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唯一的方法。
江栗在看見“邪神”本質的時候也就知道了祂的另一重本質——祂是一種模因效應。
在最初的地球中,江栗在末日中患上了“遺忘症”,便是為了不讓自己的“邪念”、“憤怒”,又或者是一些更為絕望的東西化作一個毀滅世界的“邪神”。
可他依然沒有料到在自己沉眠之後作為模因的“邪神”依然存在。
這不合理,“邪神”應當只有他一人知曉本質,也應當只能依附於他,影響外物的也都只是江栗的精神所化。
江栗盯著最後的自己久久未語,反而是“邪神”大張著懷抱向他走來,笑容中滿是嘲諷意味。
“來吧,最後一刀,終結了我,然後換來幻夢的延續與二次長眠的伊始。”
“邪神”懷抱著江栗,嘴角的浮誇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而後變成另一種笑容。
像是釋然,像是解脫,更多的像是留戀。
藍色星辰的虛影從“邪神”體內湧出,極具擴大,直至充滿整個人間劇場。
“啊……多美麗啊。”“邪神”喃喃說道。
接著,祂化作黑色的汙泥,失去支架般的癱倒,在地上劃出一塊泥潭,而在其中有好似眼淚,晶瑩剔透的水晶閃爍。
視線不可遏止的被藍星吸引前,江栗撿起了眼淚晶石,然後向後倒去。
人間劇場的地板聳動,一張木椅探出接住江栗。江栗疲憊的半眯著眼睛,任由藍星的光芒照耀自己。
而在光芒即將籠罩江栗時,一個身著端莊黑色禮服的身影從人間劇場未被地球光芒照耀的地方走出,帶著不斷湧動的自靈氣息。
江栗艱難的抬起頭,他感受得出,那並不是“邪神”或是自己。
身影走到江栗身前,取下禮帽,露出了他的本來面目。
“向您致敬,江栗,或者說是館主。”
夜葉,又或者稱之為葉夜的男人低下頭,將禮帽按在身前,不見任何平常的怪異神色,他說。
“你來做什麽。”江栗疲倦的閉上眼睛,張口問道,聲音毫無波動。
隨著“邪神”的死去,他的人性逐漸被散去的名為“江栗-邪神”的模因如同海浪中的扁舟般攜著,緩緩的沉入深海之中,再不見蹤影。
葉夜搖了搖頭,將禮帽按回腦袋上,從不知何處搬出了一張椅子,坐在江栗對面,說著與江栗問題毫不相乾的回答:
“我還是來晚了,一個星期前我通過觀測可能的未來總算被終末檔案館注意到,獲得了記錄官的資格,並在兩天前正式上崗。
“當時我通過檔案館的記錄機制來到了舊蓋亞,也是現在的人間劇場。您瘋狂的模樣真是令人害怕,可我也知道您的無可奈何。”
葉夜輕聲說,盯著江栗幾乎快要合上的眼睛:“現在我來了,就是可以給您一個選擇的機會,就像當初檔案館詢問您是否要結束輪回那般。”
“……”江栗沉默著,說道:“我想睡個好覺。”
“可您已經沉眠了太久太久,久到舊世之災·利維坦死於自身,久到地球已被所有人遺忘,久到舊蓋亞也將消失。”
葉夜的說話聲音依舊很輕,他說著話,卻如同在轉述什麽人的話一樣。
終末檔案館在與江栗對話。
“您從始至終都知道終末檔案館可以將‘邪神’模因刪去,可您還是選擇自己殺死自己。您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呢?與過去的自己告別嗎?”
答案不言自明。
江栗輕歎。
“那你這麽做又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不讓您永囚於長眠之中。您知道的,如果這一覺真的睡下,或許以億個世界為單位的時間,您都將一睡不醒。”
“放心。只是……一個盹而已,我很快就會回來,還有人在等我。記得幫我報個平安。”
“那您人性流失的問題該如何解決呢。”
葉夜問。
江栗並未回答,一直仿佛停頓著沒有擴大的藍星光芒不再停滯,將江栗籠罩於其中。
葉夜在光芒籠罩到他之前便起身離開。
逐客令已經下達。
只是一個盹而已?希望如此。
……
江栗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地球時期,自己依舊是一個半留守兒童,不負責任的父母依舊在外跑來跑去,只是不存在江來,一切都得自己來辦。
不過也好,少了點家務活要乾反而輕松了點,只是偌大的家中只有自己一個人孤獨一點。
江栗靠在沙發上仰著頭,看著米色的天花板,四周靜悄悄的。
沒有喧鬧的江來在打遊戲的時候大呼小叫,沒有剛搬來的白渃聿,沒有不認識的江神樂表妹。只有自己而已。
“邪神”消散前所釋放的幻影再次在眼前浮現。
江栗閉上了眼睛。
說好了睡覺,那就該睡覺。
說好了打個盹,就絕不長眠。
沉寂的房屋在此解體,睡夢中的世界重歸空虛,虛無的夢境中象征著江栗的意識漂浮著,就像無家可歸的遊子。
直到一顆辰星亮起,許許多多的辰星接二連三的亮起,孤寂的虛空變得生動。
若有若無的聯系從辰星上傳出,沉眠中的江栗潛意識中在辰星的牽引下回歸。
回家。
意識體飄向辰星,速度越來越快,直至超越了夢中光線的速度。
有逸散於虛空中,若即若離的事物在意識體的吸引下回歸,就像江栗回歸家。
泡影,或者說是“瘋子”殘留的情緒。
“靈雀”殘留的理智。
以及許多的自己的意志。
七情六欲緩慢的回歸自身。
一部分記憶從意識體中離開,回歸始終記錄著的帳本中。
不知過去了多久,江栗睜開眼睛,熟悉的灰色天帷映入眼簾,並非在頭頂,而是腳下。
透過灰色天帷與黑色沉積,熟悉殘破的大地依舊在那,土地依舊包容一切,土地永遠包容一切。
圍牆中的小鎮裡,遠離水風暴與莊嚴法相的房屋中,江栗看見了自己。
沉睡中的自己。
從一開始他便沒有出過門,只是沉眠行者的“代行”而已。
時候到了,該醒了。
江栗睜開了眼睛。
短暫的沉眠已經結束。
一切都該重回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