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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息摯愛不滅》第3章
  日本人趕走了,內戰又開始打起來了,但好在姬家灣在山窩窩裡,日子也還算太平。清明過後,播撒的谷種已經化作嫩綠的秧苗蹭蹭往上冒,此時也是茄子、辣椒、豌豆上青的時候。

  姬英蘭隻比土灶高出一頭,幾乎是趴在灶台上,她在鐵鍋裡揮舞著比她手臂還長的鐵鏟,像在掃地,又像在鋤土,茄子在炙熱的油溫下,嗞嗞作響,她灑下少許鹽,把茄子炒過來又翻過去,再用鐵鏟壓幾下,嗞嗞響更大了,緊接著用刀盛起切好的青椒,用手扶著推入鍋中,繼續翻炒,剛上青的時令蔬菜,雖只有簡單調料,但在茶油的高溫下卻能充分迸發食材本身的香味,灶屋的香味從窗戶縫裡、門口、煙囪裡傳出去,隔著老遠就能聞見。

  姬英蘭對著灶口的黛蘭說:“莫加柴噠,都燒黑噠!”

  黛蘭喜歡往灶裡加杉樹枝,曬乾的杉樹枝一塞進灶裡,嗖的一下就引著,暗黃的小火光一下子迸發成一大團金黃的亮光,甚是好玩,接到姐姐的指令,黛蘭便從灶裡抽出兩根粗柴壓低火苗,柴上冒出的黑煙熏得她連連咳嗽。

  飯這邊也蒸好了,姬英蘭蒸的飯尤其香嫩,她還是黛蘭這般大的時候,也在灶口替母親燒柴,她也喜歡往裡面加杉樹枝,母親也老是說她,她觀著母親如何控制水量,又如何在母親的指示下把握火候,將糙米蒸出又軟又糯的口感。

  黛蘭熄了灶火,又去散筷子,姬水生正好殺完豬草回來,滿滿一籃豬草還沾著露珠,青草撲鼻的芬芳是清晨的味道,豬草是要搶的,若不早些去就別個割走了。吃畢早飯,姬英蘭取下一頂鬥篷,便跑去鄉辦學堂了,姬水生抹了抹嘴,拿下另一隻鬥篷和蓑衣往廟王衝裡去了。

  到了晚上,已是夜半三更,姬英蘭躺在床上還未睡,煤油燈的撚子靜靜燃燒著,柔和的火苗泛著黃光讓人感到舒適和平靜,身旁的黛蘭已進入甜美的夢鄉,吮在嘴裡的小手被姬英蘭拿下來她又自己放回去,時不時還磨牙,咯嗞咯嗞響,像刀子在瓷碗裡劃拉。

  聽到屋外腳步聲,姬英蘭掌著煤油燈走到門邊等待著屋外的反應,門外小聲地傳來“打門”,她抹開門栓,姬水生扛著四根剝好的杉樹躡手躡腳走進來,四根杉樹用藤條首尾捆著,他先把樹尾在地上放低,左手反箍著,同時右手擎住粗的那一頭把杉樹從他肩上卸下來,他叫英蘭去打盆冷水,他的脖子上奇癢無比,英蘭端來臉盆,用煤油燈一照,爸爸的脖子、背上一片通紅,準是沾了草裡什麽毒氣,姬英蘭把毛巾在盆裡搓洗幾下,用力擰乾,擰出的水滴落到盆裡叮咚叮咚響,她小心地幫父親擦拭,心疼地說:“爸爸,你以後莫去偷樹了,我去。”

  姬水生覺得又欣慰又好笑,說道:“你這小身板還沒根扁擔高,背得起啊?”

  姬英蘭丟下手裡擰乾的帕子,就起勢要來扛,她雙手伸到樹粗那頭下面,卯足了勁兒發力,還真被她抬了起來,姬水生連忙幫她放下,說道:“不要你來囉。”

  清晨依舊是清冷的,露水賴在青草葉子的中央不肯滑落,公雞渾厚的打鳴聲已經驚擾了姬家灣人的清夢,太陽卻躲在廟王衝後還不想出來,隻映得山後一片紅。

  姬水生早早來到了水田裡,這是李四租給他的四畝水田,這四畝水田長得尤其好,在多丘陵的鵝嶺,少有這樣方方正正的田地,除了品相好,土力也肥,因而穗子也結得大、垂得低。

  姬水生把褲腳裹到大腿根部,

腿部肌肉因常年勞作而青筋暴起,他踩進灰黑色的泥不覺得寒冷刺骨,反倒覺得溫暖,他有時不覺得是在勞作,而是在享受愛撫,他喜歡這土地的氣息,他弓著身子,左手掐著一捆秧苗,右手從左手一次分出三五株,摁到地裡為一叢,一邊插,一邊往後退,泥土裡的空氣在腳掌的踩踏下被擠出來,在水面泛著泡泡,他就這樣左手右手打著配合,待退到田壟邊又折回來插。  背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水生,下狠啊。”

  姬水生直起腰往後一看,說道:“呦呵,是李四爺啊。”

  按輩分姬水生和李四是平輩,李四祖上本來也是莊稼人,但後來出了個貢生,家裡慢慢也就有了氣候。李四還是身著長衫,由於長期抽鴉片,所以總是一副病怏怏的樣子,仿佛風一吹就要飄起來,他招呼著姬水生到田壟邊來,姬水生甩了甩手上的泥走過去。

  李四是鵝嶺的大戶,他每日都準時去他的油茶林轉轉,而後又去他的水田和菜地轉轉,再後又去他的杉樹林轉轉,他最喜歡的就是在他的地裡轉,好像越轉地就會越大似的,李四雖是一副煙鬼的病態,卻不是個省油的燈,那年鬧饑荒,地租不減反加,各灣的佃戶都匯集到李家吃大戶,李四卻臨危不亂,明著給災民施粥以穩住局面,暗地卻對長工說:“快去請馬隊長。”

  李四眯著他的耗子眼睛,兩瞥胡子像是黏在他的鼻孔下,一說話就好像在寫一個“八”,他說道:“水生,這姬家灣可屬你最勤快,每次交糧你都不拖,自己家裡也搞得蠻好。”

  姬水生只是眯笑地聽著,沒有馬上接話。

  李四繼續說:“你那個女兒也聰明,我家鳳妹幾總說你女兒被先生表揚。鳳妹幾讀書就不行,散學回來就曉得耍,跟個乃幾(方言指男孩子)樣。”

  姬水生搓了搓手上的泥,笑呵呵地說:“我們哪能和李爺比?你就是在天上的文曲星,我就是田地裡的水牛,鳳妹幾是天上的仙女,我屋英蘭就是地裡的泥巴。沒有李爺,我們早就餓死了”。

  李四話鋒一轉,說:“你給我耕的這四畝地可都是上好的水田啊。”

  姬水生應和著點頭。

  “我想賣給你,怎麽樣?”李鄉紳緩緩地說,打量著姬水生的反應。

  姬水生先是一愣,嘴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又恢復,說道:“四爺你在開我玩笑吧,這地是祖上傳下來的,能隨便賣嘛?再說了,我哪有錢去買那好的水田?”

  李四把手反到身後,兩隻小眼睛對著姬水生一眨一眨,略帶嚴肅地說:“你看我清早是專門來和你開玩笑的?”

  見李四一副如此認真的樣子,姬水生疑惑地問:“四爺怎麽想起來賣田?”

  李四像準備好了似得,說:“鳳妹幾要去縣城念書,縣城讀書貴啊。”

  姬水生顯然不相信這個理由,說道:“四爺還缺那點錢?”

  李四答道:“以後還要留洋嘛,你不曉得洋人那裡讀書貴,再說,我地那麽多,也管不過來,賣一些給你們也是減輕負擔,你是沒管過這麽多地,累死人嘞。”

  姬水生心想這李家姑娘要留洋也不至於現在就要賣地,這李四到底是在打什麽算盤?但那四畝地確實是好地,不買以後就沒地種了。

  姬水生想了想,又說:“那我也買不起嘛。”

  李四把頭湊近姬水生,兩撇胡子在他嘴上顫動,問:“那你能買多少嘛?”

  姬水生推辭著說:“太貴了”。

  李四說:“我只要你市價的八成,怎麽樣?”

  見姬水生在猶豫,李四揮了揮手,說:“你不要,那算了,我找別個,”說著就要起身走。

  姬水生心裡一嘀咕,八成?他很快算了一下,若是把這四畝地買下來,他父女仨後面的日子可能連糠都吃不上了,但只要扛過了今年,明年就有收成了。他連忙叫住李四,說:“李爺,莫急著走噻,你看我屋裡就我一個人做事,買了你的田,我和我兩個女都會餓死去,你看七成怎麽樣?”

  李鄉紳兩隻小眼珠轉了轉,又捋了捋兩瞥胡子,說:“我還是找別個吧。”

  姬水生連忙拉住李四:“八成,八成。”

  姬英蘭散學回來就看到爸爸在谷倉走動,稻谷、糯谷、豇豆,黃豆都被翻了出來,姬水生在床邊的土磚縫裡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櫥櫃最上面的小抽屜,從小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盒子,又用另外一把鑰匙打開這個小盒子,盒子裡躺著一件被白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物件,姬水生像剝洋蔥子一樣一層一層把白布攤開,露出幾個雪白的戈子(方言,指銀元),姬英蘭湊過來問:“爸爸,你要做嘛給?”

  姬水生講述了買地的事情,姬英蘭仔細地聽著,腦海裡一邊做著分析,說:“爸爸,世上有這麽好的事?”

  姬水生說:“我也覺得怪,好端端地要賣地,說是要給女兒留洋。“

  姬英蘭接著說:”那個李四一屋人沒一個好家夥,就知道盤剝鄉親,我聽繼秀姐講以前鬧饑荒,鄉親們吃草根、樹皮、觀音土充饑,來李家討飯,李家一邊熬粥,暗裡卻去請警察,警察把領頭的幾個鄉親綁起要拉走,李四卻攔下拿鞭子抽,你敢佔這醜人的便宜?李鳳蠢得連十以內的算術都搞錯,還要去留洋?肯定有古怪。你把家裡的谷都賣了,牛也賣了,豬也賣了,我們自己吃什麽?”

  女兒嚴謹的分析依然沒有動搖姬水生買地的決心。就這樣,姬水生傾家蕩產買了那四畝好水田,家裡所有的谷、豆和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積蓄都被李四拖走了,那天中午沒有米下鍋,姬英蘭把掉落在地上的米和蠶豆、黃豆、黑豆撿起來蒸了半飯碗,後面爺女仨就靠著糠和野菜撐到了第二年。

  第二年祥德縣就和平解放了,緊接著整個祥德地區都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土改”,尤其以大浦鎮所轄的各鄉搞得聲勢浩大,姬水生因為家裡有地就沒有再分到田,倒是領到了一張新政府發的紙,姬水生問大女兒紙上載了什麽,姬英蘭給正在折蚱蜢的小黛蘭使了個眼色,說:“你去念給爸爸聽。”

  黛蘭跑到爹爹膝下,姬水生攤開紙給小女兒看,黛蘭扭過頭告訴姐姐:“隻認識‘土’字。”

  那紙是新政府發的“土地房屋管業證”,上面登記著姬水生名下的四畝水田。

  這次土改可把李四嚇壞了,一開始他也不怕,反正田地、青山都已經賣了,就目前這家業,頂多劃個富農,土改工作組剛下來時,大浦鎮的鄉紳、地主聯合以前的保長、甲長像事先約好的一樣,鐵板一塊,土改隊羅隊長沒想到一開始就會遇到這麽大的阻力,他連夜召集工作組成員、農會骨乾和民兵連長開會,會上他情緒激憤,拍著桌子說:“國民黨百萬雄獅都趕到小島上去了,還怕他幾個地主、保長?“

  經過一晚上的激烈討論,羅隊長想出來一個好辦法,他命令民兵連長帶隊綁了幾個身上有命案的地主、惡霸,當即將他們押赴刑場,刑場就選在鎮醫院後面的桃子園,那天是五月八日,每逢二、五、八的日子各鄉鄉民就會相約來大浦鎮趕集。

  這天,熙熙攘攘趕集的人群被街道上的敲鑼聲吸引住了,民兵在前面開道,幾個有命案的地主、惡霸反手綁著,後面跟著的土改隊員和農會會員打著“耕者有其田”的標語,街上趕集的人有的對著隊伍裡惡霸、地主指指罵罵,有的交頭接耳交換著意見,地主、惡霸只是低著頭往前走。

  刑場周圍早早站滿了圍觀的群眾,五張八仙桌一字排開,羅隊長坐在最中央,兩邊是民兵連長和工作組其他組員,坐席後面拉著橫幅寫道“大浦鎮人民法庭第四分庭公審大會”,羅隊長先是以罄竹難書的悲憤向圍觀的群眾通報了這幾個人的滔天罪行:“1930年梅園鄉唐李氏放高利貸盤剝農民,村民劉安因未及時還款,被唐李氏手下亂拳打死,房屋被燒毀;1935年土橋鄉惡霸楊宇齊強奸民女張氏,張氏不堪其辱,投河自盡;1945年源興鄉財主王金鬥勾結保安隊槍殺無辜鄉民……”

  羅隊長的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扎在來趕集的李四心口,他站在人群裡渾身開始不自覺地發抖,本就單薄的身子像一根抖動的毛竹,他額頭滿是虛汗,豆粒般大的汗珠滲過眉毛流到他的眼窩,他的小眼睛眨了眨,汗珠又順著臉頰流到兩瞥小胡子上,胡子沾了汗太重已經翹不起來了,他便用手肘揩了揩,他已經聽不見土改隊長在講什麽了,腦袋裡只是嗡嗡嗡響,只見人群開始變得情緒激動,一些受害人的家屬和曾經受過地主、惡霸迫害的人衝上前去對地主、惡霸或破口大罵,或拳打腳踢,地主、惡霸卻沒有任何表情,任由他們撕扯打罵,民兵拉開一波又衝上來一波。

  羅隊長接著說:“鑒於這些地主、惡霸作惡多端,殘酷剝削農民,現在宣判他們死刑,就地槍決!”民兵就位,子彈上膛,幾個地主、惡霸挺直站著,還昂著頭,一副“你們打吧”的姿態,隨著一梭子槍響,他們應聲倒地,李四也癱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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