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啞巴哈哈撿了個大肚子婆姨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雙河村，在村子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哈哈的馬廄一時間成了人們茶余飯後關注和議論的焦點。有幾個大膽的泥猴猴，甚至悄悄溜到哈哈小屋子的窗洞下，賊頭賊腦地往裡面看。

　　那天哈哈剛飲完馬回來，就看到大隊的婦女主任姚秀蘭站在馬廄旁的陰涼裡衝他招手。哈哈一邊驅趕著馬群，一邊快步向婦女主任走過去。姚秀蘭看見哈哈向她走來，一面迎上前熱情地和他打招呼，一面幫他驅趕著馬群。把馬群關進馬廄後，兩人邊比手劃腳地說著話，邊朝對面哈哈的小屋子走去。

　　哈哈的小屋子坐西朝東，只有一個又矮又窄的門，和一個狗洞子似的小窗戶。門前新栽了兩根榆樹樁子，兩根樹樁子間的電線上，晾著大大小小的尿片子。

　　當哈哈和婦女主任進屋的時候，劉河的母親正坐在土炕上擺弄著一件舊襯衣。旁邊的月娃子蓋著他媽媽的舊棉布衣裳正睡得香甜，小臉紅撲撲的像樹上的果子。正午的陽光透過小窗洞上的玻璃傾瀉在劉河母親的臉上和身上，使她的臉看上去像一塊月白色的綢緞，光滑且泛著溫潤的光澤，又密又長的睫毛在光影裡忽閃著。

　　“哎吆，都說哈哈撿回來個俊媳婦兒，真個是名不虛傳啊！”姚秀蘭一邊笑呵呵是說著一邊在炕沿上坐下來，仔細地上下打量著劉河的母親，嘴裡不住地讚歎著:“嘖嘖嘖，這麽齊整的媳婦兒，我還是頭一次見，真個水靈靈的好模樣啊！”

　　劉河的母親兩頰泛起兩朵紅雲，難為情地低垂了頭，用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然後抬起頭輕聲地問道:“請問，您是……”被她這麽一問，姚秀蘭終於醒過神來，連忙自報家門:“我是隊上的婦女主任，我姓姚”。“是姚主任啊，您好，您好，我給您倒茶去。”劉河的母親正準備起身去倒茶，哈哈早已把一個搪瓷茶缸遞到了姚秀蘭的手裡，樂呵呵地招呼她喝茶。

　　婦女主任喝了口茶，砸吧著嘴，像是在回味著茶的味道，又像是在思量著什麽。然後，她笑眯眯地對劉河的母親說:“閨女，不瞞你說，我是大隊派來了解情況的，關於你的個人情況，你可得對我說實話啊。”她把說話的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讓人感覺親切，又透著股子威嚴。劉河的母親點了點頭，不等姚秀蘭發問，就低聲地訴說起自己的來歷。

　　原來，劉河的母親名叫劉嵐，江北人，老家連年鬧旱災，莊稼幾乎顆粒無收，不少人被餓死了。繼續留在老家就只能等死了，萬般無奈之下，她跟著丈夫一家人背井離鄉出來逃荒。一次晚上扒火車的時候，她被人流從車門口劑了出來，無論她怎麽拚命地喊叫掙扎，直到火車“嗚嗚”地尖叫著啟動，她也沒能再次靠近車門。她沒有扒上火車，與家裡人走散了。後來又有一列火車進站，她身不由己地被人流裹挾著上了這輛火車，大概走了三四天才來到新野。在火車站，一起逃荒來的人一批批地被軍車或者拖拉機接走了。她卻因為大著肚子沒人肯收，自己又擠不到車上去，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輛輛卡車、拖拉機滿載著難民離開，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拋在空無一人的廣場上。她又餓又困又怕，踡縮在廣場上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無助地抽泣。 後來，她看到有輛馬車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韁繩拴在電線杆子上，車夫不知去了哪裡。

車上有些乾草，她就爬上馬車悄悄地躲在乾草堆裡，居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馬車走了大半夜不知把她帶到了什麽地方。馬車前高高地堆著麻袋，擋住了車夫的視線，他只顧“駕駕”地吆喝著趕車，根本就不知道車上睡著個大肚子女人。後來，車夫停下車，跑到梭梭柴堆裡去解手，她才乘機偷偷溜下車，沿著大路旁邊的岔道一路走，放眼望去，茫茫的戈壁灘上荒無人煙。她漫無目的地沿著一條土路一直往前走，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最後，他一步一挨地上了水壩。

　　當看到壩子裡那清凌凌的一汪水時，她再也邁不動步子，也不想再繼續走了。她覺得葬身水底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歸宿了，至少走得乾乾淨淨。正在她一步步向水壩邊靠近準備投水自盡的時候，突然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唉——也是個苦命人啊！”婦女主任似乎被劉河母親的悲苦遭遇感動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你先安心在這達坐月子，千萬不要著涼勞累，有什麽困難就來找我，後頭的事等你出了月子再說。”劉嵐感激地點著頭連連道謝。

　　姚秀蘭從馬廄出來之後，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在她的臉上一閃而過。剛才，坐在哈哈那間小屋子裡時一閃而過的那個念頭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她決定先不去找馮書記匯報情況，而是轉身拐上了通往他弟弟姚萬山家的那條小路。