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箭一旦脫離了弓弦,就不會再有回頭的時候,鍾三心裡很清楚,石炭的事已經不能再回頭了,既然已經和家裡、和弟兄們都說過了,那他現在只有華山一條路,至於說回來本分地做農民,他是絕不會願意,也絕不會接受的。
但是,他也知道,在爹娘面前、在二哥面前,話是不能這麽說的,不然,還沒輪到他開始,一切就都要結束了,因此,他說得很響亮,不過只是為了能夠更加順利地開始,當然,說到底,石炭買賣,一方面是他的野心,一方面也是他想改變家裡貧窮的境況,讓爹娘和二哥過得好一點,這種觀念一直支撐著他,當然最後也被他自己給擴大和扭曲了,但那些都是後話了。
今日,是和錢掌櫃約定的日子,鍾三早早起來,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衣物,和鍾二說了一下,便要出門,鍾二再次拉住他,又叮囑了幾句,這才目送他離去,其實,鍾氏夫婦也聽到鍾二出門的聲音了,鍾田默不作聲,牛氏本想出來送送,卻被鍾田給攔住了,他還是覺得拉不下這個臉。
走出家門,仿佛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那個熟悉的、貧窮的、守舊的家正在遠離,而去向的遠方則是完全陌生的、新鮮的、豐富的世界,讓他不由得心潮澎湃,當然,多少也有些忐忑不安。
鍾三就是帶著這樣複雜的心情,離開上水村,進了陽城,來到了城西下祁村錢掌櫃的家門口,他看見今日錢掌櫃的鋪面並未開張,於是略微平複一下心氣,輕輕扣響了門環。
隨著門後的一陣腳步聲,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門後站的正是錢掌櫃,錢掌櫃見是鍾三,格外高興,那個樣子就好像等待一個老朋友很久似的,忙著把鍾三拉進了屋,剛進外間,便看見上次談話的餐桌旁坐著一人,此人大約三十多歲年紀,國字臉,濃眉大眼,中等身材,短衣襟,小打扮,看出來是個練武之人,且有一股巍然正氣,錢掌櫃趕忙給鍾三介紹:“賢弟,這位是咱陽城縣唯一一家鎮東打行(打行專為行旅客商和富豪人家提供財物和人身保衛服務,是後世鏢局的前身)的徐掌櫃徐大俠,”然後又指著鍾三向徐掌櫃介紹道:“徐兄,這就是我前日和你說起的鍾三賢弟,”鍾三連忙揖手道:“徐掌櫃好,鍾三有禮了!”徐掌櫃也抱了抱拳道:“請了!”三人於是分賓主落座,此時,從裡屋內走出一位婦人,鍾三看了一眼,就猜出是錢掌櫃的夫人,果然,錢掌櫃說道:“娘子,快給徐兄續茶,再給鍾三賢弟也上茶,”那婦人上了茶,施了一禮,便回了裡屋。
錢掌櫃接著和鍾三說道:“徐掌櫃三代在陽城縣開打行,名聲很大,徐家刀法從其祖輩傳下至今,精妙無比,又收有十幾個武藝高強的打行師傅,是咱陽城縣第一號的狹義之家,”鍾三聽了頓時肅然起敬,鍾三從小長到這麽大,基本沒出過上水村,而且家貧如洗,也從未聽聞押運之事,所以根本不知這個徐掌櫃的來頭,此時一聽錢掌櫃的介紹,連忙站起,再次向徐掌櫃深深一揖道:“徐掌櫃大俠風范,在下眼拙,不識泰山,禮數不周,還請徐大俠海涵!”徐掌櫃聽了抱了抱拳道:“不必客套,都是自己人!”錢掌櫃再笑道:“徐掌櫃的祖輩與我祖輩是要好朋友,兩邊走動頻繁,因此咱們二人小的時候便是好兄弟,前日裡,我去拜會徐掌櫃,聽聞他這幾日有趟貨要押去省城,我就和徐掌櫃說了咱們的想法,問能否捎帶上咱們二人同去,徐掌櫃起初不許,因為這破壞了押貨的規矩,
但念及兄弟情誼,同意讓咱們騎馬跟在其中,明日早上便出發!”鍾三一聽,又急忙站起施禮道:“多謝徐掌櫃方便周全!”徐掌櫃道:“押貨有押貨的規矩,錢兄方才也說了,按理我是不能同意的,但錢兄說得懇切,我就破一次規矩吧,”錢掌櫃聽了拱手道:“在下謝過徐兄了!”徐掌櫃擺了擺手道:“有些事你們要明白,押貨不是一般的旅行,需要加倍小心,這次我親自押貨,你二人不能是平常裝扮,須穿我打行夥計的行頭,這樣才不會被人識出破綻,這一路走官道,二百多裡地,順的話要三個多時辰,明早辰時一到便出發,一路不停,直向省城,這一路需服從我的安排,確保人和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事,千萬不可大意,”錢掌櫃和鍾三聽了都點頭稱是,徐掌櫃接著又道:“徐某做打行這麽多年,加上祖上三代的經驗,知道這幾年的勢頭可是比前些年凶險得多,你們平時不出陽城並不知情,如今這道上可不太平,每年都有來往客商的貨被偷被劫,甚至每年都有幾個人要把命留在道上!”鍾三聽了,驚愕地看了看錢掌櫃,心說自己在鄉裡可還真沒感覺有何風險,看來外面的世界真是大! 徐掌櫃又交代了一些細節,便起身告辭,錢掌櫃說道:“在家吃點吧,”徐掌櫃擺手道:“不了,今日若不是嫌打行裡人多,我也不能來這裡,押貨之前,是要低調行事的,”錢掌櫃這才不敢阻攔,徐掌櫃又道:“明早辰時之前準時到打行來,我讓夥計給你們準備衣服馬匹,記住,你們啥也別帶,銀兩也盡量少帶,以免麻煩,”說罷,轉身就走,錢掌櫃與鍾三一起送到門口。
徐掌櫃走後,錢掌櫃與鍾三回到屋內,錢掌櫃說道:“我這幾日找了好幾家朋友,但都沒有去省城的,只有徐掌櫃這裡有趟貨,實在沒法子,就只能跟這趟了,”鍾三道:“這已是不錯了,陽城這地方能有幾個人去省城的啊,如果這趟不走,咱們還不知要等到何時呢,”兄弟倆又商議了一會,主要還是明天要帶的東西,想想徐掌櫃說得有道理,就簡單準備了幾樣,這時, 錢掌櫃的夫人走了出來,對兄弟倆說道:“方才我聽徐掌櫃說得挺嚇人的,你們在路上還是小心為上才是,”鍾三聽了也說道:“大嫂說得是,小弟和大哥會當心的。”
過了會,錢掌櫃又從身上摸出了一把碎銀子,大概有十兩,鍾三自小長大還從未見過這麽多的銀兩,他驚奇地望著錢掌櫃,錢掌櫃說道:“雖然徐掌櫃讓咱們不要多帶銀兩,但是到了省城,一定是要用銀子的,我估摸著帶這點還未必夠,”鍾三忙道:“大哥,這許多銀兩哪裡用得到?”錢掌櫃道:“多帶一點,總是好的,這趟雖然徐掌櫃慷慨,不收咱們的路費,可到了省城,我想還是表示一點心意更好,怎說也得請他們吃點喝點吧?”“那也用不著這麽多,路上凶險,你還是少帶點!”錢掌櫃夫人說道,鍾三也說:“帶一半足矣,大哥,我身上也帶著幾百文呢,帶得多了,凶險更大啊!”錢掌櫃笑著對鍾三道:“就你那幾百文能頂個啥事啊?”然後又停下想了想,再看看二人,接著道:“好吧,就依你們的,先帶個五兩吧!”
當晚鍾三便在錢掌櫃家裡住下,鍾三把家裡近期的變化和自己已經與石小七一起住到黃為村的事都告訴了錢掌櫃,錢掌櫃聽了也覺得有些驚訝,他安慰了鍾三幾句,讓他還是要處理好與爹娘的關系,鍾三說近期爹娘在態度上已稍稍緩和,也算讓自己能定下心來操作石炭之事了,兄弟二人又聊了一會,才漸漸睡去。
次日一早,錢掌櫃和鍾三早早便起身,用了早飯,隨後提上包袱,踏上了去往鎮東打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