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六年的年末，除了少數沿海的小縣城日子過的不錯外，大部分地方的小縣城，工業都在快速萎縮。

　主管輕工業的領導，實在無法跟十幾二十年前相比，手底下的企業一個接一個的破產倒閉，一個接一個的日子不好過，他們又能過上什麽樣的好日子呢。

　本著救活一個是一個的態度，領導也沒少想辦法開展自救，只不過，效果並不理想。

　輕工業局的大學生鄭顯榮也曾努力過，想靠自己的學識給家鄉一些改變，但事情證明，他不是什麽天降猛男，也沒有力挽狂瀾的能力。

　但該做的事，還得做。

　一聊之下，驚訝的發現，他和小眼鏡竟然是校友。

　“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師兄。”小眼鏡是真的挺高興。

　鄭顯榮十分意外，“真沒想到，咱們學校出了你這麽個牛人，竟然沒人說。”

　現在的大學生，基本都進了企事業單位，選擇自主擇業的，基本也是去外企。進私營企業的本就不多，混出名堂的就更少了。

　混出名堂不吱聲的，更是少上加少。

　小眼鏡在魔方城忙得轉轉團，還整天被高重山打擊，被齊經理逼著這樣那樣，從來沒覺得自己有什麽牛批的地方。充其量，就是魔方城的全能打雜人，沒想到成了師兄眼裡的牛人。

　當然，他隻當師兄是在客氣，“我就一個助理，乾的全是打雜的事，有什麽牛人不牛人的，師兄真會給我臉上貼金。”

　鄭顯榮苦笑，他看得出來小眼鏡是個沒什麽心機的人，說的可能是真心話。

　“魔方城的出名程度，可能遠超你的想像。”小鄭心想，他們做夢都想本地出一個高重山，不知多少人嘲笑閏局長將高重山推出門的行為，最終落得的下場，實在沒什麽可同情的。

　聊得興起，鄭顯榮也將自己這幾年的煩惱一一道來，同時也想打聽一下，代工廠的協議到底能不能簽到。

　“鄭科長對廠長萬世傑，有多少了解?”高重山本來不打算說什麽的，對於即成事實的事，他說出來除了撕破臉皮，不會對事態的發展有任何幫助。

　更何況，他一個外地人，跑到別人的地盤說三道四，完全沒有必要。

　但既然對於鄭顯榮的看法不錯，他也不吝於多說幾句。

　鄭顯榮露出為難之色，“這，他這個人能力平庸，但也沒什麽劣跡。”

　小眼鏡又想說話，卻被高重山用眼神製止了，伸手對鄭顯榮道:“很高興認識鄭科長，以後路過海城，一定要通知我。”

　明顯就是送客，鄭顯榮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酒店大門。

　一路回到家，仍然是眉頭緊鎖，舒展不開。

　愛人從廚房裡出來，“怎麽回事?大老板很難纏嗎?”

　鄭顯榮搖搖頭，說了說今天的事，“他問我對萬世傑有多少了解。”

　愛人冷笑一聲，把碗推到鄭顯榮的面前，“姓萬是個什麽東西，你不知道?”

　“那，那也不能在人家面前說啊。”本來代工的事不知道有沒有譜，這一說不是肯定沒譜了。

　“我看你啊，是糊塗了，人家既然問你，肯定是知道些什麽。不然怎麽會一聽你說的話，就馬上送客。”

　“可我也不能跟個外人說這些。”鄭顯榮很糾結。

　愛人比他要果斷的多，“你少聽那些人講古，中庸是給大領導用的，到了一定的地位看著下頭的人爭來爭去，不得中庸一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一個小科長，這不叫中庸，叫混日子。堂堂一個大學生，真準備混日子混到退休嗎?”

　當初有多愛慕他的才華，現在就有多恨他的性格，也就是他品性不錯，才能忍他這麽多年的碌碌無為。

　鄭顯榮呆若木雞，也仿佛一瞬間被愛人的話給劈醒了。

　倒是愛人有些過意不去，“以前我懶得說這些，是因為說了也沒用，今天有大老板過來，還有校友能幫你，我總覺得，這是個機會。但到底會不會成為機會，成為什麽樣的機會，得看你自己怎麽跟人相處。”

　他們小縣城，沒有能人，沒有好的產業，處處一片蕭瑟的景象。鄭顯榮一個大學生，當初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卻願意回到家鄉當個小幹部，曾經也是被很多人寄予厚望的。

　否則，也不會年紀輕輕就能提科長，別看這個科長放在外頭不夠看，但在小地方，那也不是你想有就有的。

　鄭顯榮放下碗，“我出去一趟。”

　拔腿跑到酒店，再次敲門，看到高重山一行人正在收拾行李。

　“高老板，我剛才有話沒有說完。”果然，愛人是對的，人家早就有了主意，如果自己不來，說不定人已經走了。

　“坐。”高重山剛示意他坐下，就見小喜敲門進來，“萬廠長說想請您吃飯。”

　“中午不是吃過了嗎?晚上就不必了。”高重山是喜歡喝點小酒，但也僅僅是小酒，而不是喜歡在飯桌上猛灌的人，更不喜歡勸酒文化。以前他沒有拒絕的權力，但現在，他不願意遷就自己不喜歡的事。

　齊經理下去拒絕，說高重山晚上有一通重要的電話要接， “高總一再說，多謝您的好意，他這人也不愛喝酒，這一次出來也不是為了簽定合同，只是想先轉一轉認識認識同行前輩。簽誰不簽誰，還得回公司討論，然後派專業的人過來簽。”

　萬廠長失望而歸，回去打了一個長途，電話那頭的人道:“我不敢直接問領導，跟司機打聽了一下，他說老板挺高興的，看不出什麽問題。而且，我們老板確實不喜歡應酬，萬廠長不用多心。”

　“那就拜托你了，事成之後，你放心，我答應過的事，一定算數。”

　穆光正跟小眼鏡炫耀，“我辦事，你放心，小蔡保準察覺不出來。”

　而高重山的房間裡，終於只剩下他和鄭顯榮。

　“其實，我對鄭科長是很佩服的，大學生願意回家鄉，一乾就這麽多年，一心想為家鄉辦點實事。很多人說的天花亂墜，做事的時候，卻一樣也落實不了。”

　鄭顯榮苦笑，“百無一用是書生，我現在算是知道了。大學生又怎麽樣，還不是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