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河送柳如眉回上河村後,沒有回店裡,而是直接去了他乾爸哈哈家。他家在頭河村村口山腳下一處平坦的土台子上,房子坐北朝南依山而建,房子東面山的一角被削得平平整整充當了院牆。“院牆”上還開鑿了一樣大小的兩孔窯洞,窯洞上裝著兩扇舊木板拚成的簡易門。院子不大也沒有院牆,沿著院子的邊緣開出兩塊狹長的地,一塊地裡種著五顏六色的花兒,開得熱熱鬧鬧。另一塊地裡一半種著小白菜,另一半種著韭菜,四周圍著碧綠的小蔥,不管啥菜都列著整齊的隊伍,像一隊隊身著綠軍裝的小兵,一個個昂首挺胸、神氣活現。房後是一個比院子大出好幾倍的牲口圈,四周圍著些樹杈子木棍子充當院牆。在牲口圏入口處搭著個草棚子,裡面衝著大路橫放著個榆木掏空後做成的馬料槽子,此時,一紅一白兩匹馬正在草棚下慢悠悠地咀嚼著草料。看到這兩匹馬,劉河知道他乾爸肯定在家。
看到劉河進屋,正在收拾飯桌的哈哈樂開了花,他招手示意讓劉河坐下,又飛快地盛了碗熱乎乎的湯面條放在劉河面前,兩手比劃著讓劉河吃飯,然後他又洗了根黃瓜遞給劉河,比劃著讓他就飯吃。忙完了這些後,他才在劉河對面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吸溜著面條。劉河吃飽喝足後,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柳如眉給的藥瓶遞給他乾爸,指了指藥瓶,做了個喝藥的動作,一邊“吭吭吭”地乾咳著,一邊擺擺手笑了,哈哈明白了他的意思,使勁地點了點頭,然後衝哈哈豎了豎大拇指。他一直把劉河送到院子外的大路上,目送著劉河遠去的背影,他眼前浮現出劉河剛出生時的樣子,22年前的往事像放電影一樣從他腦海中閃過……
哈哈清楚地記得,那年的麥子長得格外好,人們正在忙著收割山梁上旱地裡的麥子。他趕著馬群到水壩子裡飲馬,遠遠地,看見一個女人躺在壩上一動不動。哈哈三步並作兩步走近了一看,不禁大吃一驚。他看見一個長辮子女人臉朝下倒伏在那裡,這個女人挺著大肚子,身子下面的泥土被浸濕了一大片,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膻腥味兒。女人身旁有一個不大的花布包袱,上面沾滿了灰土。哈哈蹲下身子,伸手試了試女人的鼻吸,還好,人還活著。哈哈先輕輕地把女人翻了過來,讓她仰面躺著。然後,他慌忙從背上取下隨身背著的軍用水壺,擰開壺蓋,掰開她的嘴,給她喂了點水。見她仍然沒有任何反應,就伸出拇指按在她的人中穴上。女人終於慢慢地蘇醒過來,她吃力地睜開雙眼,看了看哈哈,就把目光移向自己的肚子,她費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就又昏了過去。“難道這個女人快要生了嗎?”哈哈顧不上多想,救命要緊,這可是兩條人命啊!可是舉目四望,周圍除了他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他背上水壺,一路狂奔向村裡跑去。所幸水庫離村子並不遠,沒過多久他就跑回了馬廄。衝進自己住的那間小土房,他從一個小鐵盒裡取出幾粒冰糖放進軍用水壺裡,又拿起暖水瓶往壺裡倒了些開水,麻利地擰緊瓶蓋。然後,抱起自己的褥子衝出房門,他在草料房邊的一架破舊的人力車前停了下來,把褥子鋪在上面,然後拉起車子就向水庫跑去。
哈哈再次來到女人身邊時,發現她依然昏迷不醒。他連忙晃了晃水壺,然後擰開壺蓋給她喂了點糖水,他估摸著女人一定是給餓暈過去了。糖水很管用,過了一會兒,女子再次睜開雙眼,灰白的嘴唇動了動,兩行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
哈哈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女人抱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把女人放在人力車上事先鋪好的褥子上,把那個小包袱墊在她的腦袋下面當枕頭。忙亂中,也顧不上看他的馬群和羊兒一眼,拉起車子就往村裡跑去。 夏日的驕陽炙烤著大地,哈哈汗如雨下,氣喘如牛,卻不顧一切地一路狂奔。終於進了村子,幾個在路邊玩耍的娃娃看見哈哈拉著個女人像個瘋子一樣發狂地往前跑著,嘴巴裡還不時發出“啊啊啊”的叫聲,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又喊又叫地一路追隨著他衝進了馬廄的大院子。哈哈把人力車停在自己的小屋子前,“哼哧哼哧”地抱起女人,把她放在屋裡的土炕上。生火已經來不及了,他盛了一碗早晨吃剩的面糊,往裡面放了幾粒冰糖,又兌了點開水,攪了攪,然後就笨手笨腳地給女人喂了起來。
一碗糊糊下肚,女人的臉色活泛了起來,她打量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嘴唇蠕動著不知在說些什麽,哈哈手忙腳亂地衝著她比劃了一通,她終於明白他原來是個啞巴。於是她失望地把頭扭向一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咬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她伸手費力地拿過自己的小包袱,解開後,從裡面取出一卷白色紗布,展開紗布,哈哈一眼就看到裡面裹著的是一把小巧細長的小剪刀,和一把似乎很鋒利但同樣小巧的帶著長柄的刀片。他一頭霧水地盯著這亮閃閃的小玩意兒,不知道她要用它們來幹什麽。女子突然像被人在小肚子上踹了一腳似地佝僂著腰縮成一團,汗珠順著她菜色的臉頰流下來,哈哈瞪著眼緊張地注視著她,卻毫無辦法,急得他抓耳撓腮,在地上直轉磨磨。過了一會兒,女人強忍著劇烈的疼痛,指了指案板上的暖水瓶,又指了指搪瓷盆做了個倒水的動作。哈哈心領神會連忙倒了半瓷盆開水端了過來, 放在女子身邊的土炕上。女子顫抖著手把剪刀和刀片放進水盆裡,然後,她無力地揮揮手,示意哈哈趕緊出去。哈哈知道女人馬上要生了,他慌忙轉身帶好門走了出去,一出門他就撒丫子朝最近的老王家跑去,他知道王奶奶在家,而且她以前也給別人接過生,在這方面是有經驗的。
當他領著走路一步一扭的小腳老太婆王奶奶走進馬廄的院子時,迎接他們的是嬰兒嘹亮的哭聲。“哎吆,已經生了!”王奶奶拎著黑布包兒加快了腳步,兩隻小腳像搗蒜似地飛快地邁著。“嘭”地一聲,門關上了,哈哈被王奶奶關在了門外,他搓著兩手焦急地在門外守候著。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王奶奶打開門從裡面出來了。哈哈立即走上前,衝她手忙腳亂地比劃著,王奶奶咧嘴衝他笑了笑,露出稀稀拉拉的幾顆黃牙,又豎起大拇指衝他比劃了一下,就一步一扭地離開了。
哈哈理了理衣襟,輕輕推開門閃身進了屋,然後他又緊緊地關上了房門,從村裡那些捂得嚴嚴實實坐月子的女人那裡,他大概知道剛生完娃娃的女人是怕受涼的。屋子裡靜悄悄的,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血的腥膻味兒,除了炕上多了一大一小兩個人外,一切又恢復了原狀。女子疲倦不堪沉沉地昏睡著,身邊繈褓裡的孩子也正睡得香甜。哈哈端詳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當這個兒娃子的母親請他給孩子取名字的時候,他笑著指了指遠處的龍須河,他的母親心領神會,給這個男娃子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小河,學名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