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縣的地下,廣泛地蘊藏著一種黑色的石塊,在最早的年代,人們其實並不知道這種黑乎奇怪的石頭有什麽用,直到不知什麽時候,也不知是什麽人,在無意間發現,這種石頭竟然可以燃燒,石炭的用途才開始慢慢為人所知曉。
陽城縣,因為其特殊的氣候地理條件,地下的石炭資源極其豐富,當地百姓大多知道石炭的用途,往往用來生火,他們可以發現一些露天的石炭,直接挖來取用,對於較深的石炭,他們也懂得一些簡單的開采方法,能夠將位於地下幾丈深的石炭發掘出來,這些開采方法非常原始,而且幾無任何防護措施,常常造成一些人員傷亡,因此,當地開采深層石炭的人並不多,因為大家都認為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另外,石炭的需求也不是那麽旺盛,陽城當地,窮苦人居多,填飽肚子才是最大的需求,大家整天忙於生計,把一年中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田間地頭,哪有多少時間呆在家中,需要生火取暖,又哪有那麽多的谷米菜肴,需要生火烹飪,至於城中、城西一帶,雖然有些富庶人家有石炭的需求,一些鐵匠也會用石炭冶鐵,但畢竟數量不多,構不成對石炭的大量需求,因此,石炭的市場十分狹小,價格也非常低廉,有時甚至不夠開采的本錢。
此外,陽城鄉民的心中,以農耕為第一要務,家中青壯勞力,絕大多數都要忙於耕種,為家裡增收,如果有人要去做石炭的買賣,常常是要受到爹娘祖輩訓斥的,大多數鄉民認為這就是不務正業。
正是出於以上這些原因,石炭在陽城,幾乎沒有什麽地位,少數幾個發掘石炭、經營石炭的,也是零零散散,乾乾停停,各自為政,不成氣候,因此這麽多年以來,陽城的石炭,就這樣一直默默地存在著,不為人所重視,毫無用武之地。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改變了這種狀態,這個人,就是鍾三。
鍾三起先也未注意石炭,他只是知道有石炭這個東西,爹娘有時候會帶些石炭回家生火,這些石炭,有的是在路邊撿的,有的是爹娘在一些地方挖的,從未花錢買過,即便是鍾三自己,也能在家裡周圍地上,看到散落的石炭,他知道這個能生火,就把他們撿回來,總之這東西沒有什麽值得關注的。
直到鍾三長到十四五歲那年,有一次和阿蘭在一起閑聊的時候,阿蘭說起一件事,引起了鍾三的注意,阿蘭對鍾三說,家裡有個娘舅,在中原府一位官老爺家裡做仆人,因兩座城隔得遠,所以過去走動得少,但這幾年不知為何,倒是接連來過幾次她家,專門看自己的娘,也就是娘舅他的親妹子,有一次來的時候,閑談之際,說起了中原府的生活,盡管中原府離陽城縣只有二百裡地,但對一般普通百姓家來說,已是一段非常遙遠的路程了,平時沒事,並不會特意來往,更別說城東這些窮困人家,吃飯都是難題,便更無余力再去省城,因此娘舅講的中原府的事,全家都聽得津津有味。
娘舅說,中原府是趙地省城,人口眾多,達三十萬之巨,趙地的布政使司和中原府的知府衙門均設於此地,另外還有朝廷設置的中原衛指揮使司,因此大大小小的官宦和兵士數量十分眾多,加上其家眷仆從等,一共約有三萬多人,構成了省城相當大的人口比重。
這些官員、兵士,除了政務和軍務,並不參與任何耕種生產,包括其家屬仆從,亦大部分如此,加上省城中還有不少隻讀書、不做活的童生秀才,
因此,中原府的實際生產人口並不多,這就造成當地的經濟負擔十分沉重。 從糧米供應來說,中原府的耕種人口只有二十多萬人,而供養的官兵士紳人口就有近四萬人,加上還有其他百姓中的老人嬰孩,供養比因此嚴重失衡,本地收獲的糧米根本不夠吃,只能從周邊縣鄉購買糧米,為此,每年中原府都要花費不少銀錢,以確保供應。
糧米是生活必需品,每天必不可少,吃不飽肚子可是要生出是非出大事的,任何官員都明白這個道理,然而,對於中原府同樣缺乏的石炭,則並非如此重要,因此,同樣供不應求的石炭,均優先供給衙門衛所和官宦人家使用,一般人家則十分缺少石炭,而當地森林資源也相當缺乏,木柴難得,木炭價格也跟著不便宜,甚至比石炭更貴,這便導致許多人家無柴無炭時,在寒冬臘月裡無從生火取暖,而只能忍受寒冷折磨。
中原府周邊一些其他縣鄉,雖然也有石炭資源,但當地鄉民皆為糧米耕種所累,無從集中力量開采石炭,每年產出的少量石炭,也僅夠本地使用,這種情況與陽城極為類似。
阿蘭對鍾三所說的這件事,在阿蘭看來,不過是件偶然聽來的小事,她只是在與鍾三閑聊時,因提到娘舅,才會說起此事,但是,這件看似平淡無奇的小事,卻引起了鍾三的興趣,鍾三的盤算和計劃即將誕生於此。
鍾三在腦子裡把這件事從頭理了一下脈絡,陽城縣地下有很多石炭,可以說多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然而陽城縣的人從來不在乎它,不在乎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這個東西不值錢,而不值錢的最重要原因是沒有市場,沒有需求,而沒有需求,是陽城長久以來的貧窮狀態所造成的,是因為陽城的五千人口中,窮人實在太多,這個脈絡到這裡為止都是正常的,直到阿蘭口中說出了中原府的事情後,這件事才出現了扭轉。
陽城縣窮,糊口都難,石炭哪來的市場,但是,在省城,有三十萬人口,而且,富庶人家比較多,即便是普通人家,境況也比陽城縣的鄉民好很多,對他們來說,吃飽肚子已不是問題,也是有余力能解決禦寒問題的,但是現在的省城,卻得不到足夠的石炭供應,而木柴難得,木炭又更貴,這就造成省城許多人家沒有足夠的燃料在寒冬裡取暖,而這種窘境,對於陽城來說,不就是一個天然的巨大市場嘛!
鍾三越想越起勁, 他又想到,從陽城到省城,不過二百裡的路,路程並不很遠,如若將石炭運至省城,應該也不會大費周折,這也是一個地理位置上的有利條件。
這樣,簡單的事實就明擺在那裡了,陽城有大量的石炭,省城缺大量的石炭,供求兩方面都是現成的,而且省城這麽大的市場,如果一旦帶動起來,應該會大幅提升石炭的價格,到時候自然就能賺到銀錢了。
不過,在短暫的興奮之後,冷靜下來的鍾三也慢慢想到了一些難題,首先就是石炭的開采難題,鍾三知道,要想供給省城三十萬人口,那必然是需要大量石炭的,現在的陽城,可以說不缺石炭,但是,缺少的是職業的開采隊伍,光靠現在那幾戶小作坊,是不可能有那麽大的石炭產量的,而大量的石炭開采,又必然需要進行深層挖掘,這又面臨技術上的難題和挖掘時的危險,如果總是出人命,這事情還是無法長久。
想到這裡,鍾三也覺得此事雖好,可並不簡單,另外他也能猜到,如果自己往石炭的路上走,爹娘會是怎樣的一種態度,到時候憑他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真的能扛得下來嗎?鍾三的心裡翻江倒海,五味雜陳,既好像看到了一個很大的希望就在眼前,又覺得想抓住它卻是困難重重,那到底該怎麽辦呢?鍾三躊躇著、琢磨著、鬥爭著,這樣經過了一段時間痛苦的思索,鍾三終於得出了自己的答案,這個答案符合鍾三的個性、理想和認知,是一個標準的鍾三式的答案,這個答案就是——珍惜機會,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