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坐在沙發上,我從冰箱裡拿來一瓶冰可樂,遞到她面前。
我和搭檔開的這個心理診所位置算偏僻,很少會有學生找上門。這個年代,小孩子也有煩惱了嗎?
女孩握著可樂,沒有打開,左右手交換著。進門到現在她都沒有說過話。
我決定打破安靜。
“小妹妹,你來是有什麽心理上的問題嗎?”
女孩茫然地看了看一眼,又看了看搭檔。“你們這裡,有沒有可以讓人睡覺的藥?”
我看了搭檔一眼。搭檔給了我一個不解的眼神。
“你要那種藥幹什麽啊?”
“我問了好多藥店……都沒有……同學說,在這裡有幫助,我就來了……”她神情恍惚得像做夢。
“你同學?”我尋找記憶,上個月的確有個學生來谘詢過,不過是些小事,把事情看開就好了。而眼前這個女孩……情況比她的同學嚴重。
“失眠嗎?”她的黑眼圈很重,看上去就像幾個星期沒有休息好。
“……是。每次晚上十一點,我都有困意,但是一到床上躺著,心裡就難受。說不清楚,你們理解那種感覺嗎,不是一陣一陣的,是一直都難受,難受到不行。我起來看書,做題,沒什麽不對勁,一躺下就難受,真的,求你們讓我睡覺吧。”女孩流下眼淚,滴在手背上。
我向搭檔使了個眼色,搭檔拿起紙巾遞給她。
“多長時間了?”
“一個星期了,這樣下去我會不會死?”
“不好說。”搭檔這時插了一句。女孩的眼裡有恐懼,還有委屈。
“我也想睡覺啊,可是睡不著,就像有個鬧鍾在提醒你,不能睡,繼續學習……”女孩說著抽抽搭搭哭了。
“焦慮症?”
“焦慮?嗯……好像有一點……總是擔心沒有做好準備,沒有達到父母老師的期望……”
“OK,我們大致了解了。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們去商量一下辦法。”搭檔很默契地起身去了裡面。
“不就是青春期的煩惱嗎,用得著這麽在意。”搭檔帶上門小聲地說。
“你懂什麽。”我敲敲搭檔的頭,“她好像沒有說實話。你看她的眼睛,還有她的手。我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搭檔仔細想了想女孩的細節。“好像是。她在說謊,但是段位不夠。但是為什麽呢?有什麽不好說的內容嗎?”
“這不正是我們需要尋找的嗎?”我笑了。
我和搭檔商量後離開房間。女孩坐在沙發上,可樂放在茶幾上,底部有一圈水。
“怎麽,不喜歡喝可樂嗎?”我指著還剩大半瓶的可樂問。
女孩搖搖頭。“可樂很好喝,只是太久沒喝過了,很辣。”
“居然有人不喝肥宅快樂水嗎?”搭檔很欠揍地說了一句。
“不是……這是碳酸飲料……我爸媽不讓我喝……”
“哦……”搭檔故作歎息,“聽上去你爸媽對你很好。”
“不……不是。”女孩猶豫了一會,“他們管我很嚴的,沒考好就會挨罵……”
“你恨他們嗎?”搭檔一句話像針刺在女孩心上。
“恨?……不恨?答案並不重要吧……他們生我養我,我應該感激,怎麽會恨呢……”女孩自嘲般笑了。
“你愛他們嗎?”
“愛?不愛?有什麽關系?他們是我父母,是我最親的人,這一點不會變。”
“你這……有點偏激啊。
” “偏……激?”女孩如夢初醒,“我是不是病了啊……”
“不好說。”搭檔回答,“這個我們要進一步觀察,多和我們說說看,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可以幫你。”
“嗯……”女孩低頭攥手想了很久,撩開長襯衫的袖口,輕輕地說:“這是我媽媽打的,因為我沒有考過隔壁的同學。”
女孩的手臂上滿是傷痕,有新的,也有舊的。一個詞來形容,觸目驚心。我和搭檔都嚇了一跳。這是要什麽樣的家長才下得了手,面對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
我把女孩的袖口放下,安慰似地撫摸她的背。我不敢看女孩的雙眼,因為那裡面一定都是淚水。
安靜了很久。
女孩抬起頭。“我該回去了,去晚了媽媽又會打我的。”
女孩的聲音顫抖,她真的害怕才會這樣。
我點頭,和搭檔起身送女孩下樓。“常來找我們,我們,會幫你的。”
女孩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她聽到了。
回到診所,搭檔遞給我一瓶可樂。“你對她這個事怎麽看?”
我打開易拉罐的拉環。“父母的望子成龍吧,正常,不過過了點。”
“你有這種經歷嗎?我是說,來自父母的壓力。”
“我?”我有些奇怪搭檔會問我這個。“我沒有,是實話。我們從小就認識了不是嗎?你什麽時候看我為成績的事哭過。”
“嗯,是沒有。但是,我有過。”
“啊?你比我優秀,你會哭?那我怎麽辦?”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答,對於搭檔小時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並不感興趣。
“我媽小時候總是把我和你做比較,你應該不知道,你在我心裡一直比我優秀。 ”
我確實不知道。搭檔居然還有沒對我說過的事,我自以為對他很了解了。
“所以……那個女孩讓你想到了小時候?”
“差不多吧,一樣是兒時的陰影。”
“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拍拍他的肩膀。搭檔坐在沙發上像是陷入回憶,沒有回應我的動作。
兩天后,女孩又來了。她的臉上添了新傷,看上去有點狼狽。
“來喝點橙汁吧,知道你不喜歡喝可樂,我買了點橙汁。”
“謝謝。”女孩接過橙汁小口喝著。
“你這是……你媽打的?”我看著她的臉,挺心疼的。
“是啊,下手重吧。”女孩微笑,仿佛不是她的經歷。
“你還好吧?他們知道你失眠的事嗎?”
“說了。他們不信。”
“那……”我意識到這個女孩不愛說話,而且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忽不定,不肯直視我的眼睛。
這讓我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自卑,懦弱,膽怯。
說是環境可以改變一個人。我生活在一個父母都很優秀的家庭,他們對我的要求很高,讓我無所適從。不過還好,他們出國工作了,把我留在外婆家,我在那裡找到了自信,和活下去的意義。為了讓很多有心理方面問題的人走出問題,我學了心理學,和搭檔打理這個心理收費站。在這裡,你可以花錢埋葬負面情緒,生活會有改觀。
這是我的初心,也被認為是使命——一個人總要有那麽些東西支撐,才不會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