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自己從什麽時候起變得擅長偽裝。
偽裝成難過,又或是偽裝成深沉。
對嗎?
葉子若有所思地托著下巴,小杓攪動著馬克杯裡的‘蔚藍’,安靜的宛如處子。
她是我小學到初中同學,白色格子衫,穿著緊身牛仔褲留著及腰長發。清秀的面龐帶著一絲倦意。
這是再遇見後的第一印象。
“溫言?”
“葉子?”
我們都充滿著不可置信的眼神,就像是海中的一葉扁舟漫無目的地遊蕩,若乾年後在海面相遇。
“還迷路嗎?”
“好多了,你呢?”
“偶爾。”
簡單的幾句我們相視一笑。這是我們的秘密,屬於兩個路癡的秘密。
有人說最珍貴的時光就是平淡無奇的日子。或許會乏味,但多的是心靜。
靜嗎?
若是能靜下來又怎麽會想著平淡無奇?
後來一天夜裡葉子打來電話,是一道陌生的聲音,“葉子喝多了,你能過來接一下嗎?”
趕到地方的時候看到葉子坐在路邊公交站牌的石椅上,一名年輕姑娘坐在她身旁當做倚靠。
“怎麽喝這麽多?”我脫下外套給她披上,問了一聲年輕姑娘,攙扶著葉子把她塞進車裡。
凌晨聽到樓下的哭泣聲,嚇得我連忙從樓上跑了下來。微弱的燈光下葉子蜷縮著身子抱作一團。
“怎麽了?”
葉子咬緊嘴唇,抬頭濕潤的眼眸望著我,“溫言,你會做夢嗎?”
“嗯。”
我點頭,“有時候夢的很模糊,有時候很深刻。”
“溫言,是我們改變了命運還是命運改變了我們?”
我們改變了命運,還是命運改變了我們?
錯愕,驚慌,彷徨……
到底是誰改變了誰?我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最多的是想著結局曲折了現實人生。
“我,我不知道。”
那一刻禿廢油然而生,總覺得自己的經歷是曲折離奇的,可當聽到葉子那句話我才恍然發現,原來自以為是的深刻及痛苦對很多人來說不過一葉扁舟。
“溫言,如果我們一直沒有長大,沒有踏出村莊是不是就會有另段的人生?”
“鄉巴佬也沒有什麽不好不是嗎?”
“大概是欲望鞭策著人前行吧。”握緊手裡皺巴巴的煙盒,鼻子有些不通,嗓子跟著有些難受。
“無欲無求不好嗎?”
葉子淒涼的笑,慘白地臉在微弱的燈光下格外無助。
我的聲音有些嘶啞,“人都會對未知充滿渴望,活著就會有欲望。”
“一個人無欲無求又怎麽會想著自己無欲無求?”
“死了呢?”
緘默許久,撿起掉在地上的毛毯撿起來替她披上,“死了可就連最珍貴的回憶都沒了。”
哪怕是痛苦……
後面那句我始終沒有說出來。
臨走前葉子對我說了聲謝謝。望著她背影,仿佛回到當初的軌跡。
葉子初二跟著父母去了上海,父親開著車,一路上放著不一樣的歌曲。母親陪著她坐在後排替她解答一路上的困惑。
路上新奇的事物讓她很快忘記離鄉的煩鬱。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高速是有限速的……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電視裡的上海離自己生活的城市有六百多公裡……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外面的天空是這麽的蔚藍。
也是第一次知道……
原來鮮血可以將自己掩埋……
她永遠忘不了當她興奮望著窗外時,前面那輛大貨車突然側翻……
一切那麽的突然,快到連她都沒有反應過來便被母親和父親死死護住。
她努力從破碎的玻璃窗爬出來,鮮血早已將她染紅,胳膊上插著一塊七八公分的玻璃。
望著身後還在車裡的父母,葉子開始恐慌……
望著指指點點卻不伸手的路人,葉子開始絕望……
拚了命的抓住母親的手想要拉出來……
拚了命的想要把父親叫醒……
直到母親臨死之前的那句‘對不起,葉子。’
心該是怎樣的恐慌……
心該是怎樣的絕望……
心又該是怎樣變得冰冷……
在沒有再次遇見葉子之前,我一直以為她在上海一定比我過的要好,因為那是座只在電視裡看到過的城市。
葉子說,是我們改變了命運還是命運改變了我們?
葉子說,這個世界最廉價的東西就是命……
葉子說,鄉巴佬也挺好的……
葉子說,最深的感情就是不要讓自己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