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
“嗯,長孫……”
立於鬧市街頭,梵木離用兩隻手拿著土黃色信囊,放眼自己周邊街道旁喧嘩的店鋪、還有過路的人,嘴裡不停念叨。
迎面走來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嬸嬸,她伸手攔住露出笑容:“嘿,阿婆,請問您一下,可知長孫無忌家怎麽走?”
“吼!阿婆?”一聽到這個刺耳的稱呼,原本和藹的嬸嬸臉色刷的一下變得難看,“你是哪家的小姑娘,怎麽丁點兒不懂禮數,我看起來,像是近花甲了嗎?”她立刻甩開大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梵木離一臉的懵懂,睜大水靈靈的雙眼,左手食指勾在丹唇上,望著行遠的‘阿婆’。
少女挑起眉頭一高一低,“我沒說她老哇?”
“奇怪了?”
“誒誒誒。”梵木離又張開雙臂擋住了一個過路身邊的男人。對方的肩膀上背著個小男孩,正在有說有笑,這時,見有個頭髮上盤了兩個丸子,打扮得土裡土氣的女孩兒站在面前,便停了下來。
“小姑娘,你有何事呀?”他雙手抓著男孩的腳踝,穩穩蹲下。
“額,額,”糾結了一會兒,梵木離擠出個稱呼,“大叔?”
“大叔,這回應該對了吧!”
男人仰起頭,和自己肩膀上的小男孩兒上下互換疑惑的目光。
“你有何事呀?”他問。
“額,那個想向你…哦不是向您打聽個住址,那人名叫……叫……”梵木離正說到一半,突然忘了,趕緊急吼吼拿出信,凝眉瞧看,“哦,他叫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
“噓——”那男人看樣子像被嚇了一大跳,飛快豎了個食指在撅起的嘴唇前,隨後緊接著左顧右盼,“小妮子,要慎言啊!怎能隨意直呼趙國公名諱。”
“啊?什麽公民?”他語速太急,梵木離沒聽清,不過從對方的反應中她馬上察覺到此事可能非同小可,於是下意識配合那男人驚慌的模樣瞪大眼睛謹小慎微壓低聲音快速問:“怎麽了,他是誰?為什麽不能叫?”
男人一聽,整個人都傻了。
要麽,是自己耳朵出問題,要麽,就是面前這個小姑娘腦子出問題了!
當今第一權臣長孫太尉;趙國公長孫無忌。
竟然有人說不知道他是誰!
這誰敢信?
除非你是聾啞人。
話說又回來了,你就算是聾啞人,也不可能‘說’不知道哇。
而另一邊,梵木離看見男人顯露的這副表情同樣也是很費解。
我難道又講錯話了嗎?
此時,她想到了那封信。
可是,那信的信封上面,也沒寫什麽什麽公民啊,直接是寫的那家夥名字。
隨後,那肩上的小兒開口:“姐姐,你從這條巷子往前走,往前走,走走走走走,一直走到第二岔口左轉彎,就能進到當大官的住的皇城街坊啦。”
“啊,那然後呢?進去以後。”梵木離望向他繼續問。
“那哪曉得呀,俺又沒去過。”小男孩隨口應道,一邊動手玩起了父親的頭頂的束發髻。
“……哦,好吧。”梵木離手指撩起濕額頭上的劉海。她後退一步,行抱拳禮:“多謝告知。”
“丫頭你,不會是要把這信送去那兒吧?那兒咱們平民百姓可是進不得的!”見這傻妞怪異的行為舉止,男人忽然有些擔心起她了,便出言提醒。
“哦不,其實我只是……”馬上將手裡書信藏到背後,
她結舌了一下,眼珠溜溜轉,開始編造借口。 “噫!噫!噫!去那邊,快去那邊,去那邊玩。”這時那小兒發出尖嘶兩腿踢踹,扒拉住男人的頭髮,伸出手往前方指,“欸~好嘞。”而後男人就答應著,使勁站起。
他倆離開了,梵木離松了口氣,隨即把信與信囊塞往胸口衣衽,馬上開口呼喚:“憨憨駒,我們走,不管怎樣先到那什麽附近再說。”然後轉過身……
“欸?”她往後方的一片人群中掃視。
“憨憨?”
她往前走了幾步,在人潮裡推搡,“憨憨??”聲量提高了些。旁邊,被推擠的人不滿之色都堆積在臉上。
“憨憨,你在哪?”
“憨憨!”梵木離在人群中奔跑起來。
“憨憨!憨憨!!”
她越奔越遠,開始高聲大叫。四周之人被吸引向這姑娘投來看熱鬧的眼光。
這女娃瞎嚷嚷啥呢?管街上誰叫憨憨。
瞧她那兒急眼的樣子,像走丟了娘親似的。
“……”
“憨憨!咦哪兒去了?”梵木離在東市街口的人群中央,踮腳眺望,卻礙於身短矮小,淹沒於人潮。
她已經回到了最初放開韁繩的地方,哪怕,自己本來也只是在方圓幾丈徘徊,但愛馬卻偏偏在這一時的大意間,消失了。四顧無措之下,令她茫然頓生,整個世界在眼中蒙上了一片氤氳。
“憨憨,你在哪……”
焦急,難過,在此時一並湧上腦袋,臉頰變得通紅了起來。她沒能注意到,此刻,在自己的腳底,地面上有一行被舔的亂七八糟的谷物飼料粉。
遠處,藥鋪門口。
蘇杭正望著身前這匹馬呢,耳畔邊,就聽見傳來了小姑娘的呼喊聲。
他六尺余高的大個子,稍稍踮腳,循聲音方向眺望過去,便看到了那被困於人群裡的紅衣服姑娘。
嗬,還真是這女的。
蘇杭縮回身子,暗自訝異。這長安城真是小啊!他把目光放回到自己身前的棕色駿馬身上。
很明顯,這匹無憂無慮的牲口,啥也沒聽見。
它依然跟在末尾那頭騾子屁股後面,俯首舔食從騾子背上的麻袋泄漏到地面上的谷粒飼料。
一身乞丐裝的蘇杭,走近去,趁周圍人與那馬未察覺,掄起手中木棍……
不料。
“噅——”大馬突然抬蹄嘶叫。
其聲穿透四周的嘈雜環境,以他為中心旁邊的人群立刻驚嚇退開,空出一塊大圈。
本想試試能否驅趕一下它的,蘇杭不曾想這馬膽小如此,輕輕一棍竟使之受驚!
騷動一起,那邊梵木離立刻聽到,那道萬分熟悉的嘶叫聲。
“是,寶貝!”她瞬間破涕為笑,通紅的兩眼仿佛被注入無限春光。
棕馬驚悸,蹄子一落地就破開人群,瘋了似的往前衝,一路行人慌忙作鳥獸散,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這群人海中間還能分出這麽一條大道來。
人都讓開了,馬兒的前方留出了一片大空當。待他們散開後,只剩一個頭戴鬥笠的青年還留在路中央,那人正一副渾然不知的樣子,還拿著酒葫蘆仰頭灌飲。
棕馬向其人橫衝直撞過去。
蘇杭:“糟了!”他愣住了神,心臟像被一揪。
霎那間,周遭所有遊街行人的呼喊,尖叫聲,狂吼提醒那男的快閃開,他耳朵都聽不見了,兩眼死死地盯在那鬥笠青年身上。
完了,這下……
蘇杭自責無比,內心簡直懊悔不已,當下恨不得痛扇自己,萬萬不該如此莽撞!
蘇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眼中帶點異樣的閃爍。下一刻,他猛地一咬牙,撥開面前的人撒腿衝了出去!
可眼看馬兒奔向那男子,方向幾乎不偏不倚,再下一瞬間他就會被擊撞飛出,撞得身骨散架。
“糟了,來不及。”才奔出兩步,蘇杭就頓了下來心裡暗道。
不過,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街道中央,那名鬥笠男子偏轉回頭,只見那一對生的別致的鳳目,瞥見了身後危險,然後手中黃葫蘆拋起,忽一側身,讓馬兒貼面穿過,那根紛飛的韁繩被精準無比地攥住,他借衝力順勢翻上馬,再出手接住落下的葫蘆。
不得不說,從旁人視角來看,那姿勢連貫行雲流水簡直要多帥有多帥。
“籲。”
其一手拉韁繩,使勁勒馬,馬首歪扭揚起,棕馬很快刹住了腳,奔跑的趨勢遏止下來。
蘇杭早已停下腳步,這會兒,一直懵懵然地看著。
當然,不僅僅是蘇杭而已,這一幕過後,周遭人也跟看了場精彩的雜技演出似的,少頃,等馬站住了蹄子後,人群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叫好不絕於耳。
“喔,原來這人會武功。”蘇杭脫口。心頭千百句萬幸,不得不說,心裡忽然湧生出一抹絕處逢生的喜悅。
“憨憨駒!憨憨駒!”這時,在浩浩的掌聲中,那姑娘銀鈴般的聲音響起。
她奮力撥開人堆,終於趕來了。與此同時男子也從棕馬身上躍下落到地面。
四面人聲鼎沸,噪雜不堪,蘇杭立刻飛速地打量四周,看準時機,趁著亂,含胸低頭轉身離去。
梵木離一把抱上棕馬粗壯的脖頸,並把臉貼住。
“這馬真不賴。”那名鬥笠男子右手撫摸馬鬃毛,叉腰挺立,從頭到腳打量憨憨駒。
憨憨駒嘴角殘留了一些偷吃的谷物飼料的痕跡,正在伸出長舌頭舔。
“大哥,謝謝,謝謝你,”梵木離把臉換邊面向他道,“多虧你找到它!不然……我……”說著,眼眶淚水汪汪。
“諾,這不沒事嗎。”男子豪爽一笑,“它自己跑過來的,我剛才,還沒看到它。”
“話說,你這可真是匹好馬呀,”鬥笠男子又讚了它一句,“嗯~矯健非常,還這麽聰明,走丟了竟會自己跑回來找主人。”
“不不,”梵木離啜泣了聲,“它很笨的。”她帶著哭腔,手指拭去臉頰晶瑩,有一點抽噎,“平常就懂得貪吃。”
“哈哈好了,走了。”男子一甩手,目光轉向小姑娘,“你自己多加注意,尤其是在這市集尤為人多眼雜之地。”
“嗯。”梵木離重重點了幾下腦袋像小雞啄米似的。心裡覺得自己好幸運遇上了大好人。
男子仰頭灌酒,一口盡,大咂其甘醇。
“好酒!哈哈哈。好酒。”
“衛先生,衛先生。”這時,有個纖弱的聲音傳來,鬥笠男子聞之便望過去,只見,有個被揍得像個豬頭穿著似跑堂小二的小夥子朝他奔來,高舉著手,“完了,出事了出事了。”
“哦?延公子。”人群漸漸散去,男子朝那露出一臉醺然微笑,“你怎麽, 穿這一身堂倌的衣服……”
“完了,你快醒醒酒衛先生,大事不好了,”隨即,那小夥子伸手湊近其耳邊說道:“乾香老師回來了,還把我打了一頓,讓您現在……那個回去。”
梵木離牽著自己那頭蠢馬,當下正欲離開,但就在這時忽然聽到方才幫助過自己的那個男子他提高了音量:“什麽!乾香今日回府了?”
此言,如道霹靂。
木離嫩紅的雙眼瞪大,迅疾回身,手牽著馬韁繩,盯住那二人。
鬥笠青年膝蓋微屈,臉色突然變得像見了鬼:“哎呦完了完了。”而那個穿得像客店夥計的“延公子”,跟他差不多,雖然臉上五官紅一塊青一塊,但依舊掩蓋不住那流露出的惆悵。
“你們,認識乾香?”
一個柔弱的聲音小心地在他們身邊冒起。
二者扭頭。“嗯?這位是?”延公子躬身作揖請問,動作堪稱規范至極。
“哦,我剛認識的一位小姑娘,她的馬很罕見。”男人正在憂慮中,隨口解釋了句。
“哦!原來如此。”延公子年少的臉龐上展現笑容,“幸會。”即使現在鼻青臉腫的看起來十分別扭。
“乾香先生,”延公子說,“乃是在下老師。”
“阿,暫時也是我上司。”男人也摘下了鬥笠,捂目唏噓歎氣。
“嗯,她,”梵木離臻首微低,緊張開口,咽了下喉嚨。
“其實我,是她同門的師妹。我是木離,乾香,她是我的大師姐。今日初來乍到長安,我還沒找到她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