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沒有家長陪你來呢?”他輕聲的問,旁邊的一位士兵彎下腰,準備表示友善的摸摸小男孩的腦袋。
“我自己來的,不行麽?”唐刀回答,順便拍掉了伸向自己腦袋的那隻手。
“可以啊,”李猿刀微微錯愕,揮揮手,示意尷尬的士兵離開,“那我們就開始?”
他帶著平等的詢問的口氣問,這個小家夥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頭幼獅,撫摸頭頂絕對是一種不容許的侵犯。
唐刀沒有回答,目光平靜的掃視了整個屋子,並不大的課堂裡面有孩子嚎啕大哭,有家長輕聲細語的安慰,有士兵拿著裝滿血的玻璃管匆忙走出去,清晨明媚的陽光灑在這些人的身上,像是燈光下的皮影戲,讓他們每一個表情動作都顯得無比的清晰。
李猿刀同樣的在觀察著這位與眾不同的小男孩,覺得眼前的小家夥天生就應該生活在那個世界。因為他從小男孩如湖水的湛藍雙眸中沒有看到一點的感情流露出,平靜的仿佛不真實。
“真是個小怪物啊。”他在心裡暗暗讚歎。
他本來很抵觸這份遠離了邊境戰場,給一幫半大的孩子抽血化驗的任務的,可他見到了唐刀,頓時覺得,如果唐刀能夠通過化驗,那絕對是值得的。
“好吧。”唐刀終於轉過頭,對上了李猿刀的目光,有些自嘲的說道,“如果我和這些蠢貨們一樣被選中了……嗯,我有個要求,答應了我才跟你走。”
“什麽要求?”李猿刀好奇的問。
唐刀笑了笑,露出了可愛的小虎牙,“我現在不能說,我就問你,答應不答應?”
李猿刀凝視小家夥的雙眸,仔細的想了想,實在想不出小家夥能有多麽難辦的要求,如石頭雕刻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把手腕伸過來,我答應你了。”
“謝謝。”唐刀說。
他伸出了瘦弱的手臂,搭在桌子上,擼起袖子,微微握拳。手臂上有著很多以前傷口留下的痕跡,仿佛與刻痕斑駁的桌面融為一體。
血液在針頭內湧動,進入玻璃管中,陽光下如瑪瑙的晶瑩炫目。玻璃管被手拿了起來,隨後又換到另張大手中,向外移去,血液晃動著,管內的光暈也忽明忽暗。
“好了,小家夥,你可以回去等我們的消息。”
唐刀抽回視線,站起身來,衝著神都來的都尉大人微鞠,“謝謝。”
他走了出去,面對灑下的陽光,靠在校舍的爛牆上出神。身前有位老頭兒走過,提著裝錢的袋子笑的合不攏嘴,袋子裡銀幣嘩啦啦的響動,那是他孫子用鮮血換來的。
他衝著陽光笑了笑,為了唐薇兒,沒有什麽不值得。
…………
大雨初歇,天色已晚,臉色蒼白的孩子們搖下了車窗,湊在車窗前,睜大眼睛,好奇的看著父母口中說起人間仙境的安慶府的府城懷寧,眼裡透著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欣喜。
這確實是另一個世界。從小生活在小山村裡的孩子們無法想象離自己家幾百裡的城市如此的輝煌,那是用蒸汽與鋼鐵鑄造的明珠。
長長筆直似乎望不見盡頭的寬闊街道,街道兩側,有高高的鋼鐵柱子的路燈投下和煦橘黃色的燈光。燈光下,黑色硬朗的蒸汽汽車在青石塊鋪砌的馬路上風馳電掣的來往,車燈拉出的光芒像是並行的流星。
“喂,汽車,機械驅動的車子,那是轎車!”有孩子在大呼小叫著,向周圍的小夥伴們分享著自己的驚喜,
可招來了飛馳過去的車窗後投來的白眼--那是種毫不掩飾對鄉下土鱉們的鄙夷。 這是這些孩子們第二次看到這種造型別致的汽車,上一次看到還是在兩月前,兩江總督大人的獨子帶著一大幫仆從們進山打獵,開著車在山間橫衝直撞,真是令人豔羨,村子裡面人都說,唐家的貪財鬼會接受豬一樣的總督獨子的訂婚,那輛汽車也有很大的功勞呢。
孩子們的吵鬧絲毫沒有影響到唐刀的酣睡,與眾不同的小家夥躲在角落裡,深深的將頭埋在抱膝的臂彎中,蜷縮的像個球。
汽車在寬闊的大街上飛馳,黑色的輪胎濺起小凹坑中的積水,在燈光下綻放。
“孩子們,下車了。”汽車伴隨著“哢”的刹車聲停下,李猿刀站起身,推開了車門。
黑曜石的軍門聳立在孩子們的眼前,刻著連神都最有學問的大學士也無法破解的繁複而神秘的圖案。抬頭望去,石門的頂端已然沒入了黑暗中,不知有多高,上面有槍火刀劍留下的斑駁痕跡。門洞大開,在黑夜中如巍巍巨獸張開巨口,露出的獠牙是門後矗立的鋼鐵軍旗,令人心顫。孩子們的瞳仁驟然放大,癡癡的看著懷寧城內最雄偉壯觀的奇觀,都忘了挪動腳步。
“真是大啊。”
李猿刀別過頭,看向不知何時醒來的少年郎, 輕聲問道,“醒了?”
“我一直沒睡。”唐刀說,跳下汽車徑直的朝著軍門走去。
“這不是大秦時代的建築吧?”他甩了甩手,像個大人般的,可是他略有的奶聲讓他的話和其他小孩子好奇的探究沒有任何的區別。
李猿刀走在唐刀的身側,軍靴敲落在石板上發出很好聽的鼓點聲,“這的確不是,是大秦時代山越的土著留下的。”他的背後,前面車中的士兵將孩子們一個個的趕下了軍車,“他們稱呼為‘弗雷爾’,也就是‘神跡之門’。”
“很貼切的形容詞。”小家夥給出了這樣的評價,老氣橫秋。有四名士兵門衛走了過來,攔住了他,黑森森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小家夥停下腳步,沒有絲毫的慌亂或恐懼的情緒。
都尉大人向士兵們展示了那枚虎賁騎獨有的勳章,士兵們畢恭畢敬的讓開了道路,“那些土著曾擁有能夠改變世界的技術,卻頑固的認為那是惡魔,追隨惡魔的仆人應該被燒死,惡魔應該永遠的被封印在瓶子裡,真是愚昧的可笑。”
唐刀輕輕的跳過一灘積水,積水倒映著他的背影,他的前方不遠處,有口巨大的牽引火炮,黑洞洞的炮口令人望而生畏,“所以,這個惡魔被我們釋放出來了,被這頭惡魔乾倒的除了土著外,還有曾經不可一世的大秦。”
“這不是惡魔,這是偉大的奇跡。如果沒有這奇跡,我們或許和土著們一樣,早已湮滅在歷史的塵埃裡。”都尉大人踩碎了積水,就像戰場上踏過支離破碎的屍體,語氣中帶著一絲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