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法乃是溝通天地自然的妙法,降妖伏魔的神通,一般不會用在與人之間比武鬥毆,但非要用來打人,也不是不行,反正被雷電擊中,滋味肯定不會好受。
便說剛才,就算顧十良隻使出三四分力道,打在那少年腦袋上,也讓他感覺頭腦幾乎炸開,懵了半天不說,還渾身抽搐、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顧十良一言不合就動手,除了本身性格惡劣外,還有幾分是在那少年詭異氣息刺激下的本能反應。此時確定那少年是人非鬼,也沒有還擊的意思,便上前查看。
“你這人......怎麽不講......不講道理,隨便......動手......打人!”少年半晌後回過神來,流著眼淚從地上緩緩坐起,結結巴巴地說道。
與他一身陰森氣息不同,少年說話倒是細聲細氣,雖然是質問的話語,但聽著反而更像埋怨。
“你誰啊?!大半夜跑到別人房間裡,跟個鬼似的,不挨揍才怪!”顧十良理直氣壯地回應。
“這裡......明明是我的房間!”少年也有些急了,說話都流利起來。
此言一出,顧十良猛然記起,早間來此時,安排住宿的道士說過,最近外來的人多、房間緊張,他要與人同宿,是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小道士。
“你的房間?等等,你是什麽人?叫什麽名字?”
“我是......茅山弟子,名花榆。”
聽這少年自報家門,顧十良頓時有些尷尬,知道自己誤傷了人。他記得分明,與他同宿的人是茅山清風子的徒弟,就叫這個名字。
兩人白日裡各自有事,沒打過照面,不曾想到深夜碰面,鬧出此等烏龍。
“你真是花榆?”
“好吧,我叫顧十良,今天剛到,被安排和你同宿。”
“打你的事情不能怪我!你又沒把名字刻在臉上,我如何認得你!”
“我要是白天見過你也行,你大半夜突然飄進來,如何能怪別人把你當鬼打了?”
“剛才的事情,要賴就賴你自己,鬼裡鬼氣的,看著就不像個正經人。”
顧十良一頓搶白,就是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處,打人的明明是他,最後反倒埋怨起別人的不是來。
也不知這花榆是呆傻還是脾氣好得過分,顧十良明顯是在狡辯,言語還有些過分,但這少年竟認真思考起來,半晌才回應,“嗯......顧師兄說得......好像有些道理。”
花榆一臉真摯、不似作偽,看來是真的不打算計較此事了,顧十良驚歎於這夥計如此好哄,內心竊喜,松了口氣。
如此這般,二人也算是解除誤會、冰釋前嫌,見花榆仍不住流淚抽搐,顧十良心中不免生出些許歉意,主動給他推宮過血、化解雷勁。
不過一番接觸後,顧十良也發現,自己剛剛在睡夢中所感並非錯覺,這小子身上的確有些詭異,特別是他腰間的那枚朱紅葫蘆,令人十分在意。
借著化解雷勁的機會,顧十良偷偷將那朱紅葫蘆從花榆腰間摘下。
葫蘆剛剛入手,霎時間就有一股冰寒自手掌傳遍全身,耳中更隱隱聽到無數鬼怪嚎叫,將法力快速運轉一個小周天后,方才將這種怪異感覺驅散。
莫名被顧十良搶了法器,花榆顯然有些不太高興,但這小子可能過於靦腆,嘴巴張了半天,臉憋得通紅,卻是欲言又止,連個屁都沒放出來。
“你這葫蘆倒是頗為奇異,
裡面好像養了不少東西。”不等花榆開口,卻聽顧十良把玩著葫蘆說道。 花榆倒也毫不避諱,點了點頭,答道:“這是血葫蘆,裡面養了異鬼兩頭,靈願大鬼一十七隻。”
“好東西,好本事。”顧十良嘿嘿一笑,說道,心中對這花榆也有了計較,將這邪門葫蘆送還他手中。
茅山擅奇術,其中有一種頗富盛名的奇門道法,名曰“陰陽法體”,顧十良曾經聽過。
據傳此法有莫測神通,只是修習條件異常苛刻,唯有生死同胎之人方能修習。
所謂生死同胎,便是母腹之中本是雙胞之胎,但降生之時隻活了一個,並且死胎還一直長在活胎體內。
死胎降生之前便已經死去,並無魂魄,所以生死同胎之人,相當於天生便帶了兩個軀體,一生一死、一陽一陰,暗合生死大道。
這種人若修習“陰陽法體”,以活胎修“真陽”,死胎煉“玄陰”,術法小成之後,便能貫通生死陰陽,於拘靈役鬼一道,有修行其他法門無法企及的神通異能。
從剛才種種,顧十良猜測,花榆便是一個生死同胎的奇人,他所修的法門便是那“陰陽法體”。
事實也正如他所料,花榆降生之時,後背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羅鍋。家人起初以為是天生殘疾,但隨著花榆年歲漸長,羅鍋竟不曾長大。
直到花榆八歲那年,巧遇了清風子,方才知道,其背上羅鍋裡藏著的,是他在娘胎裡便已死去的同胞兄弟。
此後,清風子收花榆為徒,帶他上茅山修行,更將其後背羅鍋剖開,取出其中死胎,配合天材地寶,煉成一具“玄陰之體”,就是這枚所謂的“血葫蘆”。
要說此法的厲害,顧十良以前覺得肯定有誇大的成分,但今日見了這花榆,方知盛名之下、應無虛言。
這花榆的陽身修為,距離化生先天一氣尚有一線,但借助這枚血葫蘆,竟能拘役這許多強大鬼物,其神通能與擁有先天王氣的鬼王媲美。
若是化生先天一氣、結出虛丹,不僅拘役鬼物的數量會提升數倍,甚至能突破金丹道士都無法突破的限制,強行拘役一名鬼王。
將來若能結出金丹,同時拘役五六名鬼王也不在話下,到了幽明之間一類地方,幾乎可以橫行無忌。
稍稍熟悉後,顧十良發現這個花榆是真的極好說話,有時顯得唯唯諾諾,對他的觀感逐漸好了起來。
又因花榆修行之法過於邪門,顧十良不願得罪他,之後就沒再幹什麽出格的事情,三天時間裡,兩人一直相安無事。
陰冥路引需要祛散地縛、開辟通途、護送陰魂,其中開辟通途最為關鍵,需要金丹以上修為的道士前往幽明之間,開辟陽世與鬼門關之間的通道。
從陽世到鬼門關,需要穿過幽明之間,但其中道路難行、極易迷失,並伴隨種種詭秘危險,所以需要金丹以上的道士設置路引符咒,再由虛丹以上修為的道士護送,方能令這些陰魂平安穿過幽明之間,到達鬼門關前。
直奉的戰場有好幾處,分散在長辛店、琉璃河、固安等地。各處戰場進入幽明之間的道路也各不相同,因此需要多名金丹道士同時開途引路。
護送陰魂的虛丹道士,自然也分成好幾批,顧十良、花榆和孫至順三人被分到一起,負責固安一帶。
固安離北京百余裡,到了護送亡魂的日子,三人坐了大半天的馬車方才到達。
在當地一處小道觀裡吃了些東西後,三人休息到子夜時分。
顧十良和孫至順有虛丹修為,術法已是小成,掐訣施咒後便凝出法身。
花榆雖然修為不足,施展不了法身玄術,但那血葫蘆本就是他的“玄陰法體”, 可以幻化人形。
之後三人禦風而行,飛臨當日直奉兩軍的戰場。
直奉大戰後,東北軍敗退,將一眾東北兒郎的屍體留在異鄉,直系部隊在收拾戰場時,也未能將自家兒郎的屍體找全,無數無名無姓的屍首草草就地掩埋,令此地短時間內成了一處生死陰陽混亂的鬼市。
入夜後,無數陰靈在此顯形遊蕩,置身其中如墜地獄。
三人落地後,孫至順施展招魂法咒,將戰場上的陰靈聚攏在一處,擠擠挨挨竟有近兩千之眾。
在場陰靈盡皆戰死,十之八九都帶有濃烈的殺伐戾氣,本就互相衝撞得厲害。
而這些陰魂中,既有東北軍,也有直隸軍,他們本就是被對方殺死,散落四方的時候就有衝突,此刻被強行聚攏到一處,更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沒多久就打了起來。
群魔亂舞的混亂場面,把毫無經驗的顧十良和花榆嚇了一跳。
孫至順到底年長他們許多,對這些意外早有準備,只見他取出一張金色符籙撚於指間、口誦咒文,接著身前升起一輪小小日頭,煊爛金光普照戰場,令陰靈的動作立時慢了下來。
此咒名曰煊日金光咒,可以憑咒法產生日光陽氣,對陰物造成極大限制,不過卻未令他們停止爭鬥。
孫至順這時又衝顧十良和花榆喊道:“兩位師弟,施法將這些陰靈分開,莫讓他們繼續鬥毆下去,否則誤了送行的時辰!”
顧十良和花榆終歸也是道門高第,只是初時有些慌亂,此刻已經做好了準備,二話不說便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