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艾麗莎那有些淒慘的笑容在楊牧腦海中浮現，壓得他一時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轉過頭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邊不遠處的艾雪，希望能從她身上得到一些幫助。

　　但艾雪只是微微側過頭，閉上眼睛不與他對視，她的嘴唇輕微顫動了一下，但最後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也是，現在的狀況已經是絕境了，即使是艾雪也沒有任何辦法了。

　　是的，就像艾麗莎剛才說的那樣，就像他此時心裡想的那樣，這誰又能想到呢?誰能想到艾麗莎是來自於另一個平行世界的吸血鬼呢?

　　盡管都是被稱作吸血鬼，但艾麗莎與他所在的這個世界的吸血鬼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存在，根本無法放在一起相對應。

　　所以才會出現現在這種狀況，所以現在的他才會不得不面臨這種選擇。

　　是選擇殺掉艾麗莎，然後變回人類，還是選擇不殺掉艾麗莎，以後作為吸血鬼生活下去，並且默許她將來吃人以維持自身的生命?

　　不，不止是默許艾麗莎吃人，身為艾麗莎的眷屬，他如果要作為吸血鬼活下去的話，那也就意味著他將來也必須要吃人才行。

　　盡管他可以選擇去尋找屍體來吃，但那本質上也是對死者的一種褻瀆，假如哪一天他失控了，真正地殺死了活人並將其吞食，那時的他，還能夠繼續維持人類的認知繼續活下去嗎?

　　不，在變成吸血鬼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再是人類了，即使他自顧自地把自己當做人類，也無法否認自己已經是與人類完全不同的另一種存在了。

　　他不禁這樣想到，如果剛才的自己在與那個不知名吸血鬼的戰鬥中死去了，現在是不是就不用再思考這種問題了?

　　然而他並不能做到這種事，他答應了她自己一定會戰勝那名吸血鬼，會將她失去的軀體奪回，對於她這一存在，他完全無法想象自己辜負了她的期待之後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盡管他與她總歸也就相處了七天，但她也是已經失去了所有家人的他在這世上目前最後的牽掛與精神支柱了，如果他就這麽死去了，她會怎麽樣?

　　想必會被那個叫做暗部的組織抓走帶去關押，甚至被解剖用作研究，又或者像是艾雪說的那樣，被當作異類驅逐。

　　又或者，直接當場被殺掉?

　　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在此時湧入了他的腦海，讓他感覺腦袋像是要爆炸了一般。

　　最後，他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那就是對於他個人來說，艾麗莎的死亡能給他帶來最大的好處，然而，失去了艾麗莎之後，失去了所有家人的他，又回到了之前那段時間裡的狀態的他，真的還有活著的必要嗎?

　　這世上的人，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即使他死去，就此消失在了人類社會之中，也沒有多少人會在意，對於這樣一個家夥，真的有非要變回人類的必要嗎?

　　即使真的變回了人類，他也只是會去死罷了，當初他想要變回人類，僅僅是因為吸血鬼是無法死去的罷了，身為艾麗莎·安賽斯塔的眷屬，即使是陽光也無法奪走他的生命，只會給他帶來巨大的痛苦，被獵殺?這個世界管理超自然事件的組織比他想象得要講道理的多，如果不是本身太過危險或者犯下了罪行，他們一般是不會對他這類人下殺手的，主動犯事找死?他做不到那種事，就他這種人，做不到單純為了去死做到那個地步……

　　那要不這樣?自己和艾麗莎一起死去，

這樣的話……不，艾麗莎是為了讓他能作為人類活下去才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的，這種自我陶醉式的“殉情”情節只會是對這份願望的一種侮辱。　　殺了艾麗莎變回人類，如果他不這樣做，依照那個自稱雪姐的女人說的話，艾麗莎因為自身過高的危險性和來自平行世界的特殊性，其必然會被那個叫做暗部的組織帶走進行收容，若是企圖逃離，等待著她的則只會是死亡，無論是哪種結果，她都不可能繼續和他生活下去。

　　假如艾麗莎沒有死去，依舊還是吸血鬼的他，從此一生都會處於暗部的監視之中，並且只能在夜間生活，與教師這份工作再無緣分，甚至難以與一般正常的人類生活有真正的接觸，僅僅是作為一個危險物品被“供養”、觀察。

　　楊牧陷入了糾結之中，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知道怎樣才能得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結果。

　　他不知道怎樣的選擇才是對所有人最好的選擇。

　　此時的他緊緊咬牙，雙拳緊握，似是在抑製著什麽，隱約可以看到有血印從兩處流出，但很快就消失不見。

　　“算了，仆從。”看著楊牧這幅樣子，艾麗莎這時笑了，那笑容一如那時的淒慘模樣，她輕聲道，“根本沒必要這麽糾結，你要做的只有殺了我，然後回歸到你原本的生活就夠了，沒有必要糾結什麽。

　　“自私短視，自顧自一廂情願地將你變為吸血鬼的是我，這是我的責任、我的過錯，你當時救了我，所以我認為你有著決定我生命的權力。

　　“你想要的變回人類是吧?很簡單的，只要你吸幹了我的血，我就會死去，到時候身為我眷屬的你就會因為我的死去而變回人類，這並不難。”

　　“不是，這，我……”楊牧試著組織了一下語言，但始終沒能說出什麽有意義的話語。

　　“如果仆從你覺得自己下不了手的話，我可以嘗試一些比較過激的方法。”看到楊牧這幅樣子，艾麗莎道，“如果我現在在乙灣市裡隨機選幾個人作為食物，那個叫做暗部的組織一定會來找我的吧?

　　“到時候直接再把暗部派來的人也乾掉，再和後續來調查的人假裝瘋狂地戰鬥，拒絕被他們帶走，他們應該會想盡辦法殺死我吧?”

　　聽到艾麗莎這番話語，楊牧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

　　於是，他在心裡連續默念了三遍那個名詞。

　　“露露緹雅，露露緹雅，露露緹雅。”

　　楊牧在心中連續默念了三遍，隨後開始等待轉機。

　　“切。”一道帶有一絲不屑的啐聲從一旁傳來，楊牧和艾麗莎的視線轉向這個破舊房間的門口處，只見老舊覆蓋鐵鏽的房間門被緩緩推開，一個披著白大褂的女人像是被召喚了一樣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在她的身後是一名有著灰黑色短發的嬌小少女。

　　“真是的，都二十幾歲的大男人了還這麽婆婆媽媽的。”雪姐一進門就以一副鄙視的神情看向楊牧道，“該不會這麽大年紀了都沒談過一次戀愛吧?都大叔了還搞得這麽羞澀。”

　　“雪姐你……”楊牧剛要開口說些什麽，但被雪姐直接打斷。

　　“你給老娘閉嘴！”雪姐此時說話毫不客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說你，直接說出你的想法不行嗎?在這裡糾結什麽二選一簡直笑到我了，真的是看得我頭皮發麻。”

　　“雪姐！”楊牧則是突然向雪姐叫喊著，“請告訴我，能夠……”

　　然而這一次，他的話語再一次被打斷了。

　　“你為什麽會在這裡?！”一道飽含威嚴的聲音在楊牧身旁傳出，其中似乎暗藏著濃濃的難以置信與無法抑製的憤怒，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楊牧在聽到那聲音的瞬間幾乎有了下跪的衝動。

　　楊牧側過頭看向身前的艾麗莎，卻發現此時那一直以來未有過多少動容的臉龐此時竟是一陣扭曲，宛如地獄的惡鬼一般，凌厲的眼神直刺向雪姐。

　　“啊?”雪姐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你認識我?”

　　“你……”艾麗莎想要在說些什麽，但最終也沒能說出來，於是這樣接道，“你就是仆從口中的那個來到這個城市調查吸血鬼事件的暗部小隊隊長?”

　　“沒錯，就是我。”雪姐應道，隨後看向楊牧，“楊牧，你的想法是能繼續和艾麗莎生活在一起，把她當作倚靠和精神支柱，並以此支撐著自己能夠繼續活下去對吧。”

　　楊牧沒想到雪姐竟然直接就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但他不會否認，當場承認道:“是的，就是那樣。”

　　“謔，手段見長啊，艾麗莎。”雪姐看著此時臉色有些陰鬱的艾麗莎道，“把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只可惜楊牧並不是你本來想找的那種人，他並不是因為面對弱者無法見死不救，更不是因為想要救你而救你。

　　“他只是單純地在想要跳樓的時候碰巧看到了瀕死的你，覺得反正自己都要死了，死前能救到一個生命貌似也不虧，就那樣抱著隨意的決心和態度選擇了讓你吸血罷了。

　　“當然，你不笨，在之後幾天的相處裡，楊牧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肯定是看出來了的，所以你現在才這麽想去死，你不是因為想為他而死，你只是擅自抱有希望後又獨自失望，且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單純地想要去死罷了。”

　　雪姐一邊這麽說著一邊走向艾麗莎身邊，最終，她站在艾麗莎身旁，將嘴巴湊在了艾麗莎耳旁，非常小聲地道:“但我不會讓你死的，你的罪孽可不是這麽簡單就能一死了之的。”

　　艾麗莎的眼神瞬間又凌厲起來，妖冶的紅瞳中紅芒一閃而過，但雪姐在說完這句話後就向後一跳，與艾麗莎拉開了距離道:“剛才那句話純粹是開玩笑的，不讓你死單純是因為你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稀有樣本，並且還是那個宇宙最後的存在證明，就這麽死了未免太浪費了。”

　　“雪姐，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楊牧見雪姐對艾麗莎的話說完了，介入道。

　　剛才雪姐說的那些話他基本都聽到了，雖然他多多少少有察覺到雪姐話中隱含的一些信息，心中有了一些推測，但他還是想要確認一下。

　　“這個可不能由我告訴你，得看艾麗莎自己願不願意告訴你。”雪姐擺了擺手道，“她的過去，她的構成，她的內心，當她願意將這些都告訴你的時候，才是你該真正知道的時候。”

　　“不過……”說到這，雪姐抬起手指向了在一旁沉默著不做聲已久的艾雪道，“關於艾麗莎的過去以及最近發生在乙灣市內的異常事件的真相，之後我會告訴艾雪的。”

　　一旁不遠處的艾雪聞言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苦笑，但她也明白，作為日後預定的監視者，有些東西是她有必要知道的。

　　“哦對了，差點忘了正事。”雪姐抱胸看向楊牧道，“楊牧，關於實現你的想法的方法是有的，雖然我剛才批了你一頓，但有些事情你確實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解決也是沒辦法的。

　　“想要在你們雙方都不死去的情況讓你們可以在一起生活下去其實不難，而且對你來說代價也不會很大，說白了，你的危險程度並不高，問題主要是在艾麗莎身上。

　　“首先，艾麗莎來自另一個平行世界這一點不能暴露，這點可以讓艾雪幫忙，在我的幫助下，把艾麗莎·安賽斯塔這個名字劃入查尼斯家族之中並不困難。

　　“非‘野生’的血族對於暗部是有著部分特權的，起碼不會但凡碰上了就直接抓回去做研究，然後為了讓暗部放心，所要做就是降低艾麗莎的危險度，說簡單點就是把她削弱一下。

　　“至於具體步驟……楊牧你咬住艾麗莎的脖子吸血，不要把她的血完全吸乾，一直把她吸到快死的地步，對於她那個世界的吸血鬼來說，到那個時候，她作為吸血鬼的特性和技能基本上都會失去，只能勉強保留最基本的不死的特性。

　　“那樣的她就像是勉強變成了吸血鬼一樣的人類一樣，但這樣的她不管多餓都不會把人當作食物，因為在那種狀況下，只有你的血液可以當作她的食物。”

　　“至於楊牧，這種情況下你肯定是無法真正變回人類了，不過理論上你可以稍微變回去一點， 你將會變成勉強和人類一樣的吸血鬼這樣的存在，作為吸血鬼的特性和技能會剩下一些。

　　“就像是勉強變成了人類的吸血鬼一樣，嚴格來說不能說是人類，但是離吸血鬼也很遠，非常接近人類，當然，跟艾雪那種半血族也一樣差得很遠。

　　“總之，這麽一套流程下來，你將可以和超級削弱版的艾麗莎一起居住，但此刻你們雙方的實力都會大打折扣，而艾雪將作為你們的監視者存在，至於暗部那邊，有可能就那樣交給查尼斯家族的艾雪，也可能自己單獨派人來，不過你估計多半是察覺不到的。怎樣?能接受嗎?”

　　老實說，對於楊牧來說，這個計劃流程並沒有多大問題，但他還是謹慎地追問了一句:“這樣做會不會對艾麗莎有什麽不好的影響?”

　　“你傻啊?這還需要問?肯定是會有不好的影響的。”雪姐略帶不爽地道，“你可是要把她吸到快死了的地步，如果不是吸血鬼，她直接就可以變乾屍了。”

　　楊牧又將視線轉到艾麗莎身上，打算尋求她的意見:“艾麗莎，你能接受這樣一個計劃嗎?”

　　艾麗莎低著頭沉默了大概數秒，而後繼續低著頭沒有猶豫地小聲道:“可以，我接受。”

　　說著她便緩緩向著楊牧靠近並在其身前停下，同時拉下了衣領露出了自己雪白的脖頸。

　　楊牧當然明白了艾麗莎的意思，都到這個時候了，他也不好再推辭什麽，盡管這會顯得他自己相當無恥與自私，但他還是低下頭，將嘴靠近艾麗莎的脖子，而後一口咬了上去，隨後開始了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