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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息摯愛不滅》第2章
  故事要從1944年說起,日軍太平洋戰場失利,海上交通補給線幾近癱瘓,為扭轉太平洋戰場的不利局勢,打通從中國東北到越南的大陸交通線,日軍集結50萬兵力,並且陸海空配合,實施“一號作戰計劃”,開始了侵華以來在中國戰場上最大規模的進攻。

  是年八月,衡州失守,日軍繼續南下,重兵雲集祥德縣城,炮擊縣城南隅,國軍不敵,縣城淪陷,日軍複興隊進駐縣城,成立“祥德地區警備司令部”。

  祖輩們習慣把當年日本人侵華稱作“走日本”,他們一聊起當年的事情,就會先倒吸一口氣,半眯著眼睛,眼角和額頭上皺紋就更深了,他們將思緒拉回幾十年前,開始回憶他們兒時的故事,說道:“某某年,走日本……”歲月增添了他們皮膚上的褶皺,讓青絲變成了白發,他們的眼睛不再明亮,但那些故事卻仿佛發生在昨天。

  奶奶的名字叫姬英蘭,她生長的地方叫姬家灣,一個位於鵝嶺山窩窩裡的小村莊,時至今日,也是前幾年才修了水泥路,水泥路彎彎曲曲纏繞著鵝嶺山脈,像一條胡亂散落在山嶺上的灰布帶,當年進鵝嶺需先走一段水路到渡口,在渡口下了船,還需走二十幾裡的山路才到姬家灣,這段水路是宜溪河的上遊,出了鵝嶺山脈,地勢逐漸變得平坦,河面逐漸變得寬闊,宜溪河像一個終於跑出家門的孩子,撒歡似的往前跑,跑過沿途的鄉鎮,一路跌跌撞撞跑到祥德縣城,而後又匯入省城嵐江的懷裡,嵐江帶著她浩浩湯湯瀉入長江,再經長江入大海。

  鵝嶺山裡物產豐富,春天,菌類、茶葉、春筍生長茂盛,一種發音叫“蔢”的野生莓類味道尤為鮮美,酸爽多汁,它鮮紅小巧,好似針扎在指頭上沁出的小血滴粘結在一起的小肉球,山裡勞作累了,摘取幾束便是一道美味;夏天讓孩子們最掛念的是獼猴桃,它們一個個憨態小巧,嬌豔欲滴,隱匿在山林裡,孩童們提攜著布袋,三五成群徜徉在鵝嶺深處,尋覓著鵝嶺給予他們的獎賞;秋天是摘茶籽的季節,金秋十月,樹上、地上都是龜裂的茶籽,山坡上到處可見摘茶籽的農人,他們或背著竹簍,或挑著籮筐,在茶籽林裡分享著秋天的喜悅;冬天群山素裹,白雪皚皚,農人們結束了一年的勞作,一家人圍著炭爐取暖,孩子們細聽媽媽低聲訴那舊日的故事。

  奶奶那時只有五歲,手下還有一個不到一歲的妹妹,她的父親叫姬水生,世代都生活在姬家灣,姬家灣錯落有致的土磚房坐落在群山之間,群山之間,宜溪河的支流彎彎曲曲流向遠方,不遠處的丘陵上開墾著一茬一茬的梯田,梯田依著山勢依次向上疊,像塔一樣,梯田下面是彎彎曲曲的小路,通向大山的出口。

  姬水生在鵝嶺是出了名的做事下狠(方言指賣力、勤奮),挖筍、摘茶葉、種田、榨茶油、打魚樣樣都來,他也時常去買一些谷,自己碾了挑到其他村鎮去賣,他走灣串戶地喊著:“賣米了!新碾的白米!”

  姬水生時不時就問一下他爸爸,他說:“伢老子(方言指父親),是不是該送英蘭去學堂了?”姬家老爺子雖是個文人,卻極力反對孫女去學堂,老爺子常年著長衫,從不事農桑,終日只和幾位熟識的鄉黨打字牌,他盯著手裡的字牌對兒子說:“不準去。”老爺子愛按紅黑把大小順子和“貳柒拾”碼好,工工整整,每列三個,碼好五列即“揚張”示意抓牌完畢,抓到“開水”牌(摸到某張牌,恰好手裡也有三張一樣的牌),

他重重地將手裡三張牌甩到桌面上,將牌壓住,仿佛一位年邁的將軍剛剛攻下一座城池,口齒不清地喊道“自摸!十二糊!”,小英蘭在旁邊斜著眼睛瞟著老爺子,老爺子側過臉對小姬英蘭說:“讀書,讀書,以後能出個女皇帝!”飛沫因無門牙的遮擋時常濺得姬英蘭臉上都是,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濃稠的口水味。  俗語說“寒露到霜降,茶油上樹旺”,今年的油茶長得格外豐腴,祥德地區富含鐵鋁的紅壤適宜油茶生長,並傳承了一套古老的榨油工藝,首先將茶籽暴曬至開裂,曬好的茶籽還要送往烘房以炭火再烘烤,榨油工要守在烘房仔細查看茶籽的細微變化,烘好的茶籽再經碾碎、乾蒸變為易於榨油的狀態,在圓餅狀的模具裡墊好稻草,將碾好的茶籽粉倒入,榨油工將手腳洗淨,用手掌將茶籽粉壓實,再用腳掌來回踩壓,一坯二碾,三包四打,最後一步是打,將油餅狀放入木製的榨槽碼好,四、五個榨油工合力推動粗重的撞錘撞向榨槽,伴隨著榨油坊裡此起彼伏的號子聲、撞擊聲,一滴一滴濃稠絲滑的茶油便從油餅上拖著長長的絲兒拽曳下來。

  那日,剛從廟王衝出來的姬水生正挑著一擔油茶往回走,他一隻手扶著籮筐上的麻繩保持扁擔的平衡,另一隻手提著一籃油茶,他如果有三隻手,他還要提一籃油茶,扁擔隨著他的腳步在他的肩上有節奏地上下一彎一翹跳舞,黝黑而略顯蒼老的肌膚在日光的照耀下卻顯得有力而健美。

  姬水生步伐輕快地走在山間的小路,他突然聽到坳下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不像狗叫,更不是野雞的聲音,他蹲身放下竹籃,從扁擔下鑽出來,將扁擔架在籮筐的茶籽上,他俯身撥開土崖邊的茅草往下看,一行身著土黃軍裝的人正在山腳下休息,他們個個有銃,但那種銃和他的銃還不一樣,上面有刺刀,一個領頭的軍官正對照地形在看一副地圖,天哪!莫不是日本人?再往前走二裡路就是姬家灣了。

  鎮政府的要員曾來鵝嶺動員過大家捐錢捐物支持抗戰,要員站在祠堂的台階上講過日本人在衡州的獸行,要員悲憤地說:“房子燒光,東西搶光,水裡投毒,細伢子摔死,屍體喂狗,女人睡了又睡,睡完就捅死。”要員講的時候臉上的肥肉跟著口裡揚出的飛沫有節奏地跳動著,族人們都被要員慷慨激昂的演講感染了,覺得胸中有一股熱氣將要噴湧而出,恨不得現在就找那狗日的拚命。

  但此時姬水生不敢去多想,連呼吸都不敢,他悄悄地從茅草裡退出來,旋即撒開腿朝山後的一條小徑狂奔,他上次在林子裡這樣狂奔是和灣裡幾個勞力在林子追捕一隻被夾傷的野豬,而這一次,仿佛他成了野豬,他終於體會野豬奔命的感受了,灣裡人肯定都還不知道這事兒,這時他真希望能有戲文裡飛天遁地的本事,及近灣門口時,他直接從小路的坡上跳下來,吃了一嘴灰,仰起頭就喊:“日本人來噠!快走啊!”

  一聽到“日本人”三個字,族人們還沒反應過來,但這三個字迅速讓大家記起來政府要員講的獸行,大家頓時亂作了一團,有的往家裡衝,有的直接往鵝嶺山上逃,口裡也跟著喊“日本人來噠!日本人來噠!”

  前線的戰事時不時也會傳到山裡,但姬家灣偏僻隱匿,又不在交通線上,沿途各鄉鎮又有地方保安隊阻擊,姬家灣的族人怎麽也不會想到“走日本”會走到他們這裡來,而且來的還是這樣悄無聲息。

  曬谷坪上攤鋪的茶籽被人群慌亂的腳步踢得四處飛濺,坪裡正悠閑散步的雞被嚇得飛上了房梁,只有塘裡幾隻嬉戲的鴨子轉動著脖梗看著岸上發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扯著嗓子嘎嘎嘎叫。

  姬水生邊喊邊跑,草鞋掉了一隻也沒管,朝著自家屋的方向狂奔,他猛得推開門,姬英蘭正背著小女兒黛蘭往門口奔,一頭撞在姬水生腿裡,姬英蘭睜著驚恐的眼睛喊了聲:“爸爸。”

  姬水生問:“爺爺呢?”

  姬英蘭說:“去二公公家打牌了。”

  話英剛落,姬水生拽起姬英蘭的小手就往屋外逃,此時,村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槍聲,這聲音比銃聲渾厚,比鞭炮刺耳有力,姬水生馬上調轉方向往後屋跑,姬英蘭已經跟不上了,已然是被拎著走,雙腳在地上拖,像拖一條死狗,背上的妹妹開始發出哇哇的哭聲。

  姬水生的土坯房和族親姬盛雄挨著,兩戶人家後屋挨著同一面土崖,土崖的後面就是大山。民國二十八年姬盛雄被抓了壯丁,是死是活也沒有音信,隻留下堂客曼繼秀在家守活寡。此時,曼繼秀正踮著腳尖借著關雞的木柵欄往土崖上爬,她抓住一切她夠得著的藤曼和野草借力,可她抓一把便斷一把,草根、藤根和一起被帶出的泥土簌簌順勢往下落,她心裡著急啊,平時這些草扯都扯不斷,現在怎麽一碰就斷了?好在她蹬得快,曼繼秀竟上去了!

  姬水生看見曼繼秀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他喊著:“秀妹幾(方言指女孩子),快幫我接一下我兩個女!”

  姬水生跑道木柵欄邊,站上去,把姬英蘭和繈褓裡的黛蘭高高舉起,像過年給祖宗上供一樣遞給曼繼秀,曼繼秀趴在土崖邊,拽起姬英蘭兩人就像從河裡拽上來兩條大魚,姬水生剛想往上蹬,一顆子彈就從他的臉頰邊擦過,見日本兵舉槍,曼繼秀眼疾手快摟起兩個孩子往土崖後一仰,子彈隨即射到土崖的邊上,她裹挾著兩個孩子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山後的林子,只聽見姬英蘭漸行漸遠地喚著“爸爸!爸爸……”

  灣裡開始了慘無人道的殺戮和奸淫,日本兵像圍獵一樣屠殺著他們眼前因驚嚇而四處逃串的“獵物”,祠堂的靈位被掀落在地,姬家老爺子抄起一把鋤頭砸向日本兵的腦殼,口裡喊著:“鋤死你個畜生!”還未近身便已被子彈擊中,幾個日本兵衝上來在老爺子的背上繼續捅刺,血從老爺子的門牙縫裡噴湧而出,沒有逃脫的婦女被趕到幾間民房,被集殺,屍體橫七豎八到處都是,連空氣中都彌漫著血腥的味道。

  灣裡傳來嘶喊聲和此起彼伏的槍聲,曼繼秀拖著姬英蘭兩姊妹在林子裡像受驚的兔子一樣亂鑽,頭都不敢回,茂密的茶籽林纏著藤曼和茅草像一張濃密的蜘蛛網,幾乎讓她們感到窒息,她們在裡面鑽著、爬著,大汗淋漓,身上粘滿了土灰和枯葉,臉上、脖子上和手上被剌出的血痕在汗漬的浸潤下又癢又痛,綁在姬英蘭背上的黛蘭卻在繈褓裡卻出奇的安靜,姬英蘭幾次以為妹妹被捂死了,反手去摸還有沒有氣息。

  經過艱難的跋涉,已經是夜晚,借著微弱的星光,她們來到了鵝嶺深處的一個林場,一間簡陋的土磚房,屋內蕩漾著微弱的煤油燈光,土磚房前的一塊大空地上堆放著碼好的杉樹和毛竹,空地上有的人躺著,有的人坐著,他們有的低聲抽泣,有的竊竊私語,看來日本兵這次來的還不少,其它灣也都遭了殃。

  曼繼秀拉著姬英蘭的小手從黑黝黝的茅草叢裡走出來,引起了林場人的警覺,那人問:“哪個!”這質問聲既緊張又警覺。

  曼繼秀聽出了是林場司老漢的聲音,回復著:“司家滿滿,是我,繼秀。”

  司老漢方才松一口氣,關切地問:“就你們?”

  曼繼秀歎氣道:“好多人沒有跑贏,來的路上沒有也碰到其他人,這是水生滿滿的兩個女……”曼繼秀看向她手邊的兩個孩子,姬英蘭抱著手裡的黛蘭,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司老漢領他們進了屋,屋裡也躺滿了人,與其說是汗氣,不如說是人氣。這時懷裡的黛蘭卻大聲啼哭了起來,哭聲讓屋內的人把目光投向她們,打盹的人睜眼瞟了一下又轉身朝牆繼續睡,牆角傳來一個女娃的聲音:“哭哭哭,再哭就把你扔掉!”

  誰知驚魂未定的姬英蘭卻像突然回陽似的,喝斥道:“哪個敢!”

  那女娃怔住了,頓時啞了火,那是李四的小女兒李鳳,打從娘肚子裡出來,還沒人敢這樣吼他,現在竟被眼前這個和自己一般高的姑娘給震住了,李四有氣無力地靠著牆壁招手要女兒回來,說道:“算了,算了,這哈卵(方言髒話)保安隊連個妹幾都比不上”,李四一副疲憊的樣子,感覺要咽氣似的。

  姬英蘭把背上的妹妹順下來放到懷裡,搖著、哄著,和她說話,都無濟於事,黛蘭哇哇哭。姬英蘭背靠著土牆坐著,看看妹妹又看看窗外的夜空,逐漸地,一股悲傷開始爬上心頭,這悲傷早就想噴發了,一路上的驚恐讓她努力壓抑著,此時,再也沒有理由壓抑了,她小小的身軀裡感到越來越難過,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曼繼秀把姬英蘭兩姊妹摟到自己的懷裡,說道:“和我一樣,命苦。”

  曼繼秀新婚的第二天,男人姬盛雄就被綁走了,姬盛雄家三兄弟就抽中了他,曼繼秀當場就暈倒了過去,兩妯娌慶幸地一個打巴掌,一個拍大腿,等她醒來,男人已經不見了。

  另一個牆角裡,一個年輕的婦人對姬英蘭說道:“毛毛(方言指嬰兒)肯定是餓了,到我這裡來呷口奶。”

  姬英蘭躡手躡腳地從橫七豎八的人堆裡穿過去,婦人接過黛蘭,撩起自己的衣襟,露出一隻潔白的奶,姬黛蘭含上便汩汩地吃起來,說來也怪,姬黛蘭剛生下來,母親姬劉氏就死了,她從未吃過奶,剛生下來那幾個月裡是靠米湯喂大的,此刻,她竟吃的這樣嫻熟。

  林場的人在山上躲了三天三夜才敢下去,各灣的人陸續回了各自的村子,曼繼秀領著姬英蘭兩姊妹回到灣裡時,灣裡只剩下一片焦土,一些婦女被奸汙後,精神失常,便縱身投進了宜溪河裡,已發泡的屍體被茂密的水草擋住懸浮在河面上,發出陣陣惡臭,一些幸存的族人正抬著屍體往祖山運,祖山上葬著姬氏的列祖列宗,這些罹難的族人將陪伴祖先長眠在那裡。

  曼繼秀遮住姬英蘭的眼睛盡量不讓她去看,姬英蘭卻透過指縫發現抬屍體的人當中有一個人的背影像極了爸爸,他叫了一聲:“爸爸!”

  那人轉過身來,真是爸爸,姬英蘭撒腿跑了過去, 姬水生一把摟住女兒,激動地說:“祖宗保佑,好在你們沒事,不然我沒有臉去見你娘,找了你們兩天,問哪個都說沒看見你們,我還以為你們被打死噠,”

  一個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姬英蘭也已哭成了淚人,小手揩拭著臉上的淚花和鼻孔流出的清鼻涕,清鼻涕在揩拭下又拉成幾根紅薯粉一樣的條兒粘到臉頰上,她哭著說:“我沒有把妹妹帶好。”

  姬水生掀開身旁門板上的棉布,姬家老爺子安詳地躺在上面,半張著嘴仿佛要說什麽,衣裳上的血液已變成黑褐色,姬水生對著女兒說:“給爺爺磕頭。”姬英蘭撲倒在擔架旁,重重跪下,又是一番哭泣,曼繼秀抱著黛蘭走過來也跪下。

  原來當時日本兵沒有殺掉姬水生,而是把他抓去做苦力,日軍把各灣抓來的勞力用繩子綁著並串在一起,像趕鴨子一樣趕到鵝嶺渡口,船到了黑龍灘時,河道呈一個鉤子彎,因河道變窄又急劇轉彎,水流在這裡又深又急,姬水生趁日本兵不注意,一個猛子扎進水裡,日本兵旋即向水裡射擊,待到姬水生冒出頭時他已潛至岸邊,日本兵又向岸邊射擊,姬水生噌地一聲鑽進茅草裡不見了蹤影。

  直至1945年10月中旬,祥德縣成立了善後建設促進會,調查了日軍在祥德縣的罪行及造成的損失,其中,受傷人員153400人,死亡22750人,流徙187567人,被奸汙婦女50567人,燒毀房屋7235棟,損失耕牛3226頭、糧食74.4萬石、農具31.3萬件,其他損失計法幣100億元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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