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微微詫異了一下。因為走出來的這個人,並非如他一開始所料是二小姐沈言清,反而是沈府內最小的三小姐,沈言玉。
屏風上可怖的臉消失了,弗朗覺得心裡壓力小了好多,雖然他膽子也不算小,但是被那種東西一直盯著,相信是個人就做不到視若無睹。
現在怪臉沒了,他說話都隨和了,笑眯眯的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溫和道:“我猜的哦。”
沈言玉梳著小小的丸子頭,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卻是氣呼呼的表情:“大哥哥好狡猾!壞蛋!”
弗朗笑眯眯的看著她,腦海中卻飛速的梳理起到目前為止的線索。
第一個死去的人是方夫人院子裡的玩家紅兒,她到達這個世界以後,不久就遇到了沈言玉,然後她就死了。於是沈言玉被送到了白夫人的院子裡,當晚白夫人院裡不知道名字的玩家也死了。
弗朗想到了第一天在方夫人的院子裡看見的沈言玉,睜著一雙懵懂無辜的大眼睛。第二天早上在白夫人的院子門口,她一個人站在一邊,表情又呆萌又委屈。還有幾天前她站在廊下看著方夫人拉著婉言的手說話,以及昨晚在黑漆漆的院子門口,她偷溜出來被逮個正著懊惱的可愛表情。
這些時候,這個殘忍狡猾殺人無數的小女孩,都在想寫什麽呢?
“我可不敢當你這一聲大哥哥。”弗朗眼神含笑:“你都是怎麽找到這些玩家的?”
“玩家?”沈言玉眨巴眨巴眼睛,有些疑惑道:“這就是你們這些侵略者給自己的稱號嗎?”
弗朗微微眯了眯眼睛,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沈言玉不僅自己不是玩家,並且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察覺到玩家的存在?
弗朗突然覺得這次的遊戲好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有意思。這是雲端公司設定的一個噱頭,還是說這個遊戲的本身就不僅僅是遊戲這麽簡單呢……
他換了一個問法,“你是怎麽察覺到我們這些侵略者的?”
“因為小玉超——厲害!”沈言玉一臉驕傲的說。
“所以系統給你的任務,就是殺了我們?”
“我不知道什麽系統,不過只要殺了你們,小玉就不用消失啦!”沈言玉看著弗朗,表情乖巧無辜得像隻小奶貓,說出的話卻讓人背後發寒:“所以大哥哥讓我殺了你好不好……”
“如果我不願意呢?”弗朗語氣懶散,盯著小女孩的眼神卻寒意刺骨:“也許你殺死的人對你來說就是入侵者,但是她們也是從小陪著你長大的丫鬟,和愛護你照顧你的長輩,你動手的時候不會愧疚嗎?”
“怎麽會呢?小玉可是這個世界唯一的覺醒者。就算沒有被你們這些入侵者佔用身體,那些人也只不過都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傀儡而已。難道大哥哥會對小時候扔掉的玩具愧疚嗎?”沈言玉一臉天真的說。
覺醒者?弗朗在心中暗自揣度,這個詞本身似乎就預示著什麽。是指對於自己遊戲內NPC 身份產生意識的特別個體嗎?這個設定應該不是遊戲裡產生的意外,因為遊戲的任務從一開始就是【捉迷藏】,說明系統對於覺醒者的存在應該也是認可的。
“是嗎?那你去過沈府外面嗎?”弗朗問。
“當然沒去過啦。大哥哥的問題真無聊。”沈言玉笑地甜甜的:“因為沈府根本就不存在外面呀!”
確認了,沈言玉的確是這個世界的異類。弗朗正想再問兩個問題,卻突然感覺到後頸一寒,他下意識的從美人榻上一滾身躲開,
回頭便看見了幾根繩子從房梁上垂掛下來,結成了一個吊死犯人用的繩結。 “大哥哥幹嘛要躲!”沈言玉小嘴癟著,一臉委屈巴巴的說:“明明一點都不疼。”
“不疼你自己怎麽不去。”弗朗隨手甩了幾張牌向沈言玉扔去,可是沈言玉身邊的空氣仿佛特別的厚重,撲克牌在飛近她時變得越來越慢,然後掉落在了地上。
“撲克牌可是打不中我的,大哥哥真是大笨蛋!”沈言玉撇了撇嘴。
好家夥,連撲克牌都認得。弗朗心裡吐槽,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發現隨著時間的流失,自己屋子內的黑暗仿佛越來越濃厚,院子裡依然是一片亮堂堂的月光,可是以沈言玉的身體為中心,似乎有源源不斷的黑暗在發散出來,在一點點填滿屋子。
剛想著要麽先撤,弗朗的腳下便是猛地一沉,他突然發現有什麽東西纏住了自己的腳,讓自己一步都動不了了。
情急之下,他拿出一個火石打火機。一小簇火光亮起,卻隻照亮了很小的一塊空間。弗朗依舊看不見自己腳下纏住自己的是什麽,卻誤打誤撞借著火光看見了自己正前方垂掛在屋頂上的一柄巨大鐮刀。
“大哥哥晚安。”這時沈言玉乖巧的說。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弗朗,直面死亡的瞬間來的太突然,弗朗一瞬間在腦海裡想過了很多方案,變出一塊鐵製盾牌、或者一件防具、甚至學醫者斷肢保命。卻都沒能成功地實施。
在巨大鐮刀落下的最後關頭,他唯一來得及做的一件事就是閉上眼睛。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胸口一疼,可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疼,甚至覺得有點溫暖,就好像有人抱住了自己。
他睜開眼睛,然後看見了擋在自己身前的浮蓮。巨大的鐮刀穿透了她的胸口,隻刺破了自己一點點皮膚。
屋子中的黑暗好像都因為浮蓮的到來而消散了不少,弗朗腳下一松,發現自己又能動了。
巨大的鐮刀消失了,浮蓮的胸口開始不停的流出血來,弗朗一把抱住了站立不穩的浮蓮,托著她的時候,弗朗覺得自己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全身都在發抖。
沈言玉也呆住了,她完全沒注意到浮蓮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弗朗冷眼看著,發現沈言玉看起來比自己還要震驚,一張小臉變得慘白。她撲倒浮蓮身邊跪著,一雙小小的手慌亂地想捂住浮蓮不斷流出血的傷口。
“浮蓮姐姐,你為什麽……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大哥哥啊!他不配你這樣的。”沈言玉說著說著眼淚就啪嗒啪嗒流下來了,軟軟糯糯的奶音混合著哭腔讓人心疼。
浮蓮強撐著看向抱著自己的男人,弗朗看著她帶著疑問的眼神,突然覺得很難過。他輕聲說:“我不是。”
見他這樣,浮蓮卻笑了,總是平靜淡漠的眼神裡浮現出一絲溫柔,“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不是大少爺。我服侍了大少爺十幾年,怎麽會把別人認成大少爺呢。”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和,“大少爺不會對我笑,不會讓我小心,也不會屈尊去關押下人的房間看我。也許就是因為你不是大少爺,我才會覺得連為你死也是很幸福的。”
弗朗胸口一陣發緊,一種混雜著開心和痛苦的複雜情緒在胸腔裡蔓延,他抱緊了懷中的人,卻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變成大少爺,但是,能遇見你…..”浮蓮的嘴角也開始滲出血跡,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浮蓮姐姐別說了!”沈言玉抬起臉, 淚眼朦朧的看向弗朗,她手裡握著一把小刀,眼眶紅得像兔子,“你讓小玉殺了你好不好?你死了小玉就可以救浮蓮姐姐了,求求你了…..”
“好。”弗朗說,微微抬起頸脖。他不知道沈言玉要怎麽動手,也不知道她用什麽辦法救浮蓮,但是他選擇無條件相信她。在這一刻,無論是任務,還是沈府未曾完全水落石出的真相都突然變得不重要了。
哪怕自己以後再也無法回到這個世界,也不管對於遊戲人物來說的“救”是不是自己所想要的那一種。也許這一切都是編排好的劇情,在遊戲世界無數次輪回的程序中,無論來到這個世界的是誰,這個叫做浮蓮的丫鬟都會掏心掏肺的愛上其中扮演大少爺的那個玩家。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就算自己變成知情人眼中的小醜,這一刻他也選擇放棄一切,換浮蓮的命。
可是浮蓮卻握住了沈言玉指向弗朗的刀刃,慢慢地搖了搖頭。她說不出話,可是弗朗和沈言玉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真的是她最後的力氣了,因為她甚至連松開手的力氣都沒有了。所以她就這樣一直緊緊的握著這把刀,直到死了也沒有松開。
弗朗腦海中好像有一根弦驀然崩斷了。沈言玉趴在浮蓮的屍體上大哭,他卻只能聽到一片朦朧的嗡嗡聲。
他想到了幾天前的傍晚,神色堅毅的女孩跪在自己面前,夕陽金色的光微微照在她臉上,世間所有美好也不及她眼中堅定而執著的神采。
她說:“大少爺但請吩咐。浮蓮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