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把手掌慢慢的貼在安心頭上。沒有感情的系統通知在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玩家遺體,是否回收?】
他在意識中默默回答了是,然後看著安心的身體緩緩變成白光消失。
“你在想什麽?”連城站在他身邊。
“我還能想什麽?”弗朗瞥了她一眼,隨意道“我當然在想誰是‘鬼’了。”
“也是。”連城無聲地彎了彎嘴角。“我回去了,明天白天再去方夫人院子裡找線索。”
“好。”弗朗點頭。
連城又說:“鬼還沒有找到,你小心。”
弗朗衝她揮了揮手以示告別。只是他沒想到,這竟然就是他在這個世界裡最後一次看見連城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府裡便傳遍了消息:白夫人死了。
弗朗還沒聽小扇把話說完,便衝到了連城的院子裡。他看見了躺在床上的連城的屍體,雙目緊閉,身體被切割成了十幾塊,腸子和內髒混合著血塊流了一地。
弗朗呆呆地看著她。白夫人死了,沈府從真正意義上亂成了一鍋粥,弗朗作為大少爺,本來應該維持秩序,幫白夫人下葬。但是他什麽也不想乾,隻想趕快找到“鬼”,然後結束這場遊戲。
他撥開門口圍著的丫鬟雜役,幾個年紀小的丫鬟看了這個場面已經止不住乾嘔起來了。院子一隅的角落裡,沈言冰瘋了一般拉著老管家的衣服又哭又鬧。看見弗朗,她啞著聲哭喊他:“大哥哥,娘她……”
她哭得肝腸寸斷,弗朗卻沒有理會,他只是眯著眼睛,把這一院子的雞飛狗跳都淡漠地甩在身後,一路走到了方夫人的院子裡。他穿過院子與堂廳,然後一把推開了二小姐沈言清臥房的門。
“言書,你這是做什麽。就算你是的清兒的哥哥也不得無理!”方夫人在身後急道。
門開了,屋內正低頭畫畫的沈言清有些詫異的看著一言不發的弗朗和他身後趕來的一臉為難的母親,慢慢放下了筆。
“大哥哥,找我有事?”
弗朗皮笑肉不笑:“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想問問妹妹是不是鬼?”
他之前一直忽略了沈言清,因為她低調、不愛拋頭露面、像一個隱形人一般在沈府裡生活著。所以弗朗忽略了她不符合年齡的沉靜,藏拙守愚,話中有話。
他看向書案上正畫到一半的畫,顏色單一技法幼稚,不像一個從小便受過良好教育的封建閨秀所畫。
“大哥哥在說什麽。我是人,怎麽會是鬼?”她順著弗朗的目光也看到了案上的畫,卻沒有絲毫驚慌,依舊是大大方方波瀾不驚地道。
“你是怎麽找出玩家的?”弗朗繼續問。
“大哥哥在說什麽,我真的聽不懂。”她用手輕輕撫了撫鬢角的頭髮,走到案前又拿起了筆。
“算了。如果你是鬼,今晚見。”弗朗衝她笑了笑,“殺了我,你就贏了。”
說完,弗朗便走出了沈言清的房間。他聽見自己身後方夫人焦急的拉著沈言玉的手問:“你和言書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你今晚要去哪?”
也聽見了沈言清柔聲回道:“娘,我哪也不去……”
弗朗看了看自己剩余的精神力,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保守估計也就是兩天左右。之前跟著連城,他一邊藏一邊跟著劇情找線索,但是這不是他的風格。現在連城死了,他早就已經厭煩了和根本不知道躲在何處的敵人鬥智鬥勇了。
從某種角度來說,
弗朗真的是一個很浪費自身天賦的人。他是學霸,卻連高中都沒上完就輟學了。他讀書效率很高,但他根本不喜歡看書。他腦子很好,但是只要可以不思考他就不想思考。 按照弗朗的人生信條,既然玩遊戲就該隨心所欲一點——實際上別說遊戲了,連記事起的十幾年人生他也是這樣過來的。現在隊友都死完了,他既沒有潛意識裡要照顧的對象,也沒有需要配合劃水的前輩。自然可以開始為所欲為。
他命人打開柴房的門,看著灰頭土臉的浮蓮,一雙桃花眼笑得溫和優雅:“跟我回去。”
浮蓮看著弗朗給自己早已腫脹的手腕松綁,表情呆呆的:“我殺了人,白夫人不追究了嗎?”
“追究什麽。白夫人都死了。”弗朗懶懶的說。
“死了?怎麽會……白夫人沒做過什麽對不起夫人的事啊。當年的事,白夫人也是不知情……”
“怎麽不會。”弗朗笑了笑,把她從地上拉起來,然後用一種談論天氣般的平常口吻說:“而且下一個要死的,就是我了。”
天色將晚的時候,弗朗看著漸漸暗下的日光,突然有了一種感覺,這可能是自己在沈府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了。
他沒有上床,只是靠在窗邊的美人榻上,看著小扇和浮蓮在院子裡忙活,最後一盞一盞吹熄燭燈。他看著浮蓮隱沒在黑暗中欲言又止的目光,卻移開了臉,沒有給她進屋說話的機會。
他並不是不想和她說話,只是不知道說些什麽。發現自己對遊戲中的NPC產生感情,對於不是宅男的正常人來說,實在是有點難以接受。
所以趕快結束這個世界吧。弗朗在黑暗中默默的長出了一口氣,然後他突然感覺到了,自己的側臉邊,仿佛貼著什麽東西。
這東西很大一團,好像站立在自己身後。而貼著自己耳垂與後頸處的,是一種毛茸茸帶著溫度的觸感。弗朗在黑暗中一動不動,身後的東西也一動不動。它好像是活物,卻沒有呼吸。
因為燭燈剛剛熄滅,弗朗的眼睛還沒有適應黑暗,他能看得見窗外院子裡的月光,卻看不見屋內的擺設。
所以從弗朗的角度來看,自己已經完全被淹沒在了黑暗中。
不過他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不給自己營造出一個適合鬧鬼的環境,怎麽引這些牛鬼蛇神上鉤呢。
弗朗沒有回頭,如果這個時候有人看見他,就會發現他的雙眼出奇的發亮。他臉上帶著一種壓抑著興奮的隱隱笑意,居然和醫者有幾分神似。
他在指尖夾了一張金屬製的牌, 其實就是一張鐵片,然後狠狠反手向後背刮去。
在他出手的一瞬間,他感受到自己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的黏膩溫暖的東西,就像一個身上掛滿溫暖海草的人。
但是只是一瞬間,那東西就消失了。只有弗朗的手上還殘留著那讓人惡心的觸感。
“就這點本事嗎。”弗朗低低地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在這幾分鍾裡,他的眼睛已經慢慢適應了屋內的黑暗。他回過身,看向自己身後空空蕩蕩的房間。
然後他看見了一張巨大無比的怪臉,映在那畫著美人的四折屏風上。
此時此刻,屏風上之前的圖案全部都消失了。只有那張佔據了整個屏風的慘白的臉,裂著滿嘴獠牙的微笑,用沒有眼白的黑色瞳孔死死的盯著他。
就像一個超越了這個世界維度的巨大鬼怪,透過屏風獰笑著,悄無聲息地窺視著自己。
弗朗與這個怪物對視著,他感覺自己的呼吸停頓了一瞬,眼角的肌肉因為緊張而微微抽動著。
用了半分鍾,他才慢慢調整好呼吸,緩緩眯起了眼睛,他聲音冰冷,嘴角帶著一種僵硬又怪異的笑容。他說:“出來吧。”
屏風上的怪臉又湊近了一些,看著更大更詭異了。弗朗直視著它。
又過了半晌,怪臉慢慢消失了,屏風上的圖案又變回了之前的那四個美人仕女。
在半透明的屏風後,映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影子不情願的挪動了一下,然後從屏風後慢慢走出來一個人來,她看著弗朗,語氣裡滿是懊惱:“你怎麽知道我在後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