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小心師叔。”
“啊?”老和尚一仰頭,看見有團人影正四肢亂揮從半空掉下,已是劈頭蓋臉砸落而來……“哎呦!”兩位紅黃袈裟的老僧齊齊倒地摔了個大跤,疊成羅漢。
“不好!師叔……師父……師叔……師父……師叔……”頃刻間,整片場地呼喊四起。周邊,一乾身著褪色灰袍的小沙彌一擁而上。
大殿裡陷入嘈雜混亂,一時間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那個黑衣姑娘雙腳跳站上金佛像座下面的供台桌上,矮小的個頭,手握枝條攥著小拳,正樂得在那兒捂起嘴巴鶯鶯偷笑。
“這一,一幫傻禿子,哈哈哈——”腹部急劇的抽搐,人都笑彎下去了。
在那僧侶群當中。
“呃!”倒地的老和尚眉頭糾結,幾乎是奄奄一息蜷臥在石板地面手捂著下體,身旁好幾小沙彌想要上前攙扶,“啪,”他伸出乾枯的右爪子一把便抓住其中一人。“師父!您,您怎麽樣?”那沙彌突然被抓,嚇得一顫!細胳膊被握得生疼。
“你,速速上山。”老和尚瞪向他,用喑啞的聲音顫抖著嘴唇道:“告訴住持,這裡的事情。”
“是師父!”
“要快……”痛楚旋即又布滿了他那張蒼桑縱橫的臉龐。
“噢噢!”小沙彌接連二聲,甩頭抽身就走。老和尚依舊蜷臥地臥在地上,艱難地扭過頭,目送著,那小身板兒的沙彌跑出了寶殿正門的門檻……
只聽“咳,咳。”兩聲響,這陣騷亂還沒反應過來,黑袍少女使勁清了清嗓子的聲音傳來。
當時起,在場所有的僧侶,下意識回頭望向佛台。
只見,那名黑袍人已然收斂恢復,烏黑的鬥篷帽下,只露出弧線優美的下巴尖。雖然個兒小,其卻擺出了套霸氣凌人的身姿,儼然一副自己沒做錯事情的樣子雙腿八岔,居高臨下,“嗤”揶揄了一聲,後隨性地把樹枝丟在地上,拍了拍手掌上的木屑,兩條黑袖胳膊抱在胸前。
那俯瞰的威勢,仿佛下面只是一大幫熱鍋上的螞蟻!
“你倆——”
“誒~弱。”
隨後,黑袍人衝他們搖了搖手指。
“你……”僧侶們無不攥拳咬牙,卻是不發一言。如若目光可以化作利劍,黑袍人此刻定然已經千瘡百孔。
“小姑娘,令師尊命你居伽藍半年,修身養性,錘煉耐力,而你……不加誠心禮佛,這倒罷了,今日,何敢褻瀆我教聖佛。”老和尚發話了,一雙鷹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名黑袍姑娘。
“切,我師傅才不管我呢。”她輕松明快回道。
“什麽?”老僧聞言,便是愣住迷惑眯眼。
“唉,不這樣激怒你們一下,你,倆,會拚盡全力來陪我打架嗎?”姑娘嬉戲的語氣中不乏無奈。
說罷,蹬翻貢桌而躍起,凌空掠過眾僧,落在殿門邊。
“好好療傷吧,老和尚,不好意思剛剛不小心出腳重了點,不過……”她轉頭,鬼靈一笑,“嘻嘻反正你那部位你也用不著,走啦,我接著去山頂玩啦。”拋下這句,隨後蹁躚似的跳出了腳前的門檻。
“快,快,攔住她。”
老僧見後,立刻急得扯著嗓子叫道。
……
伏凌山巔,坐落著大雄寶殿。旁側藏經閣高塔的塔峰,消隱在雲霧之上。
鍾閣之內,洪鍾來回搖擺,嗡鳴蕩漾,響徹寺院。
四方古廟牆外,野林環伺,伴有鳥啼,
蟬叫。 廟門口,刻著“伏凌寺”三字的寺匾下,兩扇敞開的紅漆拱門,左右各傲立著巨石獅,蔚為莊嚴。
“呵……呵……呵……”沉重的呼哧聲接近。
台階下,緩緩冒出了一個禿頭小腦袋,其僧袍下擺顫抖不已,腳底布鞋一步,再一步,再一步,踩上最後這幾級台階。可憐的小禿頭通體赤紅,除了幾欲跳出喉嚨的心臟劇烈的砰砰聲,啥也聽不見。雙臂撐著膝頭,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嗅到空氣中的焚香,其努力睜開迷蒙的雙眼,望向前方那扇一度覺得是遙不可及的紅漆大門……
這時,小沙彌看見,方才在山腰佛祠的那個黑袍者正兩手叉腰站在門口的台階上。
“嗬!”小沙彌一聲短促倒吸,被沉重壓彎的身軀像竹條似的繃直。
小沙彌朝臉蛋狠給了個巴掌,定了定睛,說時遲,身體好像不受控制,自發地想扭轉逃命,可軟綿綿的腿已然脫力了,以致於踉蹌了一下。
“咚”,頭撞到一片純白而厚實的“牆”。
“哦!”小和尚吃痛,抬起腦袋。
視線從腿到腹部,再往上打量。一位高大魁梧的白袍者,正站在他跟前。而對方正低下頭,與其面對著面。小沙彌眼睜睜瞥見那人抬起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失禮了小師傅。”出乎意料,其喉聲溫潤,所語若能平息人心中的暴躁。“方才,本門師妹行為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你……你們!”
叫喊還沒出嗓子眼兒,只見小沙彌渾身一僵,隨後身體便癱萎下來。白袍人接住了那個小沙彌,雙臂托住將之抱起,向前慢慢移近那大石獅的底座,躬身放下,讓他靠躺在那兒。
俯首看著腳邊像攤爛泥似的小和尚,“木離。”他喚道,語氣靜如止水。
林中枝葉簌簌,暖意陣陣撲來。
一襲黑袍隨風而至,小腳點三兩下地,停落在了白袍青年身邊:“坤師哥!”稚嫩的應答聲,俏皮而可愛,“誒呀,你怎會在此啊?”
“你剛剛惹事了?”白袍青年道,亦是那般淡漠,只是這次,字字感覺冰冷。灰白色的披風鼓動,掃過姑娘眉眼之際。聞之,她被嚇沒了聲兒,眉頭一皺,看著對方從自己面前走過。
“馬上給我回西山,靜修思過,”白袍青年吩咐說,“現下,我暫有要事在身,你這次捅的婁子,以後回去,再好好跟你算!”
語罷,白袍青年沒再作逗留,徑直走開。
聞言,“誒?什麽呀?”黑袍姑娘還沒弄清楚自己這個師兄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呢,結果他就要開溜,條件反射就是伸手一抓,“等等!”
衣袖肘被拉住。
如猛地受到某種刺激,瞬間,白袍青年回身出手掐住其素腕!
“你……”這一下,完全出於本能,師兄回過神來立即松了手勁。
“啊!”
黑袍姑娘才驚得叫出聲來。
這幾乎不是一個普通人所能擁有的反應速度。
“唔,好痛啊。”握著嬌小手腕的後者發出艾怨。
白袍青年緩緩將雙手背到身後,沒好氣低頭察看。
“你幹嘛!嚇死我了,反應怎麽那麽大啊!”
“看什嘛,別碰我,”黑袍姑娘翻臉凶巴巴道,“快賠錢,最少一兩。”
“唉。”白袍青年短歎,低頭轉身,看樣子並不願浪費時間再做任何糾纏,當下就想盡早離開。
女孩兒見此,低頭委屈地揉了揉手腕痛處。
這時。
“咦?”女孩兒眼角有余光注意到。
在腳底下,那幾塊生滿青苔的灰石磚板上……
好像落下了個什麽東西。薄似紙,方又長,淺棕色……
是信封!她飛快去撿。
“刷”的一下,眨眼間,那封信被一隻修長的手搶先用兩指夾走!
“喂你……”把蓋在頭上的黑蓬帽一掀,木離姑娘那白皙細膩的臉蛋兒泛著紅暈,氣得整張臉鼓成了包子。
“好險,差點……”白袍青年小聲犯嘀咕自言自語。他低下頭,從緊束的腰帶中扯出一個土黃布囊,將信投入了進去。“嗯,這樣定然萬無一失。”
“哼!”小姑娘雙臂交插於胸前,氣衝衝把腦袋扭向一邊,“藏著掖著!我看,定是暗地裡寫給某個女兒家的情書,上面盡是些見不得人的話。”她酸溜溜說。
看見對方默不作聲,手上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像聽不見似的。
“定是。”小姑娘恨恨補充了一聲。
“胡說。”白袍人道。
“咧!我才不信,除非你給我看。”小姑娘朝白袍青年伸直了手。
“嘖。”白袍青年打系繩結的動作頓下,略微抬頭對其瞅了一眼,“再鬧。”而後,繼續專注於手中。
確認過信封平整地放在布囊裡後,白袍青年記緊了囊口的細繩,將信囊放入衽中。
可剛把信囊放入衽中,這時,突然,只聽“唉喲~”一聲,旁邊的姑娘握住手腕哀弱地呻吟。
白袍師兄懵了,瞪大眼睛。
後者一見奏效,眼裡閃過一絲奸計得逞的狡黠。見他這般反應,於是立即變本加厲地鬧騰,更是索性直接往地上蹲坐了下去。
隨後,果不其然,男子見狀後,立即左右張望了起來,“梵木離,你……幹什麽?”他壓低了聲音道,“快起來,別像個孩子一樣,被人見到誤會的話該如何……”隨即大步上前趕緊要將自己強行扶起。
而小妮子則屏息,瞅準時機——就在師兄彎下腰的那刻。
“嘿!”突然施一技偷襲。
只見,其人的身肢動作忽然一頓。
隨後,他悶不吭聲,整個人就這樣順勢朝地上栽倒了下去!
面前的小妞則從地上蹦起身,伸出雙手,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看著它們倆。
“啊啊啊啊啊——”少女極力壓抑的尖叫都破音了,“我,我居然做到了,我放倒了坤汀師哥!!”一對超級興奮的腳在原地高頻小步跑。
“天呐!”
“天呐天呐……”
而後,在廟門前的一大片空地上,便看到了這一幕——安靜躺於地面的白袍青年,還有個小瘋子,在他旁邊不停打轉繞圈圈。
“啊對了!”
她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像小偷一般躡手躡腳, 把手指頭探進白袍人胸前的衣襟。
“來~來~”
“讓本大俠瞧瞧,我這師哥的信裡頭寫了些啥。”
“對不住啦,好師哥,你先香噴噴地睡會兒~”
興衝衝地扯開土黃色信袋囊口,拿出那封戰利品。小妮子已迫不及待,滿臉堆笑,馬上攤開信紙一覽!
哈哈,此次必然是猛料!
“欸。”笑容微微凝滯,怎這麽少個字。
目光刷落信的內容。
可是,才瞧一眼。
不知是看見了何等內容。她面龐上那如花般燦爛的笑容陡然消失,再沒綻放出來。
那模樣,像忽然跌墜進了冰窟一般,凝固了。
俊俏的小臉,布染上陰森和凝重。
手裡的信紙上,僅有兩列字,除此之外就剩一方朱紅的巨型璽印。
片刻後,持信之手耷拉了下來。
她臉頰發白。
環顧四周,皆是幽幽森林,蟲兒嗡鳴咿咿。
“什麽意思……”
梵木離低頭再一看,拿著信的手顫抖了起來,“這,好像,是朝廷……遼東前線的軍機情報啊。”
這種東西怎會落在坤師哥手中?一時間,無數可能的念頭佔據了腦袋,其中不乏些恐怖的想法令其頭皮發麻,頃刻間她感覺到事情不妙。
“師哥,師哥你醒醒!”小姑娘一陣晃動躺倒在地的白袍人,脊背禁不住發涼。
“完了。”她的臉色更加煞白。
“下手有點重,師哥好像昏過去了。”
梵木離慢慢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