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淅淅瀝瀝,這樣的天氣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又是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俗話說“下雨天,好留客”老天似乎並不想讓我離開這繁華的神聖森林。由白石河的水連連暴漲,渡船的生意早已經歇了下來,我隻得在望江樓上自斟自飲,於這近水樓台之上再欣賞一番煙雨飄搖中的林邊美景。
“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昨天,我剛去過一座古老的貴族庭院,很久以前就聽說那裡的景致與這兩句詩,靈韻相依,魂夢相托。難得在雨中遊園,這本來是一件很有詩意的雅事,只可惜,內大臣卡利亞·夜風也去那裡湊熱鬧,並且一不小心把腦袋給弄丟了。他那敲骨吸髓養肥的身軀,將庭院裡最具特色的一灣活水糟蹋得死氣沉沉,實在另人大倒胃口。
“今天陰雨綿綿,這種鬼天氣,閣下居然還有心情在這裡喝酒。”一個陌生人不請自來地坐在了我的對面。一雙深摳的鷹眼,緊緊盯著我的雙手。
“怎麽?你討厭下雨?我倒覺得安杜爾城浸潤在細雨輕煙之中才能顯出神樹之城的神韻”我說的是實話。雖然不敢以“文人墨客”自居,但有時我的確喜歡在人文風物方面抒發一下自己的感悟。遺憾的是,現在聆聽我感悟的顯然是一個與藝術無緣的人。
“對你而言,這連綿的陰雨,導致江水暴漲,你就無法坐渡船離開這裡了。”說到這裡,他的右手開始向腰間移動,臉上的神色卻比剛才平靜得多了。
“離開?恩,我的確要離開這裡,不過,留在這裡也無不可。”我放下了酒杯,盡量用不引起誤解何敵意的動作將雙手伸到他面前。
即便如此,對面的這一位顯得還是過分緊張。他在我放下酒杯的那一瞬,忽然腳尖急點,騰空而起,右手從腰間揮出一條銀光燦燦的繩索,左手裡也多了一柄二尺長的短刀。人影在空中閃過後,我的雙手已被他的“捆仙索”綁了個結實,頸項上也被短刀架著。
“‘名捕’菲奧雷果名不虛傳,每一次出手都那麽乾淨利落。”如此精彩的表演我自然應該喝彩。雖然我的感覺並不是很舒服。
“沒辦法,誰叫對手是你這個‘一手傾城’的五毒呢。”我發自內心的喝彩沒有換來任何的優待。他的刀刃反而深深陷進我的皮肉,緊緊壓迫著我的頸動脈。只要輕輕一勒,我就會像桌上的那隻雞一樣被放乾淨最後一滴血,那樣我的臉色一定會顯得很蒼白。
“你認為是我殺了卡利亞·夜風?”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他對我如此粗魯的原因。
“難道不是麽?”刀終於從我的脖頸上移開了,盡管我已經被左正的“捆仙索”粽子般捆得結結實實,可還是松了口氣,我真怕秋天寒濕的天氣,會讓他的刀不聽使喚。
“我昨天的確去了夜風庭院,可我並沒有殺人。在這麽有情調的地方怎麽可以死人,而且死得這麽難看,凶手顯然很沒品味。”我並不是在說笑,主要那個凶手的手法實在太差勁了,殺一個人居然如此隨便,根本不顧及其他人的感官享受,一看就是那種隻懂收錢辦事的俗物,“我今天束手就擒,你難道不感到意外?”
“有一點點,”菲奧雷現在已經落座在我的對面,他並沒有因為我的話放松警惕。“可是有人看見你殺人了。”從他的眼神裡我可以感覺到,在我被大卸八塊前,他會一直死死盯著我。
“哦?你沒有懷疑?”我的質詢無可厚非,盡管我的名聲不是太好。
“沒有。一點也沒有”他的回答居然如此乾脆。
“為什麽?”我覺得很不公平,憑什麽別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這個“名捕”看來不過是浪得虛名。
“你馬上就會明白了……”他漫不經心地向樓下揮了揮手,從我來這裡喝酒就一直在樓下轉悠的幾個小販,立刻脫去了偽裝,露出一身衙差服色,向樓上走來……
安杜爾的大牢和其他城市的沒什麽兩樣,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倒映在積水中,就像一灘令人作嘔的鮮血。小時侯我曾經無數次被人拖進類似的地方,從那時起,監牢就一直是這個鬼樣子。還好,我很快被送進了特製的房間,四四方方的石塊砌得整整齊齊,讓牆壁比看上去更為冰冷。牢門和氣窗都是用镔鐵打造。在這個潮濕幽暗的房間裡,幾縷陽光顯得如此美麗,霉爛的稻草所散發的氣味,讓人想起稻花的清香。這裡通常是我總結經驗,和同行切磋技藝的場所。現在雖然只有我一個人,可我還是非常喜歡左正給我準備的這個地方。
由於大家在江湖上都是成名的人物,在給我戴上沉重的鐐銬後,菲奧雷給我帶來了一壺酒,幾碟精致的小菜。
“你為什麽不逃走?”菲奧雷的問題在我的意料之中,“憑你的本事,我未必抓得住你。”
“那當然,就是現在,這樣的牢房也關不住我。”我的話讓菲奧雷的臉色開始難看起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的,我還會留在這裡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好醇的竹葉青。”我迫不及待地掀開瓶口朱紅的封泥,美酒的氣息最能讓我興奮,“恩,這梅子調得也好”我不客氣地享用了起來。
“真弄不懂,你還吃得下。”菲奧雷搖了搖頭。
“牢房裡最寶貴的是自由,鹽梅弄酒,竹葉輕傳,在此時此地最能突出其中安逸閑適的滋味。真沒想到‘名捕’菲奧雷居然有如此品味,難得難得。”
菲奧雷的眼睛睜得老大,好象聽不懂我的話“酒菜是別人給你準備的,我只是帶來給你”
“哦?誰?居然和我志趣相投,兄可否代為引見?”可以遇到一個知己,比什麽都高興。
“如果我告訴你,那個人就是告發你的人,你還會這麽高興麽?”菲奧雷的話的確讓我有點吃驚。
“我不管他陷害我有什麽目的,他的這一份酒菜的確非常對我的胃口,我還是想見見他。”
“好,你等一下。”
菲奧雷出去了,我品著嘴裡的鹽梅,就了一口竹葉青,味道雖然美妙,可是其中透出一絲古怪。到底那人是誰,居然了解我的嗜好。本來可以和他交個朋友,可他搬弄是非陷害我不知有何企圖。
不一會兒,牢門打開了,一陣陰森的吱嘎聲後“名捕”菲奧雷並沒有跟進來,他又把牢門鎖上。出現在牢房裡的是一個瘦小的身影,由於背光,我無法看清他的樣子,但依稀是一個侏儒……
“兄台的鹽梅調製得頗為到家,這竹葉青酒中除了竹草的清香,還透著玉潤土養之味,定然是用上古玉器乘裝酒糟,再用竹筒盛酒藏於其中。掘地三尺,窖藏十載。”其貌不揚的人物能有如此心思,此人一定大有來頭,我也將自己的看家本領拿了出來。
“娘說的沒錯,你果然還是那個死樣。”一個稚嫩的聲音讓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非他不想以真身見我,連自己的聲音也……
那人漸漸走近,氣窗口透出的光線照在了他的臉上。天!居然只是一個孩子!他最多不過十五歲的模樣,瘦小的樣子惹人憐愛。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什麽連“名捕”菲奧雷都會相信他,沒有人會懷疑這樣一個孩子會說假話。光線雖然微弱,但那天真的臉龐清楚地映在我的視野裡,烏亮的眼眸正似笑非笑地望著我。那神情居然似曾相識……
“你是誰?”江湖上最不可小看的是女人、孩子、出家人。他們往往比一般的江湖人物更難對付。一個可愛的小孩,可能會讓你的下半生在牢裡度過,當然這還是最樂觀的估計。按照律條,狙殺公國重臣當誅九族,我雖然沒有那麽多親戚,可就這麽把性命丟在一個小孩的手裡,我實在死得冤枉。
“不告訴你。”他居然耍小孩子的手段,弄得我哭笑不得。
“你還小,你的證言不能算數!”作為公門常客,這一點至少我還是有點把握的。
“很遺憾,我上個月,剛滿十五。按堅樹園公國的律法,我已經到了可以做證的年齡了。”真想不到,我的救命稻草就這樣被他折斷了。他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陷害我有什麽好處?”我再也沒有辦法將自己偽裝的那樣灑脫,看到我著急上火,門口的菲奧雷,一定在嘲笑我之前那一付鎮定自若的樣子。
“這樣才對嘛,娘說過,你本來就是一個俗人,偏偏把自己裝的那麽高雅。人人都說你是‘一手傾城’的俠盜,其實你只不過是一個偷兒。”這番話撞擊著我的耳膜,十幾年前,曾經有一個我珍愛的女人依偎在我的懷裡說過同樣的話。
“娘說過,你喜歡附庸風雅一定會去夜風庭院,因為她曾經告訴你,那裡的景色是最美的。於是我們就一直在這裡等你。”她居然在這裡等了我十年?!我看著眼前一臉得意的孩子,依稀是我當初年少輕狂的樣子。當我離開他們的時候,他才五歲……想到這裡,我的心頭一陣火熱。但理智讓我立刻清醒
“那為什麽要陷害我?”因愛生恨的後果通常是很可怕的。
“娘說,你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溜之大吉,即使我們可以等到你,也未必可以留住你。所以一定要讓你無法脫身,至少要把你留住一年半載。”他的話讓一個可怕的假想在我的腦中形成。
“莫非……那個卡利亞·夜風是你……”我還沒有說完,那孩子開心地點著頭。我機警地看了一眼門口的菲奧雷,他竟然癱在地上。
“我只是給他下了點‘睡不醒’,不會傷他的性命的”那孩子若無其事地說,“至於卡利亞·夜風,我本來可以用很唯美的手法來完成這一份作業,不過一想到你讓娘等了那麽久,我決定倒倒你的胃口。沒想到,被娘罵了一通。她還是處處為你想!”說到這裡孩子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你們這樣做會把我害死的!”我覺得他們玩得有點過分了。
“如果你這麽容易就死,就不配愛我娘,更不配做我爹!”這孩子小嘴一撅,對我的話充滿不屑渾然沒有把我這個父親放在眼裡,“娘說你生性不羈, 不喜歡被家庭束縛,更不願意擔負丈夫和父親的責任。所以十年前你才會不辭而別。她不指望能將你長期留在身邊,只不過這樣一鬧,風聲四起,一年之內你不能招搖過市,只能安安心心和我們在一起。”
一向自作聰明的我居然被一個女人、一個孩子處處算計,我在想,如果他們有朝一日成為我的敵人,那該多可怕。“不如……”一個無奈的想法在我心中盤算,我似乎有點不適應過江湖上的生活了。
“其實,我來夜風庭院並不是附庸風雅,更不是心血來潮。真正的原因你娘恐怕猜錯了。”
“哦?是什麽?”
“那是因為你娘說夜風庭院很美。”
“有什麽區別麽?”
“當然有,只有她覺得美妙的景色,我才會去欣賞……”
“你又裝風雅……”
卡利亞·夜風之死成為了這一年的無頭公案,在“名捕”菲奧雷的追查下卡利亞·夜風平時仗勢欺人,草菅人命,挪用賑災糧款,甚至意圖謀反種種罪證大白天下,攝政王下令,削去夜風家族之前的一切封賞,推墳去碑,沒收其財產,族人發配到波魯斯盆地。當然這已經不關我什麽事了。神聖森林裡上再沒有“一手傾城”五毒這號人物,只是姑蘇安杜爾城外多了一個終日與嬌妻遊山玩水的“烏迪爾”。不理會那些恩恩怨怨,爾虞我詐,我的生活從此清閑下來,無聊的時候江湖上的一些事會引起我的注意,比如說關於一個名叫“再手傾城加爾伯”的年輕俠客。據說他的作風和我當年非常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