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過後,母虎流了些血,不過很快止住。待到體力稍微恢復,它將腦袋在顧十良身上蹭了蹭,一雙靈慧似人的虎目中,流露出感激之情。更為奇異的是,顧十良的功德池中,竟不知不覺多出了兩人的功德。
顧十良將小老虎放在母虎身旁,不曾想母虎肚子那麽大,竟隻懷了一胎,但這幼崽個頭大得出奇,像小牛犢一樣。
母虎舔舐著小虎,讓它睜開眼睛,嘗試站起來。
夏日天長,此時東方已經泛白,一縷清晨的微光射入洞穴。那剛剛站起來的小老虎迎著晨光,顫顫巍巍地爬到母親腹下,一番尋覓後,張開嘴巴、貪婪地吸吮起來。
這畫面落到顧十良眼裡,突然令他心神震動。
眼前這兩個被自己親手拯救的生靈,不管是這母虎還是這小家夥,身上都透露出對生的執著和渴望,它們都在拚盡全力想要活下去。
世上所有循環不息的生靈,又何嘗不是如此?
“師父,我明白了。”顧十良說道。他身上莫名多出一股蓬勃朝氣,也多了一絲豁達和坦然。
“往日以來,我行走陰陽生死之間,所見所聞皆是悲苦之事,於生死的理解,死意多於生氣,所以對這生死之道,總是不得其門而入。”
“而今借此虎的生死之劫,終於明悟,萬物自有生之意志。”
“萬物生死,輪回不息,除了自然循環之外,更重要的是,這天地間的生靈,本就拚盡全力想要活下去。”
“死是循環,生是意志。”
“因為眾生想活,要與注定的死亡抗爭,所以才有這永不停息的生死輪回。”
陸有德撫掌大笑,說道:“善也善也,徒弟,你已窺見生死之道了。”
顧十良也露出燦爛笑容,一身道意盎然,人身天地內也生出變化,顱內神根更加凝練,逐漸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神光更勝從前。
兩人返回道觀後,顧十良還沒來得及休息,就被陸有德打發去縣裡買幾份報紙回來。
陸有德修行《生死道論》又有精進,已經到了明生知死之境,加上他的金丹修為,對生死之事的感應越發敏銳。最近,他總遙遙感知到一股殺伐之意,似乎有兵戈禍患發生。
事實果真如其所料,前幾日的報紙上刊載,直奉軍閥在北京近郊發生大戰,奉系十二萬對陣直系十萬,最終以奉系敗退出關收場,但雙方都死傷甚重。
“這次戰禍,二十多萬人大戰,死傷不小,必定會有道士前往,行陰冥路引。”陸有德說道。
“我們也去嗎?”顧十良問。
“哎呦,不是我們,是你自己,”陸有德一邊呻吟一邊說道,“為師最近腰酸背痛,不適合長途跋涉,這事情只能你自己去了。”
對於陸有德近日的懶惰賴皮,顧十良早已熟悉了套路,不再同他計較。
這種平衡天地陰陽之事,乃是被天地認可的大功德,通常會吸引許多道士前往,積攢功德、砥礪修行。顧十良需要海量功德,自然不想錯過,同陸有德了解到陰冥路引的相關事宜後,便背起行囊出發了。
近些年來,各地軍閥混戰不休,經常出現大量傷亡。如果短時間內死亡人數太多,死去之人又未能好好安葬,大量陰氣戾氣與兵戈之氣混雜,就可能使大量士兵陰魂羈留於世,攪亂陰陽平衡,甚至出現陰兵災禍。
所以大戰過後,都會有道士前往戰場,施法導引陰魂前往陰世,這種做法便被稱為陰冥路引。
陰冥路引需要眾多道士同時作法,一些規模較大的路引往往需要由多個門派上百名道士協力。
北京是龍門派白雲觀所在,按照道門慣例,此次事件該由他們負責組織協調,別派道士想要參與,也得聽從他們調度。
顧十良乘車輾轉,大約三天后到了北京,之後又一番打聽,終於找到了白雲觀所在。
當日火龍邪神事了,八寶觀已經不需要許多駐留人手,所以隻留下一名虛丹弟子和十幾名煉氣弟子在昆崳山中清修,其余人都隨著淳淳子返回北京白雲觀中,孫至順也在返京諸人當中。
孫至順和顧十良在昆崳山中相處半年有余,共同經歷磨難,已經頗有些交情,所以聽說顧十良來到白雲觀,便主動前往問候。
“顧師弟此來,也是為了陰冥路引的事情吧?”孫至順與顧十良寒暄了幾句,便問道。
顧十良聽後點了點頭,說道:“我想多積攢些功德,所以這次給亡魂引路,能不能算上我一個?”
孫至順笑道:“自然是可以。路引一事,有修為的道士越多越好,顧師弟修為不俗,如果肯幫忙,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前些日子,武當的善長子前輩、茅山的清風子前輩,都帶著門人弟子前來。”
“這兩位前輩,加上我師父和兩位師叔,五位金丹高人都已經施法進入幽明之間,開辟好了前往鬼門關的通途。”
“戰火結束後不久,我們派出百余名煉氣弟子在各處戰場持咒誦經,如今過去一個多月,已經大致消解了這些地方的兵戈煞氣,亡魂們大都可以脫離戰場的束縛。”
“如今許多準備業已妥當,再有三日就是為亡魂引路之期。”
“三日後,上路時辰一到,我們一眾虛丹弟子就沿著五位金丹高人設下的路引,引導這些亡魂穿過幽明之間,到達鬼門關前。”
顧十良聽後頻頻點頭,又問了些陰冥路引的具體情況,孫至順都一一作答。
兩人說完後又閑聊了一陣,孫至順盛情邀請,要帶顧十良四處轉轉,顧十良欣然同意。
白雲觀地處京城,觀中的龍門派道士也頗有些神異傳聞,所以一直香火鼎盛,平日裡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顧十良隨孫至順在觀中行走,忽然在迎面走來的幾人中,看到一個身著洋裝、妝容精致的美貌女子,令他眼前一亮。起初以為是香客,但卻覺得好生面熟,愣了片刻後他恍然大悟,那竟然是雲笈子。
既與雲笈子照面,顧十良便主動打招呼,此女只是微笑點頭,而後徑直走開了。
顧十良和雲笈子共歷過生死,就算成不了莫逆之交,但關系也應該十分親近才是,但這女子卻表現得近乎冷漠,話也不肯多說一句。
不過顧十良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女娃腦袋有些問題,所以並不十分意外。
“她怎麽這副打扮?”與雲笈子錯身後不久,顧十良便問道。她明明一個道姑,怎麽不穿道裝,反而打扮得像個富家小姐,這讓顧十良頗為驚奇。
“唉,”孫至順歎了口氣,說道,“在昆崳山的時候我不知曉,回到白雲觀方才聽說,其實小師姑一年多以前,修為就停滯了。”
“她自幼修行、天資卓絕,所以得了無垢道心,本可一心修行,心無旁騖。”
“但恰恰也是因為她天分太高、修行太早,這可遇不可求的無垢道心,出了大問題。”
“小師姑不通人間世情,近乎無情無性,無垢道心化為無情劫數, 反成了修行最大的障礙。”
“為了幫她渡劫,門中長輩時常帶她遊歷四方,有時也試著讓她過些普通人的生活,以便歷紅塵、知人世,只是聽說,效果似乎不太好。”
顧十良聽後恍然,與此女相識後,他曾一度羨慕其得天獨厚,但如今看來,世上的確沒有什麽一帆風順、一蹴而就的好事,不禁有幾分唏噓。
孫至順帶著顧十良在白雲觀附近遊覽一番,傍晚時分送他回了客房。
“最近雜事有些多,我先走了,三天后接引亡魂,咱們兩個仍在一路,到時我再來尋你。”交代完最後幾句,孫至順便轉身離開了。
這幾天舟車勞頓,顧十良覺得有些辛苦,晚上便沒有煉氣,天一擦黑就倒頭睡覺。
迷迷糊糊間,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忽然感覺周身泛起一陣惡寒,警覺之下,猛地睜開眼睛,便看見房門洞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出現在門口,與自己目光相接。
那少年眼蘊碧光,面皮慘白,身子單薄瘦削,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森森陰氣,特別是腰間還懸掛著一枚妖異的朱紅葫蘆,有絲絲縷縷的血煞氣息縈繞其上。
那少年有些莫名詭異,令顧十良心頭微凜,卻也讓他有些惱怒,只聽他怒喝道:“哪裡來的野小子?!大半夜的裝什麽鬼!”而後不問三七二十一,一道掌心雷就打了過去。
那少年打開房門看到一人,正自納悶,如何能料到顧十良這廝招呼不打便要動手,根本沒明白是怎麽回事,便被雷光正中面門,“啊”的一聲慘叫後,仰面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