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娟的照片在抄家時給敵人抄走了,關鍵是志娟有一個明顯的特征——鼻子下面有一顆黑痣。冀雲程考慮再三,認為讓王志娟到家鄉平遙聖人堡隱蔽比較安全。只是太原市戒備森嚴,出城也許有問題。
習慣了每日奔忙的志娟,在劉繼成家禁足一周了,無事可做對她來說是一種折磨。今天是預定出城的日子,她需要把自己包裝成另外一個人。她把齊肩短發收起,用緞帶扎成一束松松垮垮地搭在腦後,左看右看,鏡子裡的那個文藝女子還是王志娟。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她警覺地側耳細聽。
“篤篤,志娟,志娟。”來人敲了下門,小聲喊道。
是他!志娟輕手輕腳躲在門後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門外的賴煒瑀“哢吧”一聲拉上了槍栓,一腳踹開門。志娟趕緊跳出來說:“別開槍,是我。”
賴煒瑀收起槍說:“敢欺負你的保鏢?乖乖的,跟我走!”
志娟跟著賴煒瑀走進屋中央,俏皮地舉起了手說:“我投降,我投降!”
賴煒瑀命令:“背轉身!”
志娟腦袋一甩背轉了身,賴煒瑀把志娟的緞帶解開,他把頭髮扭了扭盤起來,一隻手從包裡拿出幾個發卡把頭髮固定,變戲法一樣又拿出一隻鏤空的玳瑁發簪別在頭上。“好了,自己看看。”
志娟照照鏡子,發簪上有蝙蝠圖案,圖案鑲嵌著好多水晶閃閃發亮。“這是我嗎?”
賴煒瑀打開包說:“不是你就對了。來,把衣服也換上。”
“嗯,你出去!”
“都什麽時候了?趕緊把!”賴煒瑀說著出了外間。
“好了,進來吧!”
一身橄欖綠雲紋旗袍,闊袖半高領,領邊、袖口和衣襟邊鑲白色如意花邊,領口三盤嵌孔雀藍貓眼石的扣門並行排列,把細長雪白的脖頸緊緊鎖住。一掛珠鏈垂在胸前,下穿黑色進口玻璃絲襪,黑皮鞋。
“哎呀,好一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只是,這顆痣太顯眼了,粉呢?”
志娟把粉盒打開,賴煒瑀仔仔細細傅了一層又一層,黑痣總算隱身了。
濃妝豔抹塗掉了志娟那顆標志性的符號,二人心裡有了底。上午十點多,四輛洋車穿過大街小巷逶迤直奔太原小東門。冀步雲和朱晨兩人穿著公差服,一前一後坐了,王志娟坐第二輛,一米八二的賴煒瑀化妝成一位政界要人坐在第三輛洋車上。他們來到小東門,果然被門崗攔住了。
門崗盤問道:“幹什麽去?”
冀步雲說:“送長官太太出城探親。”
門崗問志娟,志娟抬頭望著藍天,沒有吱聲。門崗看她不屑理睬的樣子,心裡生氣卻不敢發作。賴煒瑀在背後答道:“是我家的。”打破了尷尬。
門崗懂不清來人什麽來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再細問,一擺手說:“去吧。”
小東門外便是同蒲鐵路,順利出了城門,四個人相視一笑,提著的心才安放在肚子裡。
話說,一路上談天說地,兩個多小時不覺就過去了。下了火車,王志娟不僅發出一聲驚歎;啊!太美了。秋收了,鄉下的田野一覽無余,南山在夕陽下呈現赭黃色,綿延如一幅淺絳色的古畫,裡面依稀有羊腸小道蜿蜒到大山深處,又如海市蜃樓般,房屋樹木點綴其間。詩意從田野暈染進女大學生的腦海,一首唐詩在她的紅唇間緩緩流淌:
故人具雞黍, 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賴煒瑀情不自禁地和聲誦讀: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四人沿著鄉間小路穿過一片片莊稼地,耳邊響起了悠揚的本地秧歌:
哥妹們坐草船呀,心兒裡自思想,思想起呀就二老爹娘叫人淚汪汪。
哥哥開言到呀,妹妹你細聽,咱家裡呀就一籠火,緊夠哥哥烘。
妹妹開言到呀,哥哥你細聽,到明天呀就揀蘭炭,咱兄妹緊相跟。
為了革命事業離開父母妻子,念想隨著調調的起伏與心跳滑進一個頻道。這幾個人居然都聽的眼睛濕潤了。
志娟說:“這歌兒太好聽了。多麽樸素,多麽感人啊!”
朱晨說:“這是秧歌揀蘭炭。都是鄉下人隨口謅的,卻都是從心底流出來的。”他們緊走幾步追上那個趕著毛驢唱歌的後生,原來是聖人堡的鼠生日。
朱晨說:“不愧是咱聖人堡的名角兒,唱的不賴嘛!”
鼠生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皮說:“朱三少爺,還有雲兒兄弟,你們才回來?好長日子不見了。”
步雲摸摸毛驢的耳朵,說:“這是去哪兒的來?”
鼠生日說:“去洪善炭場,馱炭去來。”
朱晨說:“這頭口厲害。一馱子兩毛口袋呢!”
鼠生日說:“這是朱老東家的,天涼了,一格則眼就立冬了。”
朱晨拱手說:“鼠生哥辛苦!”
拉著話,不覺已到了聖人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