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
白條幟迎風招展,悠悠揚揚。亂葬崗上,八人抬架一方棺槨,後頭緊跟穿著喪服樂隊,敲鑼打鼓。一行分明是送葬隊伍卻被這家人整得如同過節似的。
隊伍的最前端,騎在白馬上披麻戴孝的青年男子,低頭在這片亂墳坡上左右探查。放眼四下,到處都是東橫西倒的墓碑,有的只是塊木板,還有些,連木板都省了,只有堆隆起的土包。
“住。”他揚手示意,招搖的隊伍便停了下來。一名殯儀隊的領頭趕忙上前,幫忙扶持其人翻下馬背。
目光考量著地面,青年抬腿跺了跺腳下這塊土地。
隔的老遠,沒聽清他和身旁的那個領頭嘀咕了什麽,不過緊接著,只聽後者大叫:“啊?在這裡?”
“嚇死了,鬼叫個屁啊!”青年立時瞪眼怒罵。
“可,這附近這麽亂,要要要這幾鏟子下去,刨到別人家的……”那人怯生生地囁嚅。
“那行啊,爾等自個兒挑地兒。”青年揮了揮手說,“小爺不管了。”
“啊?”幾個下人聽完後面面相覷。
可沒等他們“啊”完,前者就已經腳踏馬蹬,騎上馬,持起韁繩,便勒轉馬頭,“駕!”其大聲吆喝。
“別……”
“那個,等一下啊主子……”
“少爺!”這時眾人紛忙開口挽留。
“別丟下我們啊少爺!”
“少爺咱怕天黑啊,這都快天黑了啊。”
“那快挖啊!還愣著作甚?”青年調轉馬回過來嚷嚷道,“瞧見沒,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挖!”
“挖挖挖。”
青年持起馬鞭指著他們,“我可告訴你們,今天要完不成,明兒讓你們通通餓肚子。”
“還有,“青年拉長了音,”這片墳場,傳聞最近夜裡經常鬧鬼,等天一黑,它就會出來找吃……”
“挖挖挖挖挖!”
這下再沒人發出羅裡吧嗦的屁話,眾人立即一哄而散,抄起攜帶的鏟子、墓碑、鮮花等等道具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在離這些人不遠處,一株斷柳的老樁根上,倚靠著一個少年,藏在夕陽射不到的陰暗裡。風吹過,蓋面的凌亂黑發絲飄起,看見有幾縷頭髮叼在唇間,下頦底生了些胡渣,脖子上還掛著串佛珠。
幸好,當所有人忙完了一切,成群結隊趁夕照的余暉前推後搡地離去,也沒注意到,身邊就有這樣一個鬼東西存在。
夜晚,月亮從天邊冉冉升起。
皎白的光,第一次照亮這個新起的墓塚。
一座碩大的石碑前,兩隊鮮花,插著三支燃盡香火的銅灰爐,一切井然有序地陳列。
唯獨,擺放在石碑正下方的貢品。
一些原本盛著菜肴、燒雞、酥糕的杯盞,都光了,而且被丟得東倒西歪,零落滿地,看起來狼藉一片。
“嘰嘰。”亂墳崗上,耗子正在四處奔竄。
有一隻,從早已空蕩蕩柳樹樁下竄過,立住瞬間,嗅嗅滲入泥土裡的血腥臭味兒,又呲溜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
……
驚雷滾滾三日後,天歇雨靜。
淋漓枝頭滴下水珠,砸在墓碑上四濺。亂葬崗上泥濘的道路坑坑窪窪,積水不少。
路邊雜草裡,一方靜靜淹在草叢中鋪滿露珠的木棺,忽然顫動了下。
棺材蓋,被頂起縫隙。
許久過後,那道縫隙變寬了點。
若是湊近,隱約可以發現裡面有眼珠子在向外窺探。 “唧——”
棺材蓋立即矮下一截,退縮成縫隙。
枝頭的小鳥撲撲振翅飛走了,最終,四周留下一片寧寂。
“娘的。”見是隻鳥兒,蘇杭憤怒地掀開棺材蓋站了起來,可隨即一下趔趄扶住了棺材邊緣。
黑黝黝的雙手,捧起一灣水窪裡的濁物,小心翼翼地湊近那糙皮不成樣子的倆瓣發白嘴唇,啜了一下。
“咳,咳。”跪伏在地,蘇杭暗暗咳喘,身軀蜷縮一抖,雙手中的水灑漏下來。
“咕——”一陣腹部發出的冗長哀號,響徹方圓數丈。
他嘴角揚起,苦澀地一笑。
“胃啊,胃,你個不知足的家夥。”瘦削的身形堪堪打直,身體上那件還算蔽體的淡藍色短打,處處髒漬,再添新泥。
倒退了幾步,找到個石塊,也不管上頭濕漉漉,屁股就挨了上去。
長長的歎息籲出,身上沒感到絲絲好受。
陰晦的天空,壓得很低。靜默間,已飄下毛毛細雨,鋪在皮膚表面感覺綿綿密密的。
濕滑的小道橫臥面前。路面上本就稀少的車轍與馬蹄印,已被連日來的大雨給衝去了行跡,目下,整條道路上不是泥濘就是碎石,連個能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一般的馬,在這樣的路上跑,根本就不可能吧。想到這裡,蘇杭放心大膽了一點,瞑目舒展開四肢。
“快點兒。快點兒。”
此時。一名小姑娘正騎著大馬在道上奔騰,嘴裡一邊不停地催促。那馬兒不需馬鞭,好像也聽懂她的意思,不停豁命般地衝刺。
路邊,蘇杭正在仰面沐浴著細雨呢,享受天降甘霖的絲滑。
這時候,小路的一頭傳來有條不紊的馬蹄聲,接近的速度迅疾如風,可以說才反應就快要到臉上。‘嗯?有來人!’蘇杭兩眼圓睜,飛速往旁邊就近的野草叢撲過去。
“嗯?”收到窸窸窣窣的響動,姑娘神色忽變。一支尖鏢出現在手上,隨袖揮出。
“哢。”穿透野草叢,一塊鋥亮的菱形尖鏢突然搶插到蘇杭面前的樹乾上,鏢尾乃三片羽毛,對黑一白,煞是秀麗工整。
啾!剛腦袋要再往前伸那麽一點……盯見此物,蘇杭兩眼瞪的如銅鈴般!隨即拔起腿就跑。
“誰,站住!”伴隨著馬駒一道長嘶,駕馬的姑娘發出斷喝。看見前方那人還在往較深處的草叢裡一跳一跳地奔逃,她抄起另一枚三羽鏢,果斷再射向前!
這一下,可瞄準的是對方的右半邊屁股。
“嗚!吼吼吼。”戳中後,蘇杭大叫起來。
姑娘這時看清楚了其身形,“呀,是個乞丐。”及他那身上不堪入目的裋褐陋衫,不由的脫口而出。
隨後。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只見,那乞丐突然就勢往草地埋頭一趴,臉扎進草根下的泥裡,把那些黑不溜秋誰知道是不是泥的糊狀物整把整把抓起,抹弄整張臉。
‘萬能的神啊保佑我,認不出我,認不出我來……’殊不知蘇杭此時心底正在瘋狂祈禱。
但,姑娘自是不得而知。
‘這家夥哪根筋搭錯了?’她看見這情景,頓時喉嚨湧起一股強烈的惡心。“喂!你在做甚?”是時,後方傳來飽含著疑惑的話語。
少年聽見後忽的停下動作。
這一道傳進耳中的聲音,怎的稚嫩出奇,竟像個小女孩?
‘這人,不是來抓捕我的?’這是他腦海中下意識反應閃過的一句話。
他匍匐在地像隻蛤蟆緩緩回過頭,那一臉的泥濘點點滴下,換得那小姑娘面露驚嚇睜大雙眼伸手捂住了嘴巴。
雙方,就這樣僵住了。
蘇杭整個人,像隻髒兮兮的鴨子坐在草地上,那匹馬自己湊了上來,嚼起他的頭髮,蘇杭還仍歪著腦袋張著嘴,一動不動地仰視那兩腿分跨於馬鞍上的姑娘。
蘇杭眯起雙眼。
我的天。此刻蘇杭雖然表面一動不動,實際上真恨不能馬上以頭搶地,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
要不是托臉頰沾了泥巴的福,他肯定羞到整個頭紅得像個番茄。
被這種小妞追著跑,看樣子,比自己還小好幾歲。
我…………
蘇杭腦子裡充斥了各種各樣的思緒和猜想。其垂直仰望對方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充滿警惕。
即便,已然確認了這姑娘並非抓捕自己的賞金獵手中的一員。
蘇杭的直覺隱隱告訴他,這女孩也是不同尋常,可能並非什麽善類。
這很好理解,試問有哪個尋常人家的閨女這麽點大就放任她騎馬?
和扔飛鏢?
而且,這般該死的精準。
懷著這一大堆猜想,蘇杭緊張注視著她。
見那姑娘歪扭身子,歎了口氣,臉蛋上的五官糾在一塊兒顯得很不情願,動手在腰間綢帶裡掏找,過了一會兒後,朝自己身前丟下一小塊東西,“啪。”砸進了泥水裡。
蘇杭低頭,盯著起濺又落地的泥水花,複又上揚視線。那馬駒的粗大鼻孔正對著面門。
馬駒對他的臉噴氣。
蘇杭避也不是,閃也不是,於是被星星點點黏糊糊的鼻涕噴了一臉。
“拿好了。”姑娘騎在馬上面冷峻道。
聽她這麽說,蘇杭用手摸進了泥淖中,食指和大拇指拈起一顆小東西,在水裡晃蕩幾下洗去表面汙泥,才發現是粒銀錁子。
還算有點份量,掂了下不到一兩。
“呐,銀子,就當賠給你的。”
“那個,我……”蘇杭無語,她這還真的是,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唉,請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隨後,蘇杭說道,並努力站起身來,用髒手把銀錁子遞還給她。
這時,他轉念一想,“不然,有餅嗎,我可以用它向你換張餅嗎。”蘇杭突然改了話。
“呵。”可誰知,那姑娘聽完自己這番言語卻身體後傾斜眄一笑。
“……”
“呃,要不,隨便換…點什麽吃的都行。”蘇杭微低著頭,腆著臉,聲音小下去很多。
“喂,叫花子,”姑娘雙手交插在胸前道,“你是腦子有毛病吧?你不知道這東西能買多少張餅呀?”
“還有你屁股上的傷!我倒是可憐你,吃剩的錢還足夠你買藥了。”
“……”
“那算了!”蘇杭聲音低沉下來,悶悶回道,“就當我沒說。”
這內中的原由,他不想去解釋,當然也無法去解釋。
“這東西,我不要,你拿回去!”他向騎在馬上的女孩兒伸出髒手。
“呦呵?真是……”姑娘一手拉起韁繩,倆胳膊肘抬起又放下,“哎,”姑娘又歎了口氣,梳著兩條辮子的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般,“罷了,別理他了,我們走憨憨駒,駕!”
“欸?喂!”
見狀,蘇杭一驚趕忙衝她高喊,“等一下,小姑娘!”
“你拿走啊這個,我真不要也用不到啊,喂!”蘇杭不自覺追了出去把手舉得高過頭頂。
棕馬帶著少女,越行越遠,一路飛馳而去。只是,自己的聲音,被全然當了空氣。
蘇杭眼看著人馬的身影消失不見。
吼叫,盡是徒勞。
“我要這破銀兩何用!”蘇杭感到氣不打一處來,霎時間胸中怒火騰騰升起,揮起手臂就把銀錁子往泥裡一砸!可隨後,“嗷。”一聲哀嚎,卻直接單膝跌跪了下來。
使勁按住右肩的左手手掌,透過爛布衫,少時,被染上殷紅之色。“糟糕,肩上的箭毒……嘶啊……”
豆大的汗珠立馬從額頭上滲出,蘇杭咬緊牙關,強忍劇痛瞄了眼右肩。
……
當天,入夜,皓月當空。
蘇杭孤獨一人,靠躺在那口空棺材裡,為怕壓到右邊屁股,故使身子向左側了些許。他露著右肩,手指拈著一根銀針,在那化膿的創口附近尋找穴位。
轉眼,皮膚上已立三針,經過不久觀察之後,他可喜地發現,傷處附近的黑斑不再加速蔓延。
把剩下的銀針用黑布卷好,蘇杭吊在心上的石頭才落了下來,一時渾體松弛。
“萬幸,當初逃難的時候把你捎上了。”看著手中的黑布包,不禁發自肺腑地感歎,他咧嘴齜牙露出一抹劫後余生的微笑。
“咕——”這時,肚子裡那不爭氣的聲兒響起了,他複皺起眉。
“唉。”伸手撫摸乾癟的腹部,希望它能懂主人的心思。
“咕——”
“咕——”
蘇杭眉心上的川字紋越陷越深。
“咕——”
“咕——”
最終,那生得如刀劍般凌厲的左側眉毛抖了一下。
“唉……”
一道歎息,融入眼前倍感茫然的未來。
夜色濃鬱,亂葬崗周圍黑漆漆的一片,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有個黑色的身影從棺材裡站起,邁腿跨了出來。
雙腳站在白日遭遇那騎馬小姑娘的道路上,遍體鱗傷的少年彎下腰去,拾起了那顆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的銀錁子。
望著那小小的東西,蘇杭的目光中流露出萬念俱灰。
銀錁子被猛地攥緊,拳頭的指關節發白。
“我不是乞丐。”
“總有一天,我會當你的面告訴你,把成倍的銀子返還於你。”
他毅然把一直套在自己脖子上的佛珠串取下,將它緩緩放進了那口棲身多日的空棺材裡。
“哐啷”一聲,按上棺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