吳惱真是隊伍裡最粗的那一條大腿。

　　黑暗牧羊人大笑，道:“你確實足夠優秀，可惜未曾優秀到足以碾壓我的程度。”

　　吳惱轉頭問夏目美麗子:“他是什麽實力?”

　　“初生體三期。”

　　“咦?那他怎麽敢的啊?”

　　黑暗牧羊人被無視，這對它這種人來說無疑是最大的侮辱。

　　它勃然大怒，道:“你不要忘記！我擁有無人列車的絕對控制權！”

　　黑暗猛然擴散，進一步填充整個夢境空間。

　　夏目美麗子它們目光漸漸變得空洞，隨後是無底線的怨毒，森然地盯著吳惱。

　　它們的記憶被清除，已經遺忘有關吳惱的一切。

　　吳惱喊道:“不是吧，你清除記憶就清除記憶，它們把我當做目標攻擊就有點過分了吧?”

　　黑暗牧羊人暢快地笑道:“制定規則的是我，你拿什麽和我鬥?”

　　濃重的鬼氣反過來成為吳惱的枷鎖，三隻惡鬼凶神惡煞地撲過來。

　　吳惱當機立斷，絲毫不留戀之前三隻惡鬼與他定下的羈絆，尤其是其中夏目美麗子對他的癡迷。

　　他引爆三隻惡鬼留在他靈魂中的“錨”，將三隻惡鬼炸成無序的鬼氣，代價是自己的靈魂因此變得千瘡百孔，精神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這種狀態完全無法維系夢境的存在，夢境如鏡子一般破碎，重新顯露出現實中無人列車的景象。

　　周圍滿是深邃的黑暗，無數蒼白肢體將吳惱死死纏住，逐漸加大力量，看樣子是要把他生生捏爆！

　　唐早早縮在角落，心裡唯有絕望。

　　人與神之間的戰爭?

　　僅僅只是一個底層的牧羊人，已經完全不是他們可以抗衡的存在。

　　隨意更改規則，這種裁判下場和你打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黑暗中到處都是那個牧羊人的笑聲，不複初見時的高傲和優雅，有的只是小人得志的舒暢。

　　“你拿什麽和我鬥?啊！?拿什麽和我鬥！！！”

　　“在無人列車！我就是唯一的神，逆我之臣，死不足惜！！！”

　　它已瘋魔。

　　唐早早鼻子一酸，崩潰大哭。

　　吳惱的靈魂即將熄滅。

　　雖然作為神眷者的他不會真正死亡，靈魂裡的一點靈光會被引回幻想之鄉，從而復活，但是那樣子的吳惱將不再是吳惱，而是一個後主的狂信徒！

　　似乎……絕望已成定局。

　　前提是，吳惱是個懷有敬畏之心的正常人！

　　“嗬嗬哈哈哈哈……”

　　癲狂刺耳的大笑聲壓倒黑暗牧羊人的笑聲，無可比擬的汙穢氣息自吳惱的靈魂中滲出。

　　黑暗牧羊人沒有實體，此時卻實實在在給人一種它在顫抖的感覺。

　　“你瘋了?！你怎麽敢背棄後主?！！”

　　唐早早迷蒙著淚眼，不知發生何事，只是隱約預感，遠比死亡要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

　　那些蒼白肢體好像被燙著一樣逃離吳惱周身，沒了支撐的吳惱無力地倒在地上。

　　唯獨他靈魂深處，仿佛無窮無盡的汙穢氣息在瘋狂噴湧，以絕對的優勢碾壓周圍的黑暗。

　　無人列車各處發出“吱吱呀呀”這樣不堪重負的聲音，作為下位世界存在的它完全無法承受這種汙穢氣息的壓迫。

　　黑暗牧羊人絕望無比。

　　如果吳惱是其它主神的神眷者，它拚盡全力未嘗不可以成功逃離。

　　好死不死，吳惱的神眷就是掌控維度的後主，祂的力量只是稍微顯露，整個下位世界立刻被封禁，完全沒有逃離的可能。

　　因為，這是屬於真正神明的權柄！！！

　　黑暗牧羊人徹底崩潰，完全無法理解，道:“你為什麽不妥協?乖乖返回幻想之鄉不好嗎?”

　　那些汙穢是神眷崩潰後的產物，本身是神明防備神眷者反叛的保險措施，其力量足以將一切有序存在汙染成徹底的混亂無序，這可比死亡要更加恐怖。

　　一想到那種陷入徹底混亂的永恆折磨，黑暗牧羊人唯有恐懼，對吳惱也就愈發無法理解。

　　奄奄一息的吳惱笑道:“我說過，這是人與神之間的戰爭……”

　　沉默。

　　唐早早被觸動，想說什麽，卻總是找不到要點。

　　黑暗牧羊人真真正正的無fa可說。

　　它只能承認，比起瘋狂，在吳惱面前，它連腳趾頭都算不上。

　　這就是一個瘋子，為此世獻上的真正瘋狂而荒誕的戲劇——若要焚石，那便玉碎！

　　“滋～”

　　奇怪而無法形容的聲響，無人列車各處變成簡約的二維筆畫，空氣變成詭異的多維度藍色小方塊，神眷汙穢被塗滿少女的粉紅色……

　　“這是……後……後主的神力?！！”

　　黑暗牧羊人震驚莫名。

　　神……神臨?

　　為什麽後主會來?難道這次背叛，真的挑起了祂的怒火?

　　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徹底違反了黑暗牧羊人的認知，將它的三觀震的粉碎。

　　神眷汙穢重新被轉換為純淨的神眷，硬生生被塞入吳惱靈魂之中。

　　吳惱好似鬧脾氣的小孩，大喊道:“你別管我！！！我吳惱就是死， 也不要前女友的東西！！！”

　　一根又一根簡筆棒棒糖憑空出現，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志塞到吳惱手中。

　　黑暗牧羊人:“……”

　　該死，它看到了什麽?後主在安慰吳惱???

　　這尼瑪這是一個反叛的神眷者該得到的下場嗎?

　　前女友是……是真的?

　　在新的神眷作用下恢復精力的吳惱舔了一口簡筆畫棒棒糖，冷哼一聲，道:“這次就算了，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們可以重歸於好，不過你得把訂婚戒指給我，不然分手！”

　　一枚畫風簡約而細膩的四維戒指出現在吳惱左手中指。

　　黑暗牧羊人:“……”

　　就尼瑪離譜！！！

　　吳惱滿意點頭。

　　事物恢復常態，後主龐大的意志抽離此處，在場的人都能感受到祂的愉悅，雖說這點意志只是後主主體的一點點，可這種情緒背後的意義依然令人細思極恐。

　　順帶著，後主將無人列車的權柄扔給吳惱。

　　唐早早此時滿心古怪——說好的人與神之間的戰爭呢?

　　吳惱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道:“兩面三刀，不是一個紳士的基本品格嗎?”

　　唐早早:“……”

　　最初荒誕之證顯露，荒誕而令人發笑的氣息流露，一張卡片離開吳惱的靈魂，凝聚成一座白銀獎杯，其表面雕刻的紳士面孔一半陰險低俗、一半光正優雅，背後則刻著一行字——

　　角色:紳士

　　判語:

　　冷漠、殘暴、背叛、傲慢、縱欲……行無恥之事，冠以優雅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