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木牌,靠牆而立。
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熙熙攘攘。
通緝榜。
榜前,站有四名衙役,藍衫吏服腰間配刀,面無表情,湧上前頭的百姓不敢與其身體觸碰。
東街城門下,大道上行路之人絡繹不絕。凌駕人潮當中,小姑娘騎於棕馬上,打著又臭又長的哈欠,也進了城門。
看那一臉倦恙,兩眼泛紅,像是熬了個徹夜哭鬧了一場,剛剛才歇下來。
“沒事……鎖城門幹什麽。”幽怨的氣息從小嘴裡飄出。
昨夜。
現在要是有人跟她提起昨夜,怕是會被一串連續的飛鏢封住嘴。
昨日遠山落日時分,春明門關閉了,不懂得門禁規定的她在那時候卻來到了春明城門下。
結果,當然可想而知,城樓上的甲士們對這個小姑娘一頓呵斥:快走開,否則將不客氣。
那時,天都快黑了。但是,其實若馬上掉頭離去的話,即便時間緊迫,她還是完全有辦法在天全暗下來之前尋到一家城外的客棧投宿的。但,誰叫脾氣上來了,聽過衛士的恫嚇後,她愣是不走了,屁股跟生了根似的在城外護城河邊坐到了天黑。最後,幾乎還在護城河對面的黃沙場上,同馬兒共裹一條毯子吹了一夜冷風,點了一晚上的頭。
前半夜,她斷斷續續地罵罵咧咧。
到後半夜,她遙遙望著護城河對面,那點綴著星星火光的春明門城樓,已經凍得失去了力氣跟脾氣。
不過,若只是這樣,還不至於讓她頹靡如此。
此刻,她心頭難以介懷的,另一件事,乃是發生是今晨的糟糕體驗——本來候了四五個時辰,次日清晨,該是自己第一個進城的。誰承想,日出時,由於瞌睡衝頭,結果不小心打了個盹兒,最終,冤枉地在城門口的吊橋上排了老長的隊。
現在,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天空了。
梵木離騎在馬背上,身體搖搖晃晃像被惡鬼吸幹了生氣低垂著頭,“鎖什麽城門呀,這些士兵,嗓門大,膽簡直忒小,”她咕嚕咕嚕地說著,“在西山,本大俠,呵哼,連房門我都不關。”渾身上下被烤得暖烘烘的,腦子裡也就困意綿綿,四肢沉重猶如灌了鉛打不起一點兒精神。
“嘚…嘚…嘚…嘚…”馬蹄踩地面的聲音規律地傳來。
入城以後,陽光撲射而來,她提了口氣挺直腰杆。
有番聒噪聲傳來。“呃?”稍往右轉頭的時候,這名無精打采的姑娘,也立刻注意到了木榜那邊的熱鬧。
那幫壯漢子在看什麽東西?胯下馬兒徐徐前進,她伏低身子手撓鬢發,眯上眼疑惑地望著那群人。
“走走走,去看看,去看看。”旁邊,有個挑擔子的小販,先是隨她一路進城的,這時興致盎然地叫出聲。只見他拉起同行結伴的農夫,就往方才那個地方跑過去。
“不就是通緝榜嗎,天天都去看煩不煩。”後者嘴裡碎碎著,跟了去。
“通緝,榜?”聽見那人所說,梵木離小聲跟著念道。
沒聽過誒。當是京城裡的新鮮玩意兒。
然後,小手也很配合地把勒馬的韁繩往那拽。
但幾乎是下一刹那。
“不行。”
突然,她停住馬。
我要送信去。
梵木離甩了甩腦袋。眼下最緊急的,是兜裡這封信!不能夠耽擱。
還有這長安城,可不是個小地方。
雖然未曾來過,
但也聽教書匠說過。 幅員遼闊的我朝,當今聖上龍盤虎踞之地,京師長安城,為當之無愧天下第一規模的大城。
實際上,從剛剛進城門,看見這麽洶湧的行人穿流,她便體會到了大城的感覺。
街道特寬,寬得簡直不像話,那地面鋪路的青灰磚板都平平整整嚴絲合縫,沒有一塊兒翹的裂紋的。
心懷滿腔好奇,梵木離騎著馬任由它馱自己走在大道上,她仍扭頭望著通緝榜下方,那裡人聲鼎沸,虎吼陣陣。
“二十兩。”
“九十兩。”
“九十六兩。”
“哦哦,這個葛彪,好高!一百六十六兩。”
“廢話,這家夥在逃好幾周啦,掛在榜上這麽久了,自然賞銀高。”
“對的,小夥子,最近,雍州府衙門一直在給他提升賞額。”
“是,而且你看看他,這副模樣,嘖嘖嘖,凶神惡煞的喔,跟野獸一樣,恐怕是很不好抓!”
“哦。”
“那這些逃犯可著實有本事,能躲這麽久。”
“有個甚本事啊,我看是雍州府府衙門的人太過草包吧。”亂嘈嘈中,有人大聲嘲笑。“你看,這不還有個兩個月零五天都沒抓著的呢。”
“啥子,哪有!?”
“是啊?”
“額嘚個娘嘞,哪呀?”
“對,俺也沒看見。”
“諾,往高了瞧,榜的最右上角。”
“讓我看看,呃……”其中有一人眯住眼,踮著腳望去。
“二……百五十。”他快把眼睛瞪出來了,“噫,怎麽瞅那模樣貌似是個小屁孩?”
“哈哈哈,別說那幫吃皇糧的連個小孩兒都抓不著哈哈哈……”
“噓,你斂點兒聲。”
“畫得太簡陋,哪能就確定那是小孩啊!不過,有一說一,他倒還算眉清目秀。真沒想到啊,居然會在這樣一幫牛鬼蛇神裡懸賞最高。”
“雍州府衙門,整天鋪天蓋地挨家挨戶的搜查,煩死了,這麽些日子,你說他到底藏去哪了呀?
“嘿,我看這麽久,興許早沒了。只是還沒坐實,沒找見屍首。”
“我覺得也是。”
“喂!裡面的,我們聽見了!”外圍有幾名壯漢湊擠過來問。“幫我哥幾個瞅一眼唄,那賞銀最高的崽子叫啥?”
“蘇杭喲!”裡面的人幫忙喊話回道。
蘇杭。
將要漸行漸遠之際,梵木離偏回頭,還是捕捉到了這個名字。她視線中,身後不遠處,那些民眾百姓還聚在木榜周圍大肆喧囂。
“好~”小巧玲瓏的臉上莫名洋溢起一股自信的活力,“駕!”。
“阿嚏。”蘇杭一欠身,打了個響亮無比的噴嚏。
城門洞開。
一路朝天的大道,就在腳下,路面有久違的平坦感。
宏闊的春明城門底下,一名乞丐模樣的人手端破碗,杵著一根等身木棍,貼著冰涼牆壁進了城。
走出門樓下的陰涼黑影,喬裝的蘇杭悄悄揚了下頭,透過繚亂遮面的發絲間隙,窺探身邊形形色色異域風貌的人,流連穿梭。
耳邊充斥著,行人之間的高談闊論。
字字入耳,多半,是關於現下大唐國戰,天子親征,遠伐高句麗等等。
李世民。
那個被世人尊奉得跟神祗一樣的天朝聖主。
“嗤,昏君。”
蘇杭的牙齒咬得咯咯響,披頭散發之下,遮住的那張臉龐,陰沉得要滴出水來。
是非不辨,忠奸不分,這兩個詞用在他的身上才無比妥帖!
他雙眉顰蹙。靜下心來,長安九縱十一橫大道,四面高牆,及全城鳥瞰圖,統統浮現在了記憶深處的腦海。
帝都。
號稱九州四海之心、天朝首府的長安皇城。
雍州府。
大理寺。
你們想不到,我還有命回來吧?蘇杭眉宇舒展,緩緩睜開眼。
“咳,咳。”
“咳!”蘇杭右拳放在嘴邊咳嗽了一下。見狀,周圍人紛紛閃避,像躲一個瘟神似的退遠開來。
見諸人的視線匯聚向自己,蘇杭壓低了頭,立即拄拐快步前進。
穿流人行中,他越發地繃起神經。
持續這般,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雙腿,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漸漸的……
影子像個懼怕強光的人,龜縮到了腳底下。頂在頭的盛陽,將發絲曬照得焦燙。
面前,腳底灰色而平整的地磚,與縱橫交錯的磚縫,加上行人各式各樣的鞋子。這些,就是蘇杭視野裡的全部。
沿街的景物,他哪敢去觀望。
心在胸膛裡跳的很快,汗水順著腮流淌,形成滴狀掛在下巴上。
從腳踏入這片灰色地磚的區域,他就已經這樣,保持了近一刻鍾,眼前,竄過來一個拿著風車呼啦啦跑過腿邊的小少爺,蘇杭立即鎖定盯住了那娃娃,其身上穿著小號的綾羅綢緞,待他一溜煙溜走後,緊接著,就有三五個追趕的仆人像陣風一樣跟著,略微撩動起蘇杭絲絛般的頭髮。
藥鋪,離東市口最近的藥鋪,應該就在前方,堅持下,快到了。
他暗想到。
嗚……脖子好酸,背好痛,真想伸個腰,直起身板光明正大的走路。蘇杭閉上了單隻眼睛,任汗津鑽入睫毛,眼瞼。
可目下所能做的,最安全的辦法,唯有這樣,盡量使自己不起眼。
在其身旁,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僅巷子兩側的商鋪,便令人眼花繚亂,而這樣的場景,會一直從此延伸到盡頭。
東市的巷子,二十余條,街景皆同此類。
蘇杭走在街上的身影,從高處往下看,就如同花花巷子中的一隻螞蟻。眼見,這隻螞蟻悄悄轉了個彎兒,鑽進一家藥鋪子。
掀開一方寫著“藥”字的布條,陰暗的店內,種種本草雜糅土木藥石的氣味兒濃鬱撲鼻而來。
蘇杭走至櫃台前,銀錁子一擺,“白藥,金創散,紗布四份。”
“好,等著!”
他未抬頭,聽到空有人回話。於是,便等在原地。
俯瞰凝視著自己身前的櫃台,那上面,熟悉的木系紋路,渾身濕透頭髮胡亂粘在臉上的蘇杭嘴微張,雙目失神,禁不住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它。
“啪。”
一隻扇子敲到自己手背。
“誰叫亂摸。 此乃當朝已故太醫令蘇孝堂賜予本店的水沉木櫃台,價值幾何,你小兒不知數!”
“是是。”蘇杭早已抽回了手,連忙扯著嘶啞的嗓子彎腰賠禮。
“哼。”好在,那掌櫃只是哼了一聲。
“您的藥,”這時,那夥計從櫃台後來了,“這兒,都給您包好了,還有,找錢,半吊,您拿好。”
蘇杭回身就走。
複掀開進門口處的簾子,陽光大入,隨後,他忽然站住了腳。
“掌櫃的,”他偏過一半臉,出聲。
櫃台後的老者抬起了腦袋,手裡停下撥弄算盤。
“糾正一下,他沒死。”撂下這句話,便見少年鑽了出去。
老者低頭,繼續撥弄算盤,隻當了陣風。
出來後,站在藥鋪門口前的石階上,蘇杭他盡快揚頭查看了一眼四周。
此地終究魚龍混雜,務必及時離開。
壓低頭,翻起白眼,蘇杭透過頭髮縫隙往前方窺覷。
這時,身前正有隊商賈的馱物騾子路過,一頭頭背上都壓滿了裝貨的木匣子與麻布袋,一眼瞅過去,皆平平無奇,掃視至商隊末尾,看見後頭還緊跟隨著一匹棕色駿馬。
那馬,甚是詭異,馬首韁繩猶在,卻無人騎乘。
當下,他埋低腦袋。
嗯,這馬好像……
蘇杭雙目凝神。好像是昨天的那個小姑娘,身下所騎那匹啊!蘇杭快速複仰起頭。
沒錯。
他飛快確認了一遍,又低回來。
不會這麽巧吧,她也到這東市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