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三看得沒錯,石小七今日如此決絕地離家,與他有著很大關系,石小七在鍾三身上看到了希望,一種可能因為石炭而改變人生的希望,一種可能讓石小七的娘和妹子不用再卑微地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受人欺侮的希望,既然有了希望,那還待在那個冰冷的家裡幹啥呢。
然而,橫插出來錢掌櫃的事,又讓事情變得複雜了,對於石小七來說,因為上輩人之間的仇恨,他是肯定不會搭理錢掌櫃的,可是這樣一來,後面如何乾石炭的買賣,便成了難題,但如若不乾石炭買賣,石小七娘仨又該如何生存呢?石小七剛才衝動的離家行為,直接把自己逼到了沒有退路,而且,生活的開銷還要石小七的娘來解決,這是方才石小七爆發時所無法想到的,但是說到底,石小七也並不後悔,因為他知道,這個家是遲早要離開的,今日既然離開,不管是否衝動,也是邁出了重要的一步,至少,是離開了屈辱和欺凌,因此也還算是暢快的。
對於鍾三來說,石小七是他心目當中的好幫手,本以為可以在石炭的買賣上互幫互助,共同打拚,然而錢掌櫃的這段故事橫生枝節,又令石小七退了回去,這往後如若石小七不乾石炭買賣,自己便是少了一員大將,但如若為了遷就石小七而放棄錢掌櫃,則更加沒有可能,畢竟,在石炭的事情上,現在的錢掌櫃遠比石小七重要得多。
一路上,這二人各有各的心思,但是並不影響他們之間的關系,因為哥倆從小玩到大,感情深厚,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傷到弟兄之情,他們照樣有說有笑,仿佛所有的困難都不存在一樣,這或許一方面也是年輕的力量。他們加速向著黃為村進發,因為他們知道,必須在今日天黑前找到住所。
黃為村確是陽城東門外最偏的村,這裡村民不多,窮鄉僻壤,比之東門外的其他村還不如,但這裡有幾個好處,一是物價低廉,生活成本低,二是人少是非少,和其他地方的瓜葛不多,便於鍾三他們遠離是非之地,靜下心來做大事。
鍾三石小七他們剛進黃為村的村口,就看到前面有家雜貨鋪面,幾人忙走上前去,一看有個老漢正坐在鋪面裡,鍾三急忙上前施禮道:“敢問老伯,本村可有屋子可賃嗎?”那老漢看了看鍾三,又瞧了瞧石小七娘仨,然後說道:“賃屋,老朽這麽多年在此開店,還是頭一遭碰到要賃屋的,聽你的口音,像是本地的,賃屋要做啥?”鍾三笑著答道:“老伯,咱們家中老屋年代久了,前幾日有面牆垮塌了,幸好當時俱不在那屋內,這段時日要修繕一下,故需賃屋而住,”石小七的娘和妹子聽著鍾三的謊話,又看他面不改色的樣子,都暗暗道奇,不過石小七對這個三哥早就熟悉了,也就見怪不怪,還跟著說道:“是的,老伯,這是我哥,咱們隻想賃兩間屋,能湊合著住就行,”老漢搖搖頭道:“沒有,咱們村本來就沒多少人家,從來也沒個人要賃屋,反正我是不知道哪裡有屋可賃的,”鍾三和石小七聽了這話頓覺無奈,弟兄倆正在為難之際,忽聽村外響起馬蹄之聲,由遠及近,眾人一看,原來是幾個軍卒,騎著馬朝這邊過來,等他們靠近,才看出原來是五人五馬,每個軍卒均未穿鎧甲,隻著普通軍衣,腰下掛著短刀,手裡提著馬鞭,此五人來到面前,把鍾三等人掃了一遍,隨後便坐在馬上,朝著雜貨鋪的老漢說道:“老漢,照老樣子,把東西拿過來,”老漢忙走出鋪面,躬身施禮道:“軍爺,您前幾次拿的東西,
銅錢都還沒給呢,小老兒不過一點小本生意,根本承擔不了這麽大的賒帳啊!軍爺,您好歹給點銅錢,先把前幾次的付掉吧,”說罷又躬身施禮,為首一個軍官,約摸四十多歲,坐在馬背上用馬鞭指了指老漢說道:“你這老漢,爺們幾個過來光顧你的買賣,給你賺了多少銀子,要不是爺們的軍營在此附近,爺還不來呢!前幾次的錢不是都和你說啦,最近軍餉拖欠,爺們幾個手頭緊了點,暫時沒有接濟上,以後定是會給你的嘍,你又急個啥呢?!”老漢接著道:“軍爺,您說這話都好幾次了,可是小老兒還是沒看到銀錢啊!”這時,旁邊有個軍卒開口道:“老漢,你說這話還是不信任咱幾個啊,方才咱們旗爺都說了,過幾日手頭寬裕了,自會還你,還不趕緊的,把東西都拿上來?!”說罷把馬鞭在空中揚了揚,大有威嚇之意,石小七的娘和妹子哪裡看到過這種架勢,嚇得連忙退後好幾步,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鍾三和石小七也有點發怵,畢竟,這些鄉村長大的少年,哪裡見過這種場面,倒是那老漢,見怪不怪,歎了口氣,一邊從鋪面裡拿出了些酒、茶等物,一邊說道:“軍爺,莫怪罪小老兒,東西都齊了,您拿著吧!”說著便把東西遞給剛才那個旗爺,旗爺接過來,這才笑道:“老漢,這就對了,爺們大器,也不誆你, 你說說,這幾次加起來,總共是欠你多少銀兩啊?”老漢想了想說道:“加上這次的,共是二兩銀子,”那個旗爺聽了說道:“好說,好說,老漢,等上頭把欠咱的軍餉發下來,總歸一並給你就是,”說罷這些話,他又掃了眼鍾三他們,然後嚴肅地問道:“你們幾個怎的平日從未見過,從哪裡來的?”鍾三和石小七一聽,心裡都有點害怕,鍾三強自鎮定地說道:“軍爺,咱們是東門外上水村的,”那個旗爺一聽,問道:“上水村?到這裡來做啥?”鍾三忙道:“家中山牆垮塌,正在修繕之中,因聞黃為村開支低廉,故來賃屋居住,”“賃屋?這破爛的黃為村,每個屋子裡都住了人,哪來的空房給你住?”鍾三答道:“軍爺,不瞞您說,方才老伯也是如此說,咱們正為此事愁煩呢,”旗爺又問道:“你們要住多久?”“如若修得慢,半年總是要的,”那旗爺在馬上把那包東西遞予旁邊那個軍卒,又對他耳語了幾句,然後笑了笑說道:“算你們幾個鄉巴佬有福,爺們倒是有個住所,可以供你們居住,銀兩方面也好說,住三月一兩銀子,住半年銀子二兩,你們看如何?”鍾三看了看石小七,石小七也看了看鍾三,兩人眼神隻交匯了一下,已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鍾三對著旗爺說道:“軍爺,但不知是何住所,離此地有多遠?”旗爺說道:“不遠不遠,就在這黃為村中,是個靠山面水的好地方,屋子嘛,舊是舊了點,不過可是整齊的兩間正屋,外加一個灶間,而且還是獨門獨院的,你們四人住,豈不美哉?”說罷,便樂呵呵地瞧著鍾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