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的屋子不算大,內外也就兩間房,外間連著灶間,有幾張桌椅,旁邊靠牆處打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缺口,便是方才鍾三所見的鋪面,臨著鋪面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些石炭,桌子下面也放有石炭,另一面靠牆則整整齊齊地堆著不少石炭,裡間應該是住人的,錢掌櫃沒帶鍾三進去。
二人便在外間餐桌旁坐下,錢掌櫃客氣地給鍾三沏了一杯茶,鍾三起身致謝道:“煩擾錢掌櫃了!”錢掌櫃道:“閑來也無事,方才你說是為石炭而來,究竟是何事啊?”鍾三答道:“掌櫃果然爽快,那在下就冒昧開口了,”鍾三抿了口茶道:“因在下家兄有意涉足石炭買賣,但又不熟悉石炭之事,故遣在下到城中打探,昨日,在下已在城中的集市上見過掌櫃手下的二位夥計,向他們討教了不少石炭之事,回家告知家兄後,他非常高興,但還有一些石炭開采方面的技巧,仍需向掌櫃的討教,家兄今日本應同來,只因家中今日開始農忙,在下到底不比家兄農活利索,故仍派在下前來討教,真是十分冒昧!”說罷,鍾三再起身揖手。
錢掌櫃笑了笑道:“石炭買賣,你們也有興趣要做啊?我那兩個夥計未向你們說起石炭的難處嗎?”鍾三道:“俱已告知,但家兄仍覺有利可圖,故欲嘗試,”“有利可圖?哈哈哈,你看看你進來這許久,哪來一個買炭的?連買賣都沒有,又何談有利可圖呐?”鍾三心想,掌櫃外表和善,但畢竟為從商之人,自己這般空說,他未必肯掏心窩裡的話,爹娘那裡不會再放更多的時間予我,今日必要有所斬獲,於是說道:“錢掌櫃,在下罪過,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實不相瞞,想做石炭買賣的正是在下自己!”錢掌櫃眼睛一亮:“我就想嘛,要做買賣的不來,自己去幹農活,既乾農活,還怎做買賣呢?罷了罷了,你先頭不說,也必有難處,你接著說說你的想法吧,我聽聽看,”鍾三答道:“掌櫃的,鍾三出身城東貧苦人家,家中爹娘、二哥連同小弟,日日忙在田間地頭,可一年下來,吃不飽飯的日子竟佔了一半多,在下覺得光靠耕種實在是沒有出路啊!”錢掌櫃道:“可石炭買賣可能更沒出路,我告訴你,陽城這兒做石炭的,和你種地一般,也是辛苦賣命,一年下來,也不見得比你種地的好過多少呢,”鍾三接道:“掌櫃的說得是,但這石炭買賣做不起,不怪石炭,隻怪沒人買啊,”錢掌櫃道:“對啊,是沒人買的問題,你要知道,我每年為了把這些石炭賣掉,得要去跑多少商行鋪面,求著人家買點炭,”鍾三聽了接著道:“掌櫃的確實不容易,可現如今,在下探聽到一個消息,是能大幅擴大這石炭的買賣的,”“哦?有何見解?”“在下近日聽到,省城那邊缺石炭缺得厲害啊,很多普通百姓人家在冬日裡無炭取暖啊!”“哦?果有此事?”“千真萬確!這個消息來源非常可靠!”鍾三於是便將阿蘭娘舅所說之事和錢掌櫃簡單說了一遍,接著又道:“因此在下想,若能將石炭買賣做到省城去,豈不就把市場打開了嘛!”錢掌櫃點點頭,心想自己怎麽不知這些呢,每日裡隻盯著陽城這一畝三分地,竟還不如一個娃子眼界開闊,但轉念又想起其他方面的事,於是說道:“這確實是一個思路,可是石炭的買賣能否賺到銀子,你算過嗎?”鍾三聽了,更覺錢掌櫃是精明商人,問出的問題確實切中要害,於是他想了想說道:“在下昨日在錢掌櫃夥計處問得,一個炭工一日可開五六十斤炭,
一組四個人,兩人在井上,兩人在井下,這樣一天就是一百斤炭,開出來的炭,每日就算都賣了,炭價為一文二斤,每日即可得五十文,四人分五十文錢,怎說也是太少了,在下記得爹娘和二哥曾經說起過,家裡那二畝薄田,正常年景時,每畝能收個兩石多的谷米,一年下來是四石多,朝廷的賦稅是抽一成,這樣自家就總共是四石米,這些米如若不吃,全拿去市面上賣,按照現在一石米四兩銀子的官價,能賣十六兩銀子,家裡三個人在田上耕種,每人每日的實際產出,我聽他們說過就是十五文銅錢,這可是比賣炭要掙得多了,難怪咱陽城沒人願意開炭賣炭,錢掌櫃,您說在下這樣算得對嗎?”錢掌櫃聽著不住點頭,說道:“鍾三,你這娃子,身在鄉民家裡,倒是十分聰明,你確實說對了當前的一部分真實情況,不過,除了炭工的工錢,還有開炭工具的固定投入,這些也是本錢,因此其實實際的結余還達不到‘四人分五十文錢’這麽多,另外,這些炭工的工錢其實是固定的,一般每人每天也就差不多十五文到二十文,但他們開炭的辛苦卻是比種地還要更強的,而且,石炭開出來以後的銷路也確實是個難題,就像你方才說的,一天才賣個五十文,付炭工的工錢都還不夠,石炭買賣人哪裡還能賺到銀錢?我做這買賣八年了,在炭上根本沒賺到錢,全靠祖上積蓄勉強度日,這八年裡,也是想罷手多次了,”錢掌櫃頓了頓又道:“但按方才你所說的省城的情況,若能打開那邊的買賣,每日多賣些石炭,確實應該能提高些收益,現下每日賣一百斤炭,若賣到一千斤、一萬斤、甚至十萬斤的話,應該會是個不錯的買賣,”鍾三接口道:“掌櫃說得是,在下也正是此想法, 一旦打開省城的市場,石炭便會成為金炭!”錢掌櫃想了想道:“但這其中還有三條,一是石炭運去省城的運費成本多少?二是石炭在省城能賣何價?三是石炭的產量能否應付省城的巨大需求?鍾三,你對此有過考慮嗎?”鍾三深感遇上了投緣之人,急急說道:“此事在下之前亦有所考慮,省城那邊的情況,必是要去摸一下,包括炭價、需求量,都要去省城商行打聽仔細,運輸方面,在下全無半點經驗,亦是要了解的,再就是石炭的開采量,在下則更是外行,”說罷,鍾三複又站起,向錢掌櫃說道:“錢掌櫃,在下有此信念,石炭必能成器,但凡此種種問題,在下實無經驗,隻昨日聽聞掌櫃是探礦高人,在下便一心前來,還望掌櫃的,多提攜在下,在下願在掌櫃的麾下效力,共同做成此事!”說罷一揖到地,錢掌櫃見了連忙扶起鍾三道:“鍾三賢弟,何出此言,錢某方才聽賢弟一席話,亦是有所開悟,凡此八年來,錢某的買賣隻限於陽城一地,並無想到省城之事,賢弟一番話,亦是點醒我夢中人,錢某看賢弟思路敏捷,口才不俗,將來必成大器,錢某亦不妄自菲薄,實不相瞞,陽城一帶,錢某是時日最長、經驗最豐的炭家,你此次初一尋找,便與我相遇,此乃緣分至深,你用智慧,我用經驗,你我搭檔,必能成其事也,你我合作,從此省城之信開始,錢某為人,不願獨佔其利,既如此,錢某倒有一念,你我何不結為兄弟,從此共舉大業?”鍾三聽聞此言,愈發激動,就此跪下,口中說道:“大哥在上,請受小弟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