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飛機以後,我先去拿了托運的行李,阿布賈機場地勤的效率真的是太低了,等了一個小時行李才從傳送帶裡緩緩出來,按照之前的約定,來接我的人在出口大廳等我,我手持自己的黃本和紅本被人群簇擁著往前走,大家都是大包小包,我被擠得轉來轉去,見一個中國人在護欄外朝我招手,應該是來接我的人,他向身旁的黑人工作人員耳語了幾句,那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就示意下屬打開另一個通道讓我出來,後來我知道那個工作人員是公司在移民局的“關系人”。
來接我的人是公司行政部的龍哥,出了航站樓,外面好多黑人,他們熱情地叫著喊著讓我坐他們的車,一個黑人主動來接我的行李,叫我“master”,嚇了我一跳,龍哥告訴我這是公司的司機阿旺,阿旺穿著人字拖鞋,身材很單薄,力氣卻不小,他一個人拿起了我所有的行李,包括我的大拖箱,我的兩個拖箱被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著,哐當哐當響,我的心也哐當哐當響,我是真擔心這國產貨的質量。
陽光雖然比較刺眼,但其實並不熱,周圍看上去也是綠綠蔥蔥的,龍哥告訴我現在是雨季,很涼爽。我和龍哥坐上了一輛路虎,龍哥告訴我公司有很多這樣的路虎,但大多是二手的,這邊二手的歐洲車比較多。馬路上的車都開得很快,視野很開闊,遠處也有連綿起伏的石頭小山,但都低矮平緩,像趴在地上的黑麵包。路上沒有紅綠燈和人行道,經常有黑人從馬路一側跑到另一側,像百米衝刺一樣,路邊的房子並不多,但大多是鐵皮屋頂的小別墅。我對龍哥說:“都說非洲很窮,怎麽路上都是別墅,就不知道裡面怎麽樣了。”龍哥靠在椅子上,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說道:“很差。”
公司的營地很氣派,門口還有裝甲車保護,裡面有有足球場、籃球場、泳池、健身房和醫務室。我來的這天恰逢當地的薩拉節放假,營地裡也看不到什麽人,只是幾個黑人保安在巡邏,龍哥告訴節假日大夥兒一般都窩在宿舍,他把我交給了食堂的李大師,然後就也去宿舍窩了。我起先以為李大師是個和尚,後來才知道是個廚師,在這裡,大夥兒把中國廚師都叫“大師”,李大師是四川人,他給我下了一碗很辣的牛肉面,放了好多牛肉,跟不要錢一樣,我抬起頭問李大師:“這裡的牛不要錢嗎?”
李大師說:“啥子?錢肯定要的撒,哪裡有不要錢的牛?”
大師給了我洗漱用品和宿舍的鑰匙,宿舍門口的保安恭敬地向我問好:“,master。”
我點點頭就快步走了進去,宿舍不要太好,兩人間套房,有衛生間,有客廳,但電視收不到幾個台,另一個人不在,就我一個人住,超級大床,瓶裝水隨便喝,泳池就在外面。
快吃晚飯的時候下了一場雨,變得有些涼,我穿著短袖抖抖索索地去食堂,門口的保安穿著羽絨服又向我問好:“,master!”
食堂裡熙熙攘攘的,牆上的大電視正放著新聞聯播,菜品極多,烤羊排、刀切牛肉、海蟹、涼拌牛肚、口水雞、小炒肉、青椒炒雞蛋、水果沙拉,隨便吃,飲料也好幾種,鮮榨牛油果、芒果汁、橙汁、豆奶,隨便拿,酒只有兩種,紅方和Star啤酒,隨便喝,我打了菜以後,一屁股就坐在最前面最中間那張桌子最上頭的椅子上,這個位子看電視最方便,龍哥一邊吃著菜一邊和他老婆視頻,看到我一個人坐在那裡,他趕忙把我拉開,
他說這裡是總經理坐的。 晚上我睡不著,頭有點暈暈的,我心想不會是得瘧疾了吧?我拿了自帶的體溫計一連量了好幾次,沒發燒,太好了,我又去了醫務室,王醫師說我是時差沒有倒過來,他開了一點安眠的藥給我,我回去宿舍吃了,打開電腦想寫點東西,沒寫兩行字就睡著了。
第二天大家都上班了,我在人力資源部單經理的帶領下見了我所在部門的領導,馬總是個不到四十歲的女的,塗著桃紅色的口紅,胸部很大,站起來的時候感覺腿和屁股一樣大,她打量著我,問:“會打什麽牌?”
我說:“不會打牌。”
她又問:“麻將呢?”
我說:“也不會。”
她接著問:“我看了你的簡歷,你是專業第一名畢業?”
我說:“是的。”
她接著說:“會套定額嗎?”
我說:“會。”
她又問:“會建模算量嗎?”
我說:“會。”
她還問:“英語怎麽樣?”
我說:“會。”
她撲哧一聲笑了,說:“我是說英語怎麽樣?”
我說:“可以交流。”
她說:“公司要的就是你這種可塑性很強的人才,Gombe州有個我們負責運營的水廠,副廠長休假了,廠長一個人忙不過來,打了好幾次電話要總部派人,你先去那邊頂頂。“
我說:“好。”
我離開辦公室準備關門的時候,她又對我說:”公司好幾任大領導都在那裡呆過,好好乾。”
在出發前,單經理還給我做了簡單的入職培訓,其中一個環節是參觀員工墓地。
阿旺開了一輛考斯特來接我們,單經理坐在副駕駛,後面坐的是我和其他部門新招的職工。行駛了一個多小時,我們來到郊區一處墓地,墓地的綠化做的很漂亮,有地被、綠籬,灌木和喬木錯落有致,像一個小公園,放眼望去,裡面有三十幾個墓碑,上面刻著中英文雙語。
單經理給我們介紹說:“集團尼日利亞分公司成立三十多年來,有很多的前輩長眠在這片熱土,有爆頭死的,有得瘧疾死的,有被劫匪撕票的……”
他一邊說,我在墓地裡一邊看,墓碑上載著他們的姓名、籍貫、出生日期、何時來尼日利亞,何時死亡等信息,發現有好幾個嵐江省的老鄉。
單經理繼續說:“帶大家來這裡,一方面是緬懷老master,另一方就是提醒大家一定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生命,大家都是來這裡賺錢的,家人們都等著我們平安回去。”
我後來小聲的問龍哥,為什麽不送前輩們回去,他說:“哪個航空公司願意帶屍體?除非包機,包機很貴的。”
去Gombe水廠又是阿旺送我,他開了一輛豐田皮卡,坐了七個小時的車才到,我第一次坐這麽久的小車,路上坑坑窪窪的,晃得我早餐喝的牛奶都吐掉了,路上的房子就越來越差了,也越來越荒涼,大多是鐵皮板架的棚子,路上的人有的穿著長袍,有的打著赤膊,他們把手裡的東西頂在頭上,這副景象就跟新聞聯播裡很像了。
阿旺開到加油站,好多黑人小孩拿著碗圍過來,他們的小手敲打我的車窗,留下一個個小手印,孩子們很瘦,頭卻有些大,肚子也鼓起來,阿旺讓我不要開窗,他出去把那些小孩趕走了。
路上過了很多次安檢,每走一段就有警察或士兵設卡檢查,但因為我坐的車是綠色牌照,綠色字體的牌照代表政府牌照,就沒有遇到太多阻撓,只是在阿旺下車撒尿的時候遇到幾個移民局的人,他們上前來問這問那,我裝作沒聽懂,給了點錢就過去了,這是馬總在辦公室教我的:遇到穿製服的不要得罪,裝作聽不懂,再過不去就給錢。
到了Gombe水廠的營地,工人們正在卸閥門和法蘭,看到我都停下手裡的活兒向我問好:“,master!”
其中一個個頭很大的黑工和一個個頭很小的黑工還過來和我握手,他們是大、小丹尼爾,一個是電氣工頭,一個是機械工頭,他們引我去見廠長,我心裡想著,怎麽全是黑人?廠長不會也是黑人吧?
廠長一個人正在下象棋,姓金,戴著金絲眼睛,嶽縣的,也是嵐江省的,金廠長起身熱情地和我打招呼:“是小曼吧?”
我說:“您好,我是曼孟曦。”
金廠長說:“我姓金,金錢的金。會下象棋嗎?”
我說:“會一點。”
金廠長伸出手,說:“來,殺一盤。”
晚上的菜是金廠長親自給我做的,是嵐江的家鄉菜,辣得我出了很多汗,金廠長看起來很儒雅,酒量卻不差,他用大杯子喝紅方,我隻喝了一小杯,感覺喉嚨像燒火似的,但他並不介意我每次泯多少。
金廠長比我爸大一歲,他說他來尼日利亞已經十年了, 他本來是嶽縣自來水廠的技術主管,但國內工資實在太低了,他兒子在德國念書要錢,本來只打算來這裡掙幾年快錢,但沒想到一乾就是十年。我和他坐在院子裡對月而酌,晚風習習,甚是愜意,一掃我的疲倦和憂慮。水廠的小院是以前老州長的房子,雖然裝修很簡陋,但庭院布置很雅致,辦公室、廂房、客房、餐廳、洗衣間、衛生間、浴室、菜地應有盡有,院子裡還有一個茅草亭和一個籃球場,就我和金廠長兩個中國人享用,廚師和洗衣工住在院子的外面。
我把微醺的金廠長送回了他的房間,他叮囑我把圍牆的大門鎖好。
我回到自己房間後,我坐在椅子上發呆,我掏出手機打開地圖,哇,我住的這個地方連名字都沒有,再縮小一點,哇,我住的地方周圍也沒有名字,再看一下,哇,離阿布賈好遠,再一看,哇,離祥德好遠,我點了一下看怎麽回去,地圖顯示沒有路徑,我馬上意識這是個傻瓜行為,隔得這麽遠,怎麽打車回去?我又回想這兩天的經歷,心想我來非洲了,這他媽就是電視裡的非洲,我又想起總部食堂的刀切牛肉,那一片片牛肉切得整整齊齊、規規矩矩,像一片片瓦攤鋪在一個大鐵盤子裡,它們沒有粗樣子、中樣子和小樣子,只有一個樣式,就是大樣子。我又想起白天加油站那些敲打我車窗的孩子,那個就是浮腫吧?奶奶常說她當姑娘的時候浮腫,生孩子的時候也浮腫,我說我還是想不出來什麽是浮腫?她說你用手指摁一下,肉凹下去就回不來,要用手揉一揉才回來。今天我看到浮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