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光穿著拖地的喇叭牛仔褲，裹著一件皮衣，進了家具廠附近的台球室。

　“技術不錯啊，怎麽看著眼生。”很快有人主動搭訕。

　“我大伯來這邊做生意，我剛過來投奔他，他看得緊，只能抽空跑遠點。”穆光隨意回答道。

　“做生意好啊，現在最賺錢的就是做生意，比我們拿死工資的可好多了。”小年輕們一聽，抱怨之中，也帶上了一絲嫉妒。

　“嗨，賺不賺錢也是我大伯的事，我連工資都沒有，一個月給我五十零花錢，你們說氣不氣。”

　大家一聽，哄聲大笑，僅有一絲嫉妒也蕩然無存。

　穆光毫無心機的說完自己的事，還羨慕的看著他們，“你們多好啊，現在家具廠肯定很掙錢。看看外頭那麽多新房子，搬了新家不得買新家具嗎?”

　“得了吧，全國那麽多家具廠，賺錢的可沒幾個。”小年輕搖搖頭。

　“不會吧。”穆光表示不理解。

　“你也不想想，全國多少家具廠，現在是市場經濟，得競爭。”小年輕提起來便是搖頭。

　同伴在旁邊道:“也不是沒希望，不是說你們廠能簽合同幫人代工嗎?”

　“哼，就他們那些人，你信他們真的想要廠子好嗎?”小年輕根本不信。

　“所以今天工廠大掃除你躲出來了。”同夥笑話道。

　“有領導來視察嗎?”穆光見縫插針的問了一句。

　“不是，是那邊的老板快到了，所以廠裡要裝裝樣子唄。”小年輕看起來對廠子的意見很大，沒有一句看好的話。

　“喲，那看來希望很大嘛，說不定以後能加工資。”同伴笑了起來。

　小年輕再次搖頭，左右看了一下，招呼他們到跟前，低聲道:“我跟你們說個事，你們可不許對外瞎傳。”

　“快說快說，咱們老同學一場，有什麽不能說的。”同伴興奮的催促。

　穆光更是拍著胸口保證，“我一個外地人，在這裡誰都不認識，能說給誰聽啊。”

　小年輕這才壓低了聲音道:“前幾年，廠長說要更換生產線，貸款一到手，就把兒子送去英國留學。生產線如今還趴在車間裡，純粹就是個樣子貨。一開機，不到一天準保出問題。”

　“你是說……”同伴剛要說話，小年輕沒讓他說出來，“噓，自己知道就行。”

　“還有呢，上個月，廠長的兒子畢業，留在英國工作，他老婆去英國探親，到現在還沒回。”

　小年輕分析的頭頭是道，“你們自己想，這一回有大老板來考察代工廠，他是好好乾，還是乾脆一家團聚?”

　“你是說……”同伴又想說話。

　小年輕一巴掌捂到他的嘴上，“閉嘴吧，別惹禍上身。”

　穆光自己捂上嘴，打完一局，借口大伯會查崗，在小年輕鄙夷的目光中，溜了回去。

　回到酒店便道:“他們怎麽會知道我們到了?”

　高重山看了看齊經理和小眼鏡，齊經理雙手一攤，小眼鏡臉色一變，“小蔡打聽過我在什麽地方，說想讓我幫著帶本地的特產。”

　小蔡就是實地考察一圈，然後提交代工廠資料的員工之一。

　“不過，我還是沒搞清楚，我們跟他們簽代工合同，廠長怎麽搞錢?”穆光摸摸腦袋。

　“合同是需要協商的，對方可以提出，讓我們擔保一筆貸款，用於更新設備。也可以找我們要一部分預付款，用於開工準備。甚至可以找我們要一批板材，用於加工。”

　這幾個條件，如果最終能簽定合同，最次也得答應最後一條。否則，人家什麽都沒有，拿什麽開工。

　“更何況，可以將合同轉給一些私人小廠，做轉包賺差價。還可以拿著合同去找政府找銀行，讓他們放經營性貸款。總之，只要合同能簽下來，他們變現的辦法多的是。”齊經理補充道。

　屋子裡幾個人整齊劃一的來了一句國罵。

　“這回小光立了大功，記上。”高重山示意小眼鏡。

　有功就有過，穆光是功，那小蔡就是過。至於過到什麽地步，那就得看他是不是被人收買了，以及是用什麽收買的。

　小眼鏡很鬱悶，沒想到自己稀裡糊塗給人當了幫手。

　次日，高重山帶著齊經理和小眼鏡一起進了當地的家具廠，果然四處窗明幾淨，讓破舊的廠房看上去還算有幾分順眼。

　生產線轟隆隆的響，工人穿著製服，站得筆直。

　廠長一行人陪著高重山四處參觀，廠長更是親自介紹道:“這是我們前幾年引進的生產線，是當時國內的最高水平。”

　吧啦吧啦一大堆，高重山聽的十分認真，倒是旁邊的小眼鏡冷不丁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想說點什麽，看了一眼高重山，又忍住了。

　“你們庫存的產品，可以看看嗎?”高重山提出要求。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如果這批產品能進魔方城，肯定能很快賣掉。我們這個廠，習慣了國營企業的思維，以前都是高高在上的老爺，遇到競爭就傻了，根本不知道什麽叫營銷。我們開了很多次的會議，總結經驗教訓，改掉老毛病。”

　又是吧啦吧啦一堆的話，高重山不置可否，轉完了倉庫，又問道:“可以請幾個工人來會議室聊聊嗎?”

　廠長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點了頭，“沒問題，多方面了解工廠的運作情況，應該的， 應該的。”

　很快，就有了七八個穿著工人服的工人走進會議室，高重山與他們一一握手。

　聊天的過程很愉快，高重山也露出滿意的表情。

　“關於合同……”廠長急不可奈的，想要敲定代工合同，說話間眼角泛紅，聲音幾近哽咽，“我也不是為了自己，而為了廠裡的工人。”

　“工廠落到今天，我也是有責任的，思想落後，競爭意識不強，沒有跟上時代。我怎麽樣都可以，可憐的是這些工人。”

　廠長十分動情，看得眾人眼眶都跟著泛紅。

　高重山也重重握住廠長的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慎重考慮的。”

　當天下午，當地輕工業局的領導，就上門拜訪。對於一個小城市來說，一家家具廠能拿到代工合同，就等於能穩定一個廠的職工，包括職工家屬，不由得他們不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