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遠山說起話來有些吞吞吐吐，想來有些內容讓他不知從何說起，可看著厲勿邪堅定而又誠懇的眼神，也還是說了。

　　“你可知道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娘娘是哪一位?”他問了一個看似不著邊際的問題。

　　“黑崖”其實與朝廷淵源頗深，這些厲勿邪自然是知道的，答道:“柳貴妃。“

　　隋遠山點點頭，道:“是啊，那你可知這柳貴妃是我宗宗主柳如松的外甥女?”

　　這厲勿邪還真不知道，尤其是最近幾年，黑崖與朝廷疏遠甚至可以說成仇，一些內幕父母也很少提起。

　　看厲勿邪驚訝的表情，隋遠山也就知道了答案，繼續道:“這就是青雲劍宗近些年聲名鵲起的主要原因。可說好聽的，我們是一腳踏進了朝廷的金牌子武林門派，給武林人爭了光。可說不好聽的，直接就罵我們靠女人上位，是‘國舅爺’劍宗。”

　　說到這，隋遠山使勁踢了一腳路邊的一根木頭樁。

　　厲勿邪並未在意這個舉動，繼續問:“這些和小安村的路有什麽關系呢?”

　　“關系大了，沒這層關系，路修得到咱們青雲劍宗眼皮子底下?”隋遠山嚷嚷起來，厲勿邪提醒他注意“隔牆有耳”。

　　壓低聲音後，他繼續道:“這幾天老二也該和你說過咱們劍宗的事了吧......”

　　“老二”指的是守陽峰二弟子韓青書，他與厲勿邪這些日子相處得非常融洽，平時沒少聊天。

　　“......青雲劍宗五大分支，“正心”峰就不說了，那是總堂所在，風光自是無人可比。而我們‘守陽峰’嘛，你也看到了，就那個樣了，弟子一隻手就數的過來，要不是師父在老一輩裡排行靠前，根本不會有人把我們放在眼裡。”

　　隋遠山有點傷感，厲勿邪想要安慰卻也無從說起，隻得繼續聽著。

　　“‘冷月峰’和‘太和峰’由獨孤師叔和方師叔執掌，弟子都在百人左右，也算蒸蒸日上。可只有那‘仙霞峰’弟子，這群狗東西根本就沒有個王法......”

　　對於隋遠山說的這些，厲勿邪還是從韓青書那裡聽說過一些的。青雲劍宗的弟子數量，以總堂所在“正心峰”和“仙霞峰”為最，此兩處的人數佔了所有弟子的八成。

　　最近幾年，“仙霞峰”的人數竟然有追平“正心峰”的趨勢，可問題不在人數，主要在弟子的質量上。

　　因為有了柳貴妃的這層關系，中都的皇室貴族、大臣將軍的子弟都十分看重青雲山的地位，願意把自己的子嗣送到這裡修習武藝，算是鍍了成金，在以武立國的大奉朝廷，這也是一塊進入軍旅的敲門磚。總比那些天天泡在“太學院”的書呆子強吧。

　　宗主柳如松也是個權力欲不低的人，對權貴展露出來的這份熱情來者不拒，不論是什麽功底，只要送來就直接成為正式弟子，甚至直接把原來的“清心峰”改名“仙霞峰”，專門接管這些紈絝子弟，指派自己最得力的副手焦抗擔任掌峰。從此，青雲山的山裡山外，都被仙霞弟子搞得是烏煙瘴氣。

　　“你是說，阿虎說的事和仙霞峰有關?”厲勿邪恍然道。

　　“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可他們在山上修行，怎麽會欺負道村裡的百姓呢?”

　　隋遠山搖頭苦笑，道:“修行?可別髒了這二字嘍，這群大爺哪裡是來修行，就是換個地方作威作福罷了。這下好了，天高皇帝遠，自家的老子都管不到他們這群混球......”

　　“……我來給你算筆帳，

比如一般官員的公子，他至少帶四五仆人;要是來人是位皇親國戚，除了更多的仆人外，還要有護衛，甚至還有把管事老媽子和家中小妾帶來的。”　　厲勿邪瞪大了眼睛，打岔道:“這些人就都能上山了?”

　　“怎麽可能。”隋遠山用下巴往四周指了一圈，道:“你剛進村見到的這些新建的大院子、大宅子，就都是這些皇親國戚、大家公子修的別院，那些仆人、衛隊，小妾、老媽子就都住在裡面。”

　　厲勿邪有些明白了，合著青雲山下的這個小安村成了這些仙霞弟子的後院了。

　　隋遠山搖頭道:“阿虎說得沒錯，那條‘沙子河’就是一條界，隔著窮苦百姓和那些官家子弟。不是村裡有這麽一句話嘛，‘站在橋上往東看，都是青雲大宅院，站在橋上往西看，全是村裡窮光蛋’。可這村東，原本也是人家村裡人的地產啊。”

　　厲勿邪眼神冷厲，嘴角輕微的向下撇了撇，熟悉的人都知道這個樣子代表他是懂了真怒。

　　他還想起了楊梟之前的謀劃，之所以要進入青雲劍宗，也是為了要接近朝廷來的這些貴公子，原來就是一群如此禍國殃民的東西，看來這大奉朝廷也滿是蛀蟲啊。

　　他問道:“這些宅子佔用的地，可是原住戶自願出讓的?”

　　隋遠山輕蔑一笑，道:“你要問村民，哪有人敢說半個‘不是’啊。開始的時候還好，來的人都說是租房子住，價格也都合理，百姓自是高興的。可後來那些貴公子嫌老房子太寒磣，便要自己翻蓋，就要把地買下來。這問題就來了，村裡百姓都是多少代人的老住戶，給多少錢人家也是故土難離啊......”

　　厲勿邪一指周邊的那些宅子，插嘴道:“可這些房子不還是建起來了。”

　　“說的是啊，什麽叫‘民別與官鬥’?你鬥得過麽?人家仙霞峰這幫公子哥，最差的都是二品大員的公子，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讓安陽城守備嚇尿褲子，折騰這些沒啥見識的小百姓還不是想怎麽拿捏就怎麽拿捏呀。到最後，房產沒了，錢也沒得到多少。 ”

　　不用隋遠山再多說，厲勿邪也知道了這其中有多麽齷齪，也更加理解阿虎為何如此怨恨、老人家為何如此恐懼了。

　　看著厲勿邪氣得臉通紅，隋遠山無奈道:“厲兄弟，難能可貴你的這份俠義心腸，可咱們又能如何?什麽武林、哪叫江湖，在朝廷眼中，不過是臭水坑、爛水窪罷了。行俠仗義，別牽扯到官面，否則就是‘茅坑裡點燈，找屎’。”

　　厲勿邪對這樣的話，可並不認同，他知道很多隋遠山不知道的東西。比如當今皇帝武霸先，不就是靠著父親厲笑天和黑崖的暗中協助，才在奪嫡中取勝的麽。武林、俠義，在他心中的地位遠比隋遠山理解的要深刻和重要。

　　這些他不想爭辯，畢竟隋遠山和自己並不熟悉，人家也萬不會接受一個比自己小十歲的孩子教訓的。但有一點隋遠山說的沒錯，以目前自己的實力，確實無法改變這個亂世的哪怕一點點。

　　“要變強，自己也好，‘黑崖’也罷，都要變得更強。為了這些，要隱忍、要努力，然後去做我認為對的事。”厲勿邪暗下決心。

　　回頭又看了看已經又開始乾活的阿虎，厲勿邪面容複歸平靜，對隋遠山道:“隋大哥說的對，是我想多了，走吧，去找鐵心吧。”

　　這回輪到隋遠山摸不著頭腦了，他第一次覺得面前這個少年有些不一樣，剛才明明義憤填膺，可轉眼間又跟沒事人似的。可他本就和師父差不多的大咧性格，也懶得深究，點頭帶路。

　　“得勒，咱過了橋，沿著河西的走不遠就到鐵心住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