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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息摯愛不滅》第8章
  在人武部趙政委的走動下,省裡的資金總算是下來,電影院、辦公樓以及附屬的筒子樓宿舍也隨之建好,在縣人委會的同意下,電影隊改名為祥德縣電影站。這是一座能容納一千五百人的電影院,雖是樸素的紅磚結構加青瓦屋頂卻顯得巍峨莊嚴,一樓的一千個座椅自舞台幕布開始分左、中、右三組向後逐漸提升標高並成扇形排開,二樓的五百個座位卻是上官匡國向衡州行署討來的。

  那日,上官匡國架著二郎腿坐在行署文化辦曹主任辦公桌前耍著寶氣,說道:“說好的一千五百個,怎麽又變成一千個了,那我二樓空那麽大塊地用來做嘛給?不把椅子給我,那我就坐在這裡不走了!”

  曹主任放下手裡的茶杯,一副無奈的樣子,安撫道:“匡國,現在衡州各縣都要建電影院,省裡資金有限,祥德站的困難要自己克服一下。”

  上官匡國氣得從鼻孔裡出氣,但又不敢當面發火,努力壓低音量,說道:“省裡的資金有限我們當然理解,但祁貴縣電影院怎麽安了兩千個椅子?祥德站難道是後娘養的?曹主任您現在已經從地方調到行署來了,那就是大家的娘,一碗水要端平啊。反正,我拿不到這五百個椅子,我也沒有連回去見站裡的職工,我就天天到你這來坐,反正有茶喝,有飯吃。”

  上官匡國經過半個多月的軟磨硬泡,他終於拿到了曹主任的條子,領著曼繼望他們從祁貴縣電影院拆了五百個椅子過來。

  各縣電影站的職工們被陸續安排去衡州行署文化科接受放映、機修、倉管、宣傳、財務、辦公、人事等相關的培訓,於文生因當過大隊的廣播員,又寫得一首力透紙背的好字,便專門培訓繪製電影海報和寫電影簡介,曼繼望和倪智勇等人因熟悉鄉鎮情況,其實主要是因為沒關系,便培訓當鄉鎮放映員。

  在衡州給他們上課的老師都是大學文憑,老師在講台上給他們講放映機的投射原理時介紹了一種叫“幾何”的高深知識,老師用木質的三角尺在黑板上作出兩個對等的三角形,在三角形各角標上字母,接著結合勾股定理和相似三角形來介紹光的傳播,曼繼望看了看老師在黑板上的圖形,又望了望圖形旁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問倪智勇:“你知道幾何嗎?”

  倪智勇摸摸他的大腦袋,說:“不知道幾盒,可能五盒六盒吧。”

  曼繼望深感半年的高中還是不夠用,不過,後面的課程就有趣味多了,老師拿來了放映機、發電機和拷貝的模型,對著模型給大家講解如何操作機器,大家對著眼前的新把戲覺得甚是有趣。

  於文生本身就有繪畫天賦,他在源興鄉的時候就時常徜徉在田野山間繪製山水,燕子坳和宜溪河是他畫的最多的景物,這次培訓的雖然是油彩畫,但他很快就能上手了,尤其授課的還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老師,秦老師驚歎於於文生的學習和創作能力,可能是有山野田園的陶冶以及對農人長期的觀察,於文生繪製的景物總顯得自然沉靜,人物總顯得靜謐安詳,她未想到這個鄉鎮來的學員還有這樣的才情。

  為期一個多月的培訓很快就結束了,從衡州發來的機器也到了祥德縣,機器由衡州軍區派人持槍押運,移交祥德縣人武部後,再由人武部轉交祥德縣電影站。職工們的工資也參照縣裡文化科的標準從八元每月漲到了十五元每月,職工們可高興了,倪智勇說道:“縣長大人也才四十二塊五,我們頂的過三分之一個縣長了!”

  於文生說道:“你不是要另謀高就嗎?”

  倪智勇說:“電影裡怎麽說的?識時務者為俊傑。

”  看電影是當時民眾主要的娛樂方式之一,全縣隻此一家,可謂風光無限,其他單位的職工紛紛找門路想調進來,上官匡國和劉青松辦公室的電話聲是此起彼伏,由於兩間辦公室是挨著的,常常明明是這邊電話響了,可那邊也跟著去接,“喂”了半天,才發現是隔壁在響。電影站的職工也是其他單位職工爭搶交好的對象,若是行署發來新的影片,進場驗票的時候可以打招呼啊。

  曼繼望這一次的任務是去松坊鎮大義村放兩場農村電影,他走進陰涼的片庫,片庫的盡頭的排氣扇緩緩地旋轉著,透過排氣扇射進的日光也有規律地一隱一現,庫管員白曉嵐打開開關,說道:“要取什麽片子?”

  曼繼望說道:“《南征北戰》和《地道戰》。”

  白曉嵐說道:“我那個水燒開了,你自己找一下囉。”說完便又鑽去辦公室。

  曼繼望看著片庫兩側狹長的拷貝架上放滿了嶄新的影片,每一個拷貝盒都是新的,像一包包香煙,上面綠色和紅色油漆在白熾燈光照耀下泛射著一種微黃,他找到了《南征北戰》和《地道戰》,小心地把它們取下來,就像從搖籃裡抱出自己的兩個孩子。

  倪智勇和何一龍也提好了機器在外頭等他,放映機、發電機、揚聲器都已被拆卸好裝在專門的鐵盒內,電線、燈泡和汽油也打包好放在籮筐裡,三人一人一副扁擔挑著裝備就這樣上路了。

  秋分已過,但天氣還是悶熱,尤其是夜裡下過一場大雨,土路變得有些泥濘,三人盡可能撿乾淨的地方走,但解放鞋還是裹滿了黃泥,褲腿上也沾了泥,鄉間除了墨綠的山,就是金黃又帶點綠的稻田,還是有稀稀落落的蛙聲,田壟裡有農人正在給田畈放水,有的正在除草,三人挑著擔子在鄉間的小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遠遠看去,好似三個“丁”字。

  進了大義村,已近黃昏,收工回來的社員見來了三個生人便圍上來詢問,得知是放電影的,顯得很歡喜,當中有人喊了一聲:“放電影的來囉!”隨後更多的村民和孩童圍觀了過來,還有村民主動搶過三人手裡的擔子,見有人來搶擔子,曼繼望有些慌,倪智勇和何一龍倒是一臉不在意,甩下擔子就往前走,三人像中了狀元似得在村民和孩童的簇擁下去了大隊書記家。

  大隊李隊長聞聲笑盈盈走出門,扯下脖梗上的汗巾擦了擦手和他們握手,說道:“幾位電影站的同志辛苦了,歡迎歡迎,先進屋歇口氣。”一邊引著他們往屋裡走,一邊喊道:“堂客,快炒菜,客到了。”

  三人在門口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魚腥味,等到李書記一推開門,密密麻麻的飯蠅伴著嗡嗡聲撲面而來,三人著實被嚇了一跳,灶屋裡的隊長夫人聞聲也出來打招呼,用圍裙擦了擦手,說道:“幾位先坐,已經在蒸飯噠。”

  三人見牆角放著幾條死魚,身上趴滿了蒼蠅,另一角落,一個年輕女子,估計是李隊長的兒媳婦,正在給懷裡的嬰兒把粑粑,嬰兒一泡尿從***徑直射出足有三米遠,直接尿到倪智勇的褲腿上,兒媳婦抱著嬰兒連忙起身來給倪智勇擦,嬰兒突然一聲悶屁響,一泡稀便噴湧而出,又濺了倪智勇一腿,曼繼望和何一龍笑得人仰馬翻,兒媳婦也不好意思地捂著嘴笑,魚、屎、尿三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全新的奇異味道,讓人難以抗拒,李隊長連連道歉,從房裡拿了一條新褲給倪智勇換下。

  李隊長請三人到桌前坐下,並示意兒媳婦去斟茶,倪智勇摸了摸粘乎乎的杉樹椅,又看到一隻綠頭蒼蠅先飛到屎上,蒼蠅搓了搓小手,又煽動小翅膀飛到了死魚的眼睛上,趕走了之前那隻蒼蠅,又用小手拍了拍魚眼睛,他差點沒當場吐出來,他靈機一動,說道:“李隊長,屋裡還是好熱,我們還是去外面坪裡說吧。”

  在坪裡三人和李隊長以及散工回來的大隊幹部開始拉家常,李隊長感歎道:“這幾個鐵家夥可不輕,三位師傅挑這麽遠,體力蠻好。”

  何一龍揮了揮手笑著說:“這不算什麽,當年在朝鮮,我們押運彈藥,車子走不了的地方,我們就是肩挑,那個比這個重多了。”

  李書記伸出大拇指連連稱讚,說道:“何師傅原來還是抗美援朝的英雄,厲害厲害!”接著,又問曼繼望和倪智勇是哪裡人。

  趕了一天路,倪智勇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他起身對李隊長說:“我去上個茅廁。”

  他剛來到灶屋門口,就看到李隊長堂客鼻孔裡的綠鼻涕掉進了沸騰的魚湯裡,也不知是湯面的水汽太重,還是李隊長堂客做飯太專注,她完全沒有留意到那一縷綠鼻涕已經在湯裡逐漸化開溶解。

  倪智勇回到坪外就對曼繼望和何一龍耳語了幾句,兩人先是一愣,而後又迅速平複了表情。

  桌上的青椒魚、燉蘿卜、茄子炒雞蛋雖做法簡單,但卻是食材最本來亦是最自然的味道,三人和幾個大隊幹部觥籌交錯,曼繼望吃得滿頭大汗,頭頂冒煙,他又得向在座的幾位解釋他頭頂這個奇怪的現象。

  酒足飯飽後,曼繼望掏出三張三兩米的糧票和兩毛七分錢送到李隊長眼前,李隊長疑惑地說:“這是做嘛給?”

  曼繼望解釋道:“這麽好的夥食,按理說我們要多給一點,但我們一餐的配額只有這麽多。”

  李隊長顯得有些生氣:“那你是看不起我屋,你們這麽遠趕過來,招呼飯不是應該的冒,收起,收起。”李隊長撿起眼前的糧票和錢又放回曼繼望跟前。

  曼繼望把錢和糧票強行塞到李書記腰間,說道:“收到囉,莫嫌少囉,李書記是要逼我們違反站裡規定啊?”倪智勇和何一龍也應和著,見曼繼望他們這麽堅決,李書記就也沒有再推辭。

  收拾餐桌後,三人便開始張羅放電影,今晚是放《南征北戰》,此時,坪裡已經聚滿了觀眾,各家各戶攜著蒲扇早早搬了椅子來佔位子。倪智勇先接好了發電機,隨著發電機轟鳴的運轉聲,樹乾上的大號白熾燈便亮了起來,村民們一片歡呼,仿佛又到了白晝,曼繼望小心從盒子裡取出放映機進行組裝調試,村民和孩童們像看西洋鏡似得圍著他,他一面享受著眾人圍觀,一面又擔心圍觀的人碰到機器,何一龍在坪前布置幕布,並招呼身旁的村民幫忙。開機的燈光投到幕布上,激昂的革命音樂便響起,幕布上投射出“上海電影製片廠”幾個大字和雕塑圖像,拷貝在放映機轉輪的帶動下緩緩轉動,一幀一幀的膠卷通過放映機投射到幕布上變成鮮活的畫面,揚聲器的聲音早已壓過發電機的轟鳴聲,當放至精彩鏡頭,李隊長帶頭叫:“好!”其他幹部和坪裡村民也隨即跟著叫好,當機關槍的嘟嘟聲響起,一些孩童旋即跑至幕布後頭去尋子彈殼,可什麽也沒有。

  晚上休息的時候曼繼望才知道整個大隊只能騰出一張床,李隊長也深感抱歉,說道:“三位師傅,實在是抱歉,隊裡的農戶都是幾個人擠在一張床,實在是騰不出更多的床鋪了,只能委屈三位了。”

  曼繼望三人都是出自農村,這個情況他們是理解的,他們三人將機器搬入李書記安排的房間,可一關上門,房裡的蚊子聲就如同打鑼一般,加之燥熱難耐,三人的腳臭味混雜在一起,讓人更是難以入眠,曼繼望翻身從床上坐起,說道:“乾脆睡外面。”

  於是三人便將機器騰出,將籮筐和裝機器的鐵盒搬至坪裡,將扁擔架在籮筐和鐵盒上,以扁擔為床,倪智勇說道:“繼望這個辦法好啊,還是外面涼快啊。”

  曼繼望躺在扁擔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時,他突然想起什麽,說道:“哎呀,那個魚湯。”

  第二天,好幾個大隊幹部都邀請曼繼望三人去自家吃飯,最終去了副隊長家,曼繼望也照樣給了糧票和飯錢,副隊長也是先推遲不要,推搡兩回也就收進了口袋。副隊長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說道:“還是你們吃國家糧的好啊,糧票和錢天天有發。”

  曼繼望笑著說:“天天有發就好了,若是天天有發,我們天天來。”

  兩天的電影放完後,第三日上午,李隊長叫來會計從隊裡的公益金支取了五十元交到曼繼望手裡,三人在村民的歡送下擔著機器一抖一抖地踏上了回縣城的路。

  曼繼望回到站裡向庫房交還了機器和拷貝,又到站裡向領導詳細匯報了工作,順便向領導請了三天假,他已經有三個多月沒有回源興鄉了,今天也正好是發工資的日子,他來到財務股,劉偉業正和人事股的黃柏石聊天,曼繼望和他們打了招呼,走到劉偉業跟前,打趣地說道:“偉業,還是你們坐辦公室的舒服啊。”

  劉偉業架著二郎腿,搖搖手,說道:“曼繼望,此言差矣,你們放映員才是站裡的骨乾,沒有你們,還能叫電影站嗎?我一個算帳的,他一個管檔案的都是為你們服務的。”劉偉業調轉脖子看了一眼黃柏石。

  黃柏石應和,並問道:“大義村好不好耍?”

  曼繼望答道:“好耍又好呷,下次一起去。”

  曼繼望向劉偉業上交了收來的片酬,他解開胸口前的口袋,十張五塊被規規矩矩卷在一起,他又將它們整整齊齊打開,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把錢夾住,右手拇指沾了一下口水,唰唰數起來,確認無誤後,放到劉偉業的桌上,劉偉業操起鈔票又唰唰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就解下身上的鑰匙打開了抽屜,放了進去,並讓曼繼望簽好字。

  曼繼望問道:“今天是不是發工資?”

  劉偉業搖著二郎腿,回答道:“那要到下午,表還沒造好。”

  曼繼望說道:“我要趕著回源興,我寫個收條要不要得?”

  劉偉業答道:“都沒發,不信你問柏石,”他又調轉脖子看了一眼黃柏石,繼續搖他的二郎腿,搖得越來越快,曼繼望看得都有重影了。

  黃柏石微笑著表示默認,曼繼望這才意識到自己進門的時候說的話是不是不合適,劉偉業是劉站長的堂侄,黃柏石聽說家裡在縣文化局也有人,和他們說話可不能像跟倪智勇、於文生那樣隨意,畢竟不是一個圈子的,曼繼望緩和了語氣說道:“劉會計,這幾個月一直在鄉下放電影,幾個月沒回去了,上官站長剛批了我幾天假,就先支給我一下囉。”

  劉偉業想了想,答道:“那要的囉。”他又解下身上的鑰匙,打開另一個抽屜,把一疊鈔票搓開,像握著一副牌,從裡面唰唰數出十五元遞給曼繼望,曼繼望也唰唰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道過謝,就走出了財務股。

  曼繼望上路前就已經把錢分好了,褲左邊袋子放五元是給老娘的,褲右邊袋子放兩元是給老婆的,他挺起胸膛大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覺褲子兩邊沉甸甸的,像裝了兩袋國家糧。

  他回到曼家灣時天已經暗下來了,田裡的蛤蟆時不時呱呱叫幾聲,隊裡養的幾隻鴨子也從宜溪河裡散工回來了,鴨子們排著隊從他身旁大搖大擺地走過,梗著脖子朝他嘎嘎叫,像是在說“繼望,你回來了”。

  曼繼望推開家門,唰的一聲,一個銅黃的硬家夥從他眼前飛過砸到牆上,牆壁上就有了個小洞,硬家夥哐當一聲掉下來,他一看是爹的大銅煙鬥,再一看,老婆正仰著頭惡狠狠地看著老爹,老爹鼓起牛一樣的眼睛正俯視著姬英蘭,兩顆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老娘癱坐在椅子上,像是也被嚇住了,他小心又疑惑地對著老婆說:“你們在打嘛給嗷?”

  姬英蘭徑直走過來,抱起門邊撮箕裡的薯藤就砸到曼繼望頭上,說道:“打的就是你這個狗東西!”說著,眼淚都要出來了。

  曼繼望頭上、身上都是薯藤,像個戴了個綠籠子,他甩了甩頭,把頭上和身上的薯藤抖了下來,什麽也沒說,就返身出門往上毛田公社方向去了。

  事情是這樣的:下午曼繼秀回到源興鄉探親,看到女兒回來,曼祖耀和曼唐氏自然是開心,曼繼德和曼繼柏看到姐姐回來,爭著要留姐姐到自家吃飯,和眾人一番噓寒問暖後,最終還是決定晚上在曼繼德家吃,幾個大人在一幫孩子的簇擁下便去了曼繼德家聊天拉家常,曼唐氏其實心裡不喜歡小孩子,看到那麽多孩子吵來吵去的,她就煩躁,她像往常一樣走進了自己的臥房去打盹兒,姬英蘭在灶屋切豬草,天井裡回蕩著哐當哐當的切草聲,她聽到有人在喚她,輕飄飄的聲音是從曼唐氏房裡飄出來的:“英蘭,你來一下咯。”

  姬英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起身走到曼唐氏門口,門開了一條小縫,曼唐氏正側臥在床上,臉朝著內側,她弓著身子朝門縫裡小聲地問:“媽,你叫我?”

  曼唐氏說:“明天繼秀在家裡呷,你到原地方挖點薯。”

  姬英蘭心想:女兒回來,老東西變大方了,要我去近地方挖薯。她應和著:“好嘞,我這就去。”

  姬英蘭帶上鋤頭、鐮刀和撮箕就出門了,來到離家不遠處的一處自留地,她撂下撮箕放到一邊,用鋤頭小心地撥開薯藤,又小心地刨開土體,一個個小紅薯便咕咚咕咚冒出了出來,她抓起藤條把小紅薯身上附著的土甩了甩,又用手抹了抹,然後扔進撮箕,不一會兒,就有了一小撮箕,恰逢曼繼柏從溪邊洗菜經過,他見姬英蘭在地裡刨薯,突然大聲叫起來:“嚎,英蘭把種薯挖了!”然後他飛跑起來,腳都要踢到屁股了,套在手腕上的籃子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姬英蘭起身站起來,看著他一晃一晃地朝家裡跑去。

  快到家門時,曼繼柏叫喊著:“媽媽,媽媽,英蘭把種薯也挖吃了!”到了曼唐氏和曼祖耀跟前,他又報告一遍:“媽媽,媽媽,英蘭把種薯也挖呷了。”

  姬英蘭挑著一撮箕紅薯回來了,一進門,曼唐氏就指著姬英蘭罵道:“你這個惡婆子,把種薯都挖了!”曼唐氏的食指跟著她的聲音一起顫抖,每個字都在顫抖,恨不得一口把姬英蘭吃掉。

  姬英蘭感到大事不妙,又不解,她問道:“不是你叫我到近地方挖點薯?”

  曼唐氏喝斥道:“我喊你到近地方挖點薯?我喊你到原地放挖點薯!”

  祥德的方言“近”和“原”發音很相近,曼唐氏口中的“原地方”指的是生產隊那片已經收過的薯地,她讓姬英蘭去再刨一刨看還能不能撿到些個“陰死薯”(方言指因營養被其他薯奪走而長不大且個頭極小的薯)。

  姬英蘭解釋道:“你聲音那麽細,我以為是……”還不等姬英蘭說完,曼祖耀拖著他那杆大煙槍朝著姬英蘭的頭就揮過來了,那麽大一個銅煙袋,要是被砸中,那腦殼還不開花?姬英蘭眼疾手快,反手就抓住煙柄,她吼道:“我就是呷了它,我要把種薯都呷了!”姬英蘭雖身材細巧,但年輕人畢竟力氣要足些,一把就奪了過來,這次她就沒有讓這兩個老東西了,她順手就把煙杆甩向了門邊,恰好這時曼繼望推門進來,差點砸到他。

  心中積累了幾年的苦楚和委屈都借著這一甩迸發了出來,每月只有兩元的生活費,若是多用了幾分錢婆婆公公還要審她,總是懷疑她把錢寄給回了姬家灣;除開大哥一家,兩個老人和曼繼柏、姬英蘭這幾年是搭夥過,二哥總嫌她掙得工分少,鬧著要分開,那次曼繼柏把一擔籮往地上一摔,嚷嚷道:“今天這個家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大哥曼繼德就時常嚇她,吃大食堂那段時間,姬英蘭偷偷在山腰的茅房後面種了幾棵小菜,被撒尿的曼繼德發現了,曼繼德苦口婆心地說:“弟妹啊,你這是搞資本主義,若是大隊長知道了,哥哥這芝麻綠豆的官兒可保不了你。”還有,就是那個孩子的事情。

  曼繼望不是不知道這些事情,自己的爹娘兄弟他怎會不知道?可他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每次回來姬英蘭同他抱怨,他總是陪著笑臉像騙小孩似的安撫道:“我的好堂客受苦了,跟著我受苦了,我上輩子肯定是在地主家當了一輩子好狗,才討到這麽好的堂客。”

  夜更深一點,曼繼秀來敲門:“好妹妹,是我,打一下門咯。”見屋裡沒有聲音,曼繼秀又說道:“我揀了半撮箕薯還有一罐米給你。”屋內還是沒有答應,曼繼秀又說:“我放在門口,等下你自己拿。”曼繼秀放下薯和米就轉身離開了,剛走開幾步,姬英蘭就打開了門,端起撮箕就把薯潑到坪裡去了,然後把門砰的關上了,米她就沒潑掉,但也沒動。

  奶奶後來告訴我,薯潑出去可以撿回來,米潑掉了就不好撿。

  曼繼望來到公社,看到王同亮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他就走了進去,王同亮熱情的和他打招呼,說:“呦,繼望回來了,怎麽無精打采的,沒點英雄氣?”

  曼繼望說:“哎,我屋裡那兩個又在吵了。”

  王同亮笑著說:“我有所耳聞,老太君遇到穆桂英能不吵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放寬心,不都這麽過來的嘛?”

  兩人一直聊到深夜,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曼繼望從公社回來,看到自己廂房門口有半撮箕薯和一罐米,他敲了幾次門也沒開,他便去二哥房裡睡了一晚。

  清晨他來到自己廂房,姬英蘭已經出工去了,他把兩元錢塞到堂客枕頭下,把五元錢交給了曼唐氏,便動身打算回電影站。

  那個時候出山都是走燕子坳那條小路, 他從田壟裡穿過,和正在田裡勞作的眾鄉親打招呼,一個鄉親兩手握著鋤頭,用鋤頭撐著腦袋,對他說:“繼望,你堂客追你來了。”

  他轉過身一看,姬英蘭手裡提著布鞋,打著赤腳正向他跑來,姬英蘭的小赤腳撞擊在軟軟的田壟上,砰砰響,帶出一路的泥印子,他見英蘭跑過來,露出一口大白牙,誰知姬英蘭跑至他跟前就把他又撕又扯又打,就差沒把他褲子扒下,還一邊罵:“你個沒良心的狗東西,你就一個人走了,我被騙來你屋幾年,就當牛做馬幾年,伺候你娘,伺候你爹,自己的細伢子沒有了……”

  田畈裡的鄉親都直起身子,用鋤頭撐著腦殼看熱鬧,曼繼望覺得羞愧難當,小聲說:“那你說怎麽辦?”

  姬英蘭說:“我跟你走,你吃米我就吃米,你吃草我就跟著吃草。”

  曼繼望揩了揩自己女人臉上的淚珠,說道:“我們先回家。”說著就轉身往家裡走,姬英蘭還是不依不饒,曼繼望一邊在前頭走,姬英蘭跟在後面罵,像在教訓一條闖了禍的狗,曼繼望頭也不敢回。

  後來,曼繼望每月都回來,每次回來還帶了半袋米,有了這半袋米,姬英蘭就不餓了。奶奶一直沒問爺爺那米是從哪裡弄來的,爺爺也沒有當場和我說,只是坐在椅子裡朝我笑,眼睛眯成兩條線,水眉毛在眼皮上一翹一翹的。

  姬英蘭每次和我說起這個事情,她都說:“我本來以為他要發火的,可他只是搖了搖頭上的薯藤,就出去了,但他若是真的發火倒向他娘那一邊,我就要跟他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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