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少年拉著牛,慢慢的走向黑水村,已經回村子報完信的烏鴉又飛了回來,安靜的站在牛背上,紅色的眼睛四處張望,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少年長得其實是十分的俊俏,甚至可以用美麗來形容。但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神情,透出與其年紀完全不符的冰冷。
少年名叫厲勿邪,是曾經威震天下的三大刺客組織之一——黑崖的“少主”。幾年前,黑崖崖主厲笑天外出失蹤,其母親也在找尋丈夫時沒了消息,厲勿邪就在不到十四歲的年紀上,成為了黑崖代理崖主。
厲勿邪真的很懷念,在黑崖總部山後碧水譚戲水時的場景。父親雙手背後,身邊站著母親和黑崖若乾得力手下,面帶微笑的看著他打鬧。他一直覺得,只要父親母親在,他就可以這樣一直玩下去,無憂無慮。
一人一鴉一牛,繼續緩慢的走著,路過邊有幾座荒廢的農舍。厲勿邪想起父親一次隨口吟道的小詩:
“小桃無主自開花,荒草茫茫飛晚鴉。
幾處殘牆圍古井,原來一一是人家”
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殘酷,直到父親母親先後離開自己,厲勿邪才真的開始了解。尤其是出走黑崖後,直到暫住在黑土村,一路上到處都是破敗的景象,大奉王朝與洪武帝國之間的戰爭,使得天下刀兵四起、賊匪橫行,百姓苦不堪言。而他在這亂世,如一葉扁舟,隻知從何處來,卻不知要到何處去?他開始理解父親緊皺的眉頭所為何來,但這心事已無法說給他聽了。
黑崖短短幾年間,先後失去崖主和崖主夫人,夫人離開時又帶走了幾乎全部的精銳,所有的人竟然也都集體消失,無一生還,著實不可思議。執法長老楊梟揣度這背後必然有重大陰謀,為了避免進一步損失,隻得帶著厲勿邪和部分骨乾出走,其余人一律遣散各處等候調遣。曾經威震武林的黑崖,從此銷聲匿跡。
再走兩裡地,黑水村就在眼前。厲勿邪收斂起不羈,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配得上“少主”這稱號,緩步走進村子。村口有把守,是黑崖的明崗,見是少主來了,微微低頭以示敬意,又不會太顯眼。
自從半年多以前輾轉到達這裡後,在長老楊梟的打理下,黑崖眾人已經很好融入其中。村中半數人都是黑崖的部下,心存戒備的老村民,也都被楊梟逐一安撫。說到底,這亂世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何況人家是真給真金白銀啊。
村子居中位置有一座較大的院落,厲勿邪就住在這裡。
剛一進院,西屋的門就開了,緩步走出了一位婦人。雖然身著農家女服飾,仍舊難掩她出眾的姿容、端莊的儀態,但凡有點眼界的人都不會認為這是農家人,八成為誤認為是落入凡塵的皇家人。
厲勿邪看見婦人,丟掉牛韁繩,哄走了烏鴉,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禮問候道:“柳姨,您怎麽出來,別叫冷風吹壞了身子。”
別看夫人弱不禁風,其實也是黑崖的狠茬子,精通藥理,善於使毒,一手醫術,既能救人,亦能殺人。江湖中,有“毒娘子”的雅號。可她在厲勿邪眼裡,真的就是個慈悲的美麗姨娘。
柳姨聽了勿邪的請安,婉約一笑,說道:“傻孩子,柳姨還沒那般不禁風雨,當年和你爹四處打拚時,可不遜色你們男兒。哎,可到如今,厲大哥杳無音信...。”說著說著,不禁難過起來,跟著就是一頓咳嗽。
厲勿邪忙勸道:“放心吧,爹不會有事的,
也還有我,我盡力做好。” 柳姨拉過厲勿邪,道:“好孩子,柳姨相信你,這天大的壓力,就這麽落到你這小小身上了。”
厲勿邪聽到“小小身子”,剛想辯解幾句,就聽得腳步聲傳來,一位儒士打扮的中年人走進院來。此人高挑的身材,長相端正,鬢角有些染白,卻更顯得飄逸瀟灑,此人正是黑崖執法長老,血手楊梟。如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信曾經一人殺盡百屠門忍堂高手的血手,竟長得如此文質彬彬。柳姨見是楊梟,竟也輕咳幾聲,悄悄理了理碎發。
厲勿邪見了楊梟,神情可就沒有見柳姨的那份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透著叛逆的倔強。
“少主”,楊梟也不理會厲勿邪的神態變化,繼續說道,“雖我派遭遇大難,也還望少主不可荒廢時日,耽擱大事。這整日閑散放牛,可不是黑崖崖主該有的作為。”
聽了這話,厲勿邪不忿道:“大事,大事,你倒說說我耽擱了哪門子大事?到這黑土村快一年了,除了每年練武讀書,未來要做什麽你隻字不提,敢情失蹤的不是你爹娘是不是。”
話一出口,厲勿邪就知道有些過頭,柳姨也略帶責備的看著他。他當然知道,整個黑崖,此刻的心情恐怕沒人比楊梟更加焦躁,畢竟那是結拜二十多年的大哥。甚至有傳言,楊梟也很是愛慕厲勿邪的母親,但為了這份兄弟情,他把這份愛慕壓抑的死死的。要說他不著急救人,誰都不會信。
厲勿邪有些愧疚,道:“楊叔父,勿邪說錯話了。”
楊梟拍拍他的肩頭,轉開話題,說道:“做大事不可操之過急,但火候到了亦不該猶豫不決。之前不與你說,是火候不到,而如今,是時候下一步行動了。”
厲勿邪一聽“要行動了”,來了精神,就要問個究竟。而楊梟則示意大家進屋。
三人坐好後,楊梟緩緩道來:“這段時間,我可不是只和這村裡的村民打交道,我命潛伏在各地的探子打聽消息,雖不完全,但也摸到了一些線索,還折了不少好兄弟啊。”
厲勿邪問道:“事情果真那麽嚴重?”
楊梟點頭道:“怕是比你我預想的還嚴重,這裡頭不但有江湖仇家,恐怕還有朝廷的參與。”
“什麽?”連柳姨都忍不住驚呼出聲,“當今天子不是和厲大哥莫逆交情麽,為何...。”
沒等問完,楊梟就示意她小聲,接著苦笑道:“且不說是不是當今聖上的意思,就算是又有何奇怪,本就伴君如伴虎,當年他為登基做得那些暗中勾當,哪個沒經過我們的手,就連當今最凶殘的皇家殺手團”獵犬“,都是在我們老“烏鴉的基礎上打磨而成。可反過來講,這哪一條又不是該被殺的理由麽?”
厲勿邪吸了一口氣,饒是他聰明絕頂,畢竟涉世未深,還是看不得這朋友間的爾虞我詐。“楊叔父,那你說的時機到了又指的是什麽?”
楊梟也不兜圈子,說道:“既然這事八成與皇室有關,那我們就從皇室下手。半年後,青雲劍宗舉辦武林大會,召集天下豪傑共聚青雲山。這是一個刺探消息的絕佳機會。更何況世人皆知,青雲劍宗本就是大奉朝廷的禦用門派,進入其中,幾乎就等同於半隻腳踏進了朝廷。劍宗甚至專門有個分支叫紫霞峰, 專門供皇室子孫前來學劍鍍金所用,如果能想辦法融入其中,找出我們此次大難背後的真相恐怕不難。也希望,能探尋到崖主和夫人的下落吧。”
厲勿邪和柳姨聽得頻頻點頭,對楊梟的主意滿是讚賞。
楊梟繼續說道:“除了這些,我還有讓少主偷師的意思在其中。青雲劍宗得以在武林中立足,絕對不是靠的大奉朝廷,這個因果不能亂,恰恰是因為它的強大,大奉朝廷才會屈尊走近它。若少主能在此學得幾招絕學,也是我黑崖之大幸。”
厲勿邪有些明白楊梟的苦心了,不免一陣感動,暗下決心絕不讓叔父失望。
“對了”楊梟有想起來一件事,道:“這事做起來怕是有難度,少主量力而為。”
厲勿邪來了興趣,問道:“何事,叔父快說。”
“青雲劍宗有四把名劍,赤陽、冷月、抱殘、過河卒。此次會拿出其中一把作為大會的獎賞,如能獲得也是極為好的。可話說回來,這個難度可是不小,少主知道此事量力而行吧。”
厲勿邪看楊梟話裡頭意思是壓根不覺得他能拿到這名劍,心裡頗不是滋味,卻也激起了好勝心,倒要看看到時候是怎麽個光景。
柳姨拿來了剛剛泡好的白茶,讓一老一小解解口渴。看著他們,不免唏噓,曾經崢嶸歲月,轉眼間竟是一代新人換著舊人。
厲勿邪剛要再問,互聽屋頂一聲輕微“哢嚓”聲,三人同時互換了眼色,楊梟故意繼續說些閑話,但彼此心知肚明,屋頂上有人。
這個夜晚,恐怕無法平安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