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兩界山後,顧十良一邊趕路,一邊祭祀功德木雕,很快將得來的功德祭出了七七八八,隻留下不足五百之數,以備不時之需。
這期間,灰八老爺發生了些狀況,竟然開始換毛,原本的灰色長毛脫落,長出些金色的短毛,妖氣一日強盛過一日,好似脫胎換骨一般。
這等事情它活了數百年都未曾遇到,看似是好事,卻讓這胖大老鼠心慌不已。
數日後,感受著自己身體一天天變化,灰八老爺終於有所明悟,同顧十良說道:“法師,小鼠仔細思量,這恐是天劫將近之兆,可能不出月余時間,小鼠的第一次天劫就要到了。”
其實按照灰八老爺的年齡計算,它的第一次天劫早該來了,但因為修過出馬的關系,時間被大大延後。
但延後時間並不會令天劫衰弱,這仍是一次九死一生的劫數,顧十良都有些替這胖大老鼠擔憂,不知它該怎樣給自己搏得一絲生機。
“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八老爺盡管開口。”顧十良拍著胸脯說道。
面臨生死大險,灰八老爺雖然難免緊張,但也有幾分豁達和坦然。
“該來的總是要來,小鼠也為此事籌謀多年,若當真不能成事,那就是天意了。”
“不過小鼠也確實想求法師幫些忙,這關乎小鼠生死,就不客套了。”
“希望法師能將上次對付柳長元用的三十六道雷符借小鼠觀摩,當時的金色神雷和雷光神人都頗具天威,小鼠或可從符籙的殘余氣息中再生感悟,增加幾分生機。”
“如果方便,再讓小鼠在風乾袋裡待上些時日,一來擾亂天機,把天劫再往後推幾天;二來閉關靜思,盡量準備得更妥當些。”
顧十良表態雖然好得很,但等胖大老鼠說完,卻略微遲疑了一下。
那三十六道雷符借它倒無所謂,但讓它在風乾袋裡避劫,卻是有風險的。這要是萬一劫沒避成,雷按時劈下來怎麽辦?自己和法寶豈不是都要遭殃?
不過轉念一想,劫雷也是雷霆,他久習雷法,真要有雷劈自己,事先不會毫無所知,到時候察覺不對,再把這老鼠扔出去就是,最後還是便答應下來。
此後,灰八老爺便呆在風乾袋裡潛心修行,應對即將到來的天劫。
顧十良和雲笈子、柳青一路南行,頭五百裡路是按杜明一的批卦走的,出了五百裡後,就只能靠柳青的一點微弱感應。
柳青在兩界山修行,與柳家眾精怪一樣,長年以自身功德法力祭養兩件傳承法器,已經生出了一絲牽連感應。
憑這一點若有若無的感應,他們一會兒往南,一會兒往西,兜兜轉轉了大半個月,這一日,走到了豫州花山縣一帶。
按照柳青的感應,柳長元似乎在此處停留過一段時間,但等他們趕到時,那廝卻已經離開了數日。
他們本要繼續追趕,不巧天降大雨,道路難行,隻得停下來,找個旅館暫住。
但沒料到,雨越下越大,到了第四天,依舊沒有停的跡象。
這天深夜,不僅驟雨不歇,天上還有雷暴相隨,伴隨著如天公怒號般的霹靂巨響,青赤二色的雷光撕裂天空,景象煞是駭人。
因為灰八老爺渡劫的關系,顧十良有點犯疑心病,即便知道那並非來尋灰八老爺的劫雷,但為求穩妥,還是在風乾袋上施了兩道法術,把這胖大老鼠的氣息隔絕地更加徹底。
施完法後,他本要休息,卻意外地發現蛇精柳青縮在房間的角落裡,
因雷聲轟鳴而瑟瑟發抖。 “嘿,既然這麽怕雷,幹嘛還要學人家出山修行?證神劫雷的威勢,只會比這個更嚇人吧?”顧十良嗤笑道。
妖物懼雷無可厚非,但這蛇精聲稱要歷天劫而證神,一次雷雨就把它嚇成這樣,在顧十良看來就有些好笑了。
不過顧十良嘴上雖然刻薄,但說話間仍凝法指尖,在柳青靠著的牆壁上,畫了一道避雷符咒。
印到牆上的符文亮起淡淡微光,將蛇精籠罩在內,令其身心終於放松下來。
“多......多謝法師。”柳青衝顧十良恭敬致謝,神情頗為感激。
顧十良擺擺手,說道:“不過送你個心安而已,其實沒有這道符,你這點妖氣也不至於真把雷引過來。”
柳青喏喏稱是。
看著柳青的模樣,又看了看自己的風乾袋,顧十良心中微動,問道:“我其實一直有點疑惑,天劫如此凶險,你們為何卻都要離開兩界山?”
“我曾問過灰八老爺,它說是因為胡三太爺的仙果難證。後來我想了想,總覺不對。”
“出馬之法希望雖然渺茫,卻無性命之憂;歷劫證神雖然是一條通途,但希望其實也小得可憐, 而且更有生死大險。”
“即便個別精怪不喜歡山中蝸居,也不該前赴後繼,如此之多。”
青蛇沉默一陣後回答:“其實關於此事,灰八老爺並未向您道盡其中因由。”
“出馬之法並非希望渺茫,而是……根本沒有希望……”
這話讓顧十良頓感意外,“啊?這怎麽說?”
“灰八老爺當年離開,其實是因為洞悉了一個秘密,修出馬、積功德,的確能夠延壽避劫,但並無養就仙胎之能,就算修出再多的功德,也不可能離體脫殼、逍遙世間。”
“也就是說,胡三太爺根本沒有得成仙果,它早已坐化,肉身與兩界山融合為一,魂魄和其他妖物一樣,早已消散於天地。”
“所謂胡三太爺成就仙果之說,恐怕是最早的幾個出馬精怪,編造的神話故事罷了。”
“灰八老爺當年離開後,這事情已經不算什麽了不得的秘密,修為到了一定程度,都會自然接觸到,只是有的相信,有的不信,亦或者明明已經信了,卻還在自欺罷了。”
“哦,原來是這樣,”顧十良點點頭,“這倒是說得通了。”
“嘿嘿,真相有時候過於殘酷,不知道和不信的還好,總有幾百年逍遙,一旦洞悉了真相,反而成了心障,再難安心當個出馬精怪。”
“如你們這般走了也行,換成那些還沒勇氣走,又頗具聰明才智的,就成了那柳長元,為了另尋成道之法,無所不用其極,手段近乎瘋狂。”
柳青沒再答話,只是默默歎了口氣,神情頗為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